第24章 这匹马叫亨利(1 / 1)

保尔接过那张羊皮纸时,他的手还在抖,那上面的帝国印章殷红如血,竟有种烫得他生疼的错觉。

莱安娜凑过来看那张纸,眼泪砸在羊皮纸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她慌忙用手去擦,怕弄坏了这比命还贵的东西。

洛伦则是一本正经的站在旁边仰著小脸,同样看著它。

艾尔莎有样学样,但她踮起脚也够不著,於是便扯了扯保尔的衣角。

“爸爸,这是什么?”

保尔低头看著女儿。

那张有些肉嘟嘟的小脸上还带著昨天吃肉时留下的满足。

“我们自由了。”———只是这声音哑得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

艾尔莎歪了歪头。

自由?

她听过这个词。但这个词太大了,大得她的小脑袋装不下。

但艾尔莎看见了爸爸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那是泪吗?

她从没见过爸爸流泪,所以她便是靠过来,將小脸埋在他的怀中。

红眼睛女巫则依旧站在长桌后面看著他们。

女巫的脸还是那张脸,苍白的,没什么表情的。但她没有走,就那么站著,等著。

然后女巫又从桌上拿起另一张羊皮纸。

“还有这个。”

“这是什么?”

“你的职衔文书。”

保尔没听懂。

“职衔?”保尔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確认自己听错了。

红眼睛女人把另一张那张羊皮纸递给他。

“你有近乎十个村庄的领地。按帝国律法而言,有领地的人,就是领主。哪怕只有一个村子,那也是领主。

保尔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却像是別人的声音:

“我我只是个奴隶——”

“那已经是昨天的事了。”

女巫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今天你成为了一个自由民。明天,你又会成为一个有领地的自由民。”

“从今天起,你的职衔是——庄主。你自己自行处置和管理你自己的土地。你可以收税,你可以审判,你同样可以招募人手。你可以建你的城堡,也可以什么都不建,这些都是你的事。”

保尔看著那张纸。

庄主。

这个词他听过。

那些传教士,那些吟游诗人,那些说书人——他们嘴里偶尔会冒出这个词。

那是那些有地的人,那些不用跪著说话的人,那些被人称为“老爷”的人。

保尔从来没想过这个词会落在他身上。

从来没想过。

“大人,这不合適。我只是——”

“这是帝国的律法。”

保尔看著女巫,那双红眼睛也在看著他。

最终,保尔还是低下头接过那张羊皮纸。

“谢谢大人。”

红眼睛女人的嘴角不自然的往上动了动。

那几乎算不上笑,只是某种惯常的礼貌从那张苍白的脸上浮起来。

然后她转身,走向大厅深处的那扇门。

这时,雷纳德恰好从外面走进来。

骑士大人手里提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不知道装著什么。

“走吧。外面给你们准备了东西。”

城堡门口停著一辆马车。

不是那种领主坐的华丽的马车——那种车有篷子,篷子上绣著花纹,轮子上包著铁皮,走起来嘎吱嘎吱响,但响得很气派。

不是那种。

是那种运货的,木头的轮子,木头的车厢,车厢里舖著乾草。

那种车保尔见过无数次——在矿区,在集市,在路边。

那是穷人用的车,是运煤的车,是运菜的车,是运一切不值钱的东西的车,但,那是他们的马车。

马拴在车辕上。

这是一匹红棕色的马,不过毛色有点杂,左屁股上还有一块巴掌大的白斑。但它的腿很粗,蹄子很大,看著就结实。

后面车厢里则是堆著不少的东西。几袋粮食——麦子,燕麦,还有一小袋豆子。剩余的东西么,便是木桶,铁锅,粗陶碗,两床被子。甚至还有两把斧头,两把锄头,两把砍刀———这些傢伙什的刃上还闪著光,是新磨过的。

最后便是几件换洗的衣服,粗布质地的。虽然不是什么好料子,但也叠好了放在车厢角落里。

雷纳德把手中那个布袋递给保尔。

布袋很沉。

保尔打开一看,里面是乾粮。

肉乾——黑黑的,硬硬的,咬起来费劲,但顶饿。 麵包——不是那种白麵包,是黑麵包,掺了麦麩的,但管饱。

还有一小袋盐,盐是白的,细得像沙子,用一块粗布包著扎紧了口。

“够你们吃一阵子了,至於以后,得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雷纳德说。

保尔看著那些东西,不知道该说什么。

雷纳德这时又从腰上解下一把剑递给保尔。

那把剑不算长,只比匕首长一点,比正经的剑短一点——是他们说的那种短剑?

剑鞘是牛皮缝的,磨得发亮,看得出用过,但保养得很好。

“拿著,虽然,我希望你用不上。”

保尔接过那把剑时比他想像中的要沉。

他从来没握过剑。三十年来,保尔握过的只有镐头,只有锄头,只有那些从废料堆里捡来的破烂铁片。

那些东西既轻又重,这把剑不一样——沉得压手,却能让心沉下来。

“会用吗?”

保尔摇头。

雷纳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自己有空瞎琢磨吧。”

保尔把那把剑收好掛在腰上。剑鞘碰著他的腿,一下一下的提醒他自己的身份已焕然一新。

保尔抬起头看著雷纳德。

“大人,我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这是规矩,不过,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骑士的声音顿了一瞬,像是在斟酌什么,“三个月后。我会派神官去你们那儿。”

“神官?”

“考验你的儿子。”

雷纳德看向洛伦。

而此时的洛伦正站在那儿仰著脸看著雷纳德。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看看他有没有天赋。”

洛伦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天赋?”

“成为神官的天赋。如果你有,你就可以去圣城埃琉德尼尔。学几年,回来后你就不是普通人了。”

洛伦的眼睛更亮了。

“我可以学术法?”小男孩的声音在抖。

“那得看神官怎么说。但我觉得,你行。”

洛伦没再说话。

但他却是站得更直了,直得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剑。

小男孩看著雷纳德,眼睛里有一种光,像是已经看见了什么很远的东西——看见了圣城的高塔,看见了穿著白袍的人,看见了自己站在那些人中间。

保尔看著儿子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那是什么?

是骄傲?是不舍?还是害怕?

保尔不知道。

他只知道,三十年来,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艾尔莎扯了扯保尔的衣角。

“爸爸,我们走吗?”

保尔低下头看著她。

那张小脸上还带著昨天吃肉留下的满足,眼睛亮亮的不知道害怕,不知道担忧。

她只知道,他们一家人要去一个新的地方。

一个新的地方——对艾尔莎来说,那就是好玩的东西,没见过的东西,可以跑来跑去的新的地方。

保尔抬起头来看著远处。

城堡外面是荒原。

寂寥的荒原一直延伸到天边,灰得发黄,黄得发白,白得像是被太阳晒褪了色。

而它的尽头,是那座山——此时依旧看不真切模样的它仍是泛著暗红色。

黑龙山。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来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走。”

保尔把艾尔莎抱上车厢,又扶莱安娜上去。莱安娜坐稳后,伸手拉住洛伦。

可洛伦没有动。

“洛伦?”

小男孩这才回过神来,爬上车厢后坐在母亲身边。

保尔坐到车辕上拿起韁绳。

那匹红棕色的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便往前迈了一步。

车轮发出嘎吱一声,像是活了过来。

艾尔莎趴在车厢边沿,冲前面喊:“亨利,走啦!”———没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给马起了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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