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种子在发芽(1 / 1)

雷纳德之前赠予的乾粮,早在第一片黄叶落地时就吃完了。

这里的天渐渐冷了。

那些能吃的野菜不长了,蘑菇自然也没了。树根倒是还有——可那东西吃了胀气。

吃了三天以后,一家人都胀得睡不著觉,半夜里放屁跟打雷似的。

“爸爸。”

艾尔莎有一天缩在兽皮底下,睁开亮晶晶的大眼睛问道,“为什么我们一直在响?”

保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靠打猎?他试过。

首先,保尔不会打猎。

其次,这片荒原上,能喘气的活物比矿上的银子还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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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尔站在门口,看著那条不急不缓的河。

保尔想起小时候在暴雪高岭听过的那些话:人要是倒霉,喝凉水都塞牙。人要是走运,天上能掉馅饼。

保尔没想过掉馅饼的事,他只想別饿死。

然后———馅饼就掉下来了了。

不对,应该是鱼。

咆哮河里的鱼,又多,又肥,而且——傻。

洛伦第一次下水摸鱼的时候,是第有天早上那孩子饿得受不了,自己跑到河边去,想试试能不能抓到什么。

保尔后来问过他:“你怎么想的?”

“我饿。”

就是这么简单。

饿了,就试了,可能活。不试,一定死。这是穷人家的孩子都懂的道理。

那些鱼围著洛伦转,有的还往他腿上撞。他伸手一抓,就抓上来一条。

足足有他小臂那么长。

洛伦举著那条鱼愣在那儿,看著它在手里扑腾。

他把鱼扔上岸,又抓一条,又扔上岸,又抓一条,又扔上岸。

一个小时,十七条鱼。

保尔则是看著那些鱼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天晚上,一家人吃了一顿饱饭。

艾尔莎喝汤的时候烫著了舌头,但她只是张嘴哈著气,然后又低头去喝。

保尔看著女儿,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孩子从生下来到现在,从来没吃饱过。

“爸爸,我们以后天天都有鱼吃吗?”

“有。”

后来保尔才想明白——不是鱼傻,是没人敢来。

这片地方,以前没人敢来。

那些鱼在这儿活了不知多少年,没见过人,不知道人是什么东西,不知道人是会抓它们的,所以它们不怕人。

保尔有时候想:这算不算是那位大人的另一种恩赐?

他不知道,但这鱼是真的好吃。

保尔叫不出名字,只知道那肉又嫩又鲜,煮出来的汤是白的,喝一口能把舌头鲜掉。

莱安娜变著法子做——烤著吃,煮著吃,醃著吃,晒乾了吃。不管怎么做都好吃。

不过从这以后,洛伦就更忙了。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下河摸鱼。

摸上来的鱼,一部分留著自家吃,一部分让商人带去甜水镇换东西——换粮食,换盐,换布,换那些他们缺的东西。

艾尔莎也会帮忙。

她虽然不会摸鱼,但她会看鱼会活跃气氛。

小女孩蹲在河边盯著水面看,看见鱼游过来了就喊:“哥哥,这边!”

洛伦就游过去,一抓一个准。

有一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洛伦忽然对大家说:“咱们盖个礼拜堂吧。”

“礼拜堂?”

“嗯,供奉神祇的。

“供哪个神祇?”

保尔想了想。

“满月女神吧,这边都供她。”

莱安娜看著他却不说话。

她知道丈夫不信这些。

这么多年,她从没见他拜过哪个神。在矿上的时候,那些奴隶拜这个拜那个,求这个求那个,保尔从来不拜。

他说过,要是真有神祇会怜悯,怎么会让我们这样活著?

现在保尔忽然要盖礼拜堂?

“总要有个说法。”保尔说。

契约的最后一诫,保尔记得清清楚楚——不可告於外人,不可写在书卷上,不可刻在石板上。

莱安娜没再问。

第二天,保尔和道夫就开始盖礼拜堂。

不盖大的,就盖个小的。

只跟他们住的房子差不多大即可。当然,这也是木头搭的,也是歪歪扭扭的,也是关不严门与关不严窗的。

盖好之后,保尔在里面搭了个台子,台子上放了个木头雕像。 那雕像是他自己刻的。

保尔自然不会刻雕像,就照著云游商人卖的那些神像的样子刻。刻出来丑得要死,歪鼻子斜眼,像只喝醉了的猴子。

莱安娜看著它笑了半天。

“这能行吗?”

“能行。”

他把那雕像摆在台子上,往后退了两步端详了一会儿。

然后保尔走过去,把雕像翻过来,在底座背面刻了几个字。

一个尖角的,像楔子,像箭鏃。

一个像拉满的弓,像拱门的券顶。

一个像初生的月亮,像张开的嘴。

a。b。c。

刻完了后贝尔把雕像放回去,对著它拜了拜,而莱安娜则是站在门口看著什么都没问。

那天晚上,保尔又睡不著了。

他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听著外面呼呼的风声,听著莱安娜均匀的呼吸,听著两个孩子偶尔的梦囈。

他想起了那双眼睛。

熔金色的从山腹深处望出来,穿过岩浆,穿过岩石,穿过一切,落在他身上。

有些事,只能自己决定,而有些路,也只能自己走。毕竟,自己能决定的事情才真正算作数。

第二天早上,保尔带著一家人去找道夫,此时的大块头正在河边洗脸。

“道夫。”

“嗯?”

“我想让你教我们剑术。”

大块头愣住了。

他看看保尔,又看看保尔身后——洛伦站在那儿,眼睛亮晶晶的。

艾尔莎也站在那儿,仰著小脸看他。

“教谁?”

“都教。我,洛伦,艾尔莎,还有莱安娜,都教。”

大块头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大,骨节粗大,指节上全是老茧和伤疤。

道夫翻来覆去的看著,像是在確认什么。

“我什么也不会。”

“你说你是骑士。”

“我是骑士,但骑士会的东西,跟你想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大块头抬起头来,看著远处的黑龙山。那座山蹲在那儿,山顶上冒著暗红色的光,像是还没睡醒的巨兽在喘气。

“骑士的剑术,不是为了活著用的。”

“那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不死。”

保尔没说话,洛伦也没说话。

只有艾尔莎歪著脑袋,不明白大人们在说什么。

“我们不怕死。”———这次开口的居然是莱安娜,她抱著一盆需要盥洗的衣物出现在了道夫的跟前。

“你们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那我得先告诉你们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剑术,真的很差。”

眾人皆是愣了一下。

大块头难得地扯了扯嘴角,那表情说不上是笑,只是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我不是谦虚。是真的差,差到什么程度?当年在战场上,我跟人单挑,十次能贏两次。剩下八次,都是別人救我。”

“那你为什么活下来了?”

“因为那两次贏了的人,后来都死了。我跑得快,躲得快,趴得快。该跑的时候跑,该躲的时候躲,该趴下的时候趴下。活著,比贏重要。”

道夫看著保尔的眼中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要学的是这个,不是怎么把剑耍得好看,是怎么活著。是怎么让你儿子活著,让你女儿活著,让你老婆活著。”

“这个,我会。”

保尔站在那儿,看著这个大块头,最后只说了一句。

“那就教这个。”

若干年后的道夫-德希尔斯躺在柔软的鹅毛大床上回想起这一幕仍是欣慰的,他望著围在身边的一群奥塔维斯,满脸遗憾的说道:“你们的天赋比起你们的祖先而言,简直差远了。”

而与此同时的远处,黑龙山静静地蹲在那里,火山里头正冒著暗红色的不祥徵兆。

那些光芒里,正有一双眼睛在看著这一切———熔金色的眼眸。

基多多拉悬浮在透明的岩浆里,看著那片水镜中的画面。

这时,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巨大声响又从脑海深处传来。

“那些螻蚁有什么好看的?”

基多多拉笑了。

a。b。c。

“我在看,种子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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