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裁定邪恶的,往往不是神,是人(1 / 1)

洛伦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得极大。

“那是什么?”

“那是——”

道夫的声音顿了顿。

他伸手拨了拨面前的炭火,火星溅在空中飘了一会儿,然后在黑暗里熄灭了。

他的手停留在半空,像是在找一个合適的词。

“那跟骑士不是一回事。品格骑士也好,普通骑士也好,那是途径,是册封,是你的名號。但那星顛——那是你本身成了什么东西。”

火光映在道夫脸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像是活了过来似的在蠕动。

“你知道雷纳德大人在那星顛里是几阶吗?”

保尔摇了摇头。

他连“那星顛”这三个字都是今晚才第一次听见。

在此之前,他以为这世上大致只分为两种人——贵族和奴僕,活著的和死了的。

“二阶,火种烬。”

道夫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河里的鱼有多少。但保尔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窗外瞟了一下——那个方向是甜水镇,再过去便是瓦雷拉爵士的圣东礼拜堂城堡。

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保尔知道道夫在看什么。

“凝聚了自己的以太从而拥有力量的人,世间称之为那星顛。但那星顛也因力量而划分为七阶。”

保尔朝篝火堆里添了一根木柴。

“第一阶,称为『神选非凡』。那是刚摸到门槛的人,刚刚把身体里的灰烬点燃,勉强能用一点以太。大多数那星顛一辈子就停在这一阶——不是因为不够努力,是因为那扇门本来就不对所有人敞开。”

道夫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而火光在他浑浊的眼眸里跳动。

“第二阶,人们称为『火种烬』。就是像雷纳德大人那样的骑士。他们能把自己的以太凝成实质,能用在剑上,用在身上,用在各种你想不到的地方。到了这一步,你就不再是普通人了。你能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能听见普通人听不见的声音,能在別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把剑刺进他们的心臟。”

保尔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那双手上。这是一双属於奴隶的手,一双只配握镐头的手。

道夫看著他的目光平静。

“而你现在什么都不是。”

道夫话说得很直接。没有安慰,没有委婉,就那么直直地砸过来。

“你有种子。但这跟种庄稼不是一回事。你得练,得熬,得吃苦。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如果你能活到那时候,如果你能熬过那些关卡——你才有可能摸到一阶的门槛。但就算摸到了,那也只是门槛。门槛后面还有漫长的路,路上有无数的人倒下,再也爬不起来。”

保尔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

“那我该怎么做?”

“练。没別的办法。”

道夫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发白,那些伤疤像是刻在石头上的纹路。“日復一日地练,年復一年地练。练到你的身体记住每一个动作,练到你的本能取代你的意识。没有捷径,没有取巧,只有练。”

莱安娜忽然走过来,抓住保尔的手。

保尔抬头看著妻子,她的眼睛在黑暗里发著光,那光里有恐惧,有担忧,还有別的什么东西。

“那个鳞片——”

保尔没有说话,他只是站起来把衣服解开——————胸口上那片黑色的鳞片还在那儿。

它在黑暗里发著光。

不是以前那种微弱的光,而是一种更亮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那光映在莱安娜脸上,映出道夫回过头来的目光,映出洛伦从角落里探出的脑袋。

莱安娜伸手去摸,又猛地缩了回来。

“更烫了”

保尔把手按上去。

確实烫,比前几天烫得多。可奇怪的是,並不疼。

“还有这个。”

保尔又把袖子擼起来露出小臂。

那上面有一只眼睛样式的纹身。

洛伦此时也凑过来看——————眼睛如今闭著,但比前几天更清晰了————眼眶的轮廓,眼瞼的褶皱,睫毛的弧度。

那眼皮下面好似还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下一下的,像一个被囚禁的生命正在试图挣脱束缚。

“它会睁开吗?”

“不知道。”

“什么时候会睁开?”

“也不知道。”

保尔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是看著儿子,看著洛伦那双发光的眼睛。然后保尔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儿子的眸光中倒映著什么东西。

是那只闭著的眼睛。 洛伦的瞳孔里,那只眼睛正在睁开。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但保尔看见了。他发誓他看见了——那只眼睛在儿子的瞳孔里睁开了,金黄的顏色,熔金色的瞳孔,跟黑龙山深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保尔的脊背一阵发凉,然后那个影像便消失了。

此时的洛伦眨了眨眼睛,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保尔自己的脸。

“爸爸,我觉得它不是坏东西。”洛伦说。

莱安娜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就是觉得。”

保尔看著儿子时忽然想起那天在矿区里,卡尔森的鞭子抽在他脸上,血从额头流进眼睛时,洛伦连眨都没眨一下。

这孩子跟他不一样。

“那个龙说让你找回他的残骸?”道夫问。

“嗯。”

“你知道残骸在哪儿吗?”

“不知道。”

“那你知道残骸是什么样吗?”

保尔想起那天在黑龙山深处,那双熔金色的眼睛,那个悬浮在透明岩浆里的巨大头颅。

想起那个声音说的话——诸神把我的身体分成十块,散於天涯海角。

十块。

但那些残骸是什么样?是骨头?是肉?是鳞片?还是別的什么东西?是一块块仍在跳动的器官,还是一缕缕消散在风中的意识?

保尔好似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道夫他看著窗外那一片黑暗,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就屋里仿佛连炭火都烧得更慢了些。

莱安娜在保尔身边坐下,洛伦趴在她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道夫的背影。

“很多年前的一个小镇上,有一对母女从远东而来。母亲会看病,用草药,用针灸,用一些这边的人从没见过的方法。她的女儿才七八岁的模样,生得跟她母亲一样,眼睛细长且头髮乌黑,笑起来就像是春天的风。”

月光把道夫的影子投在地上,而那影子一动不动。

“一开始,镇上的人们很欢迎她们。母亲治好了很多人的病——发烧的,咳血的,快要死的。她不要钱,只要一点吃的,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镇上的人说,这是神派来的使者,是上天给我们的恩赐。”

“后来呢?”洛伦问。

“后来有一个冬天,镇上的神父死了。死得很突然,前一天还在布道,第二天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人们发现他的时候,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有人说是那对母女害死的,说她们用草药给神父下了毒,说她们是异端,是恶魔的使者,是来毁灭这个小镇的。”

道夫转过身来时,火光映在他脸上,倒像是將那些伤疤像是被点燃了。

“他们把母亲抓起来,绑在广场的木桩上。女儿跪倒在一旁哀声痛哭。有人问母亲,你是不是异端?母亲说不是。有人问她,你是不是用草药害死了神父?母亲说不是。有人问她,那你是什么?母亲说,我只是一个会看病的人。”

“然后呢?”

“然后他们点著了火。”

道夫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火著起来的时候,母亲没有喊,没有叫,就只是看著女儿。女儿想衝过去,但被人按住了。她挣不开,只能哭,只能喊,只能看著母亲在火里一点一点融化。”

洛伦害怕地把脸埋进莱安娜怀里。

“他们把那个女儿也烧了吗?”他的声音很闷。

“是的。他们把女儿关起来,关了一个冬天。第二年春天,他们把她也烧了。人们说,不能让异端的种子留下来,不能让恶魔的血脉延续下去。烧她的时候,小女孩没哭,没喊,只是看著那些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是在记他们的脸,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也不会来的审判。”

屋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

“后来呢?”保尔问。

“后来?”

道夫的声音里有一丝奇怪的东西,像是笑,又像不是。

“后来那个小镇就没了。庄稼不长了,井水变苦了,牲畜接二连三地死。活著的人一个一个离开,离开的人再也没有回来。现在那个地方只剩一片废墟,风一吹,还能闻见焦糊的味道。”

他抬起头来看著保尔。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吗?”

保尔没有说话,他只感觉到胸口的鳞片又开始烫了,好似烧得他喘不过气来。

“因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

“他们害怕自己不懂的东西,他们害怕那些跟他们不一样的人。如果你让他们知道了你的秘密——知道了那头龙,知道了那个契约,知道了你身上的这些东西——他们不会问你是怎么来的,不会问你是不是好人,不会问你有没有害过人。他们只会做一件事。”

他看著保尔的眼睛。

“把你烧死,把你的老婆孩子一起烧死。”

道夫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保尔心里。

“毕竟,裁定邪恶的往往不是神,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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