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冰雪暴(中)(1 / 1)

卡尔森走进醉马骡酒馆的时候,大家都在议论那颗流星,议论地宫,议论那些纯白教会的人士。

有人说是天罚,也有人说是宝藏,更有人说是世界末日。

卡尔森没有加入任何一群人的议论。

他走到吧檯最里面的位置坐下,老巴利给他倒了一杯酒。

卡尔森一口闷了,接著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说:“再来一杯。”

老巴利又倒了一杯。

卡尔森没有急著喝,他盯著杯子里的酒,酒面上浮著一些细小的杂质,在烛光下像浮游的生物。

他在等,等一个合適的人,而失落地最不缺的就是做这种事这种人。

酒馆的门又开了,然后进来了好多个人。

比较引人注目的是三个人。

一边,两个男人坐在吧檯边上。

一个瘦高个,脸上有道疤从左眉梢划到右嘴角,把鼻子分成了不对称的两半。

另一个矮壮结实,脖子比脑袋还粗,手指关节上的皮肤磨得发亮,像是长期握刀柄磨出来的。

另一边,角落里还有一个裹著灰褐色大衣的人。他面前放著一杯没动过的酒,酒面上已经落了一层细灰,像结了霜的池塘。

卡尔森又要了一杯黑麦酒。

而格里戈尔给推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三下。

那是他们之间的暗號:有活儿的人到了。

卡尔森没有急著开口。

他先是喝了半杯酒,享受著那股子木桶里的霉味,然后才转过头看了看那个疤脸瘦高个。

“朋友,从哪儿来的?”

“南边。”

“来甜水镇做什么?”

“找活儿。”

卡尔森点了点头,他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乾,然后把杯子倒扣在吧檯上。

那意思是:废话到此为止,下面是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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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扣的杯子在吧檯上留下一圈湿印,湿印的边缘慢慢洇开,像一张正在扩散的地图。

“我有个活儿,需要个三个人。”

疤脸看了看那个矮壮的同伴,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个裹灰大衣的人。

“我们只有两个。”疤脸说。

角落里的灰大衣动了一下,一只惨白纤细的手从大衣下面伸出来,把那杯没动过的酒推到了一边。

那人手指细长,中指上还戴著一枚黑色的铁戒指。

“我是第三个。”——竟是个是女人的声音。

此时对方微微抬头,帽檐下面这才露出的下巴线条锋利,而女人嘴唇很薄涂著深色的什么东西

卡尔森看了她一眼,只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回到疤脸身上。

他知道这种人——十万空虚沼泽地里的兄弟会,接了活儿就不死不休。

他们的嘴唇上涂的不是口红,而是死去兄弟的尸油——也算是在履行某种誓言。

疤脸与同伴对视一眼,最终还是点点头,同意了女人的加盟。

“这活在灰烬原。”

疤脸的表情变了。

这倒不是害怕,而是某种职业性的警觉——他把酒杯放下,转过身正对著卡尔森。

“灰烬原那个得了自由民的北境人?”

“你认识?”

“他名气很大的,我来的路上听说了。人们还说那片地有个大块头守著——听说以前是雪国的骑士虽然只是个普通骑士。”

“够了。”

卡尔森举手打断了他,他失去的那个耳朵又开始痒了。

“你要我们对付那个大块头?”疤脸问。

“不需要,你们不需要对付任何人。”

疤脸不解地皱了一下眉头。

“那你要我们做什么?”

疤脸没有说话,等著他继续。

“什么办法?”

“地宫那边被流星砸开了,地底下有邪祟入侵。按照规矩,矿区外围出现这种异常,监工领队需要带人去勘查守卫。德希尔斯调出来——他虽然是自由民,但安德莫德郡有规定,勘查守卫是所有成年男性的义务,他没有理由拒绝。”

卡尔森说这话的时候,他在心里把每一个环节都推演过了。

道夫是雪国人,而雪国人最重规矩——那是这个被踏平的国家的遗物,是他们最后的骨头。

雪国人可以忍受飢饿、寒冷、疼痛,但不能忍受规矩被破坏。因为规矩是他们唯一的鎧甲了,没了规矩,他们便什么也没有了。

规矩就是这么用的——从不是用来约束所有人,是用来约束那些守规矩的人。

不守规矩的人,早就在规矩之外了。

“他离开之后,你们直接去就可以了。”

卡尔森的手指在吧檯上画了一条线,像一条蛇在沙地上爬过,“保尔家的木屋没有后窗,只有一扇后门。”

沉默里有东西在生长,像霉菌在黑暗的角落里蔓延。

“听说,那片地邪门。” 疤脸声音里带著一种奇怪的犹疑。

“那其实都是那个大块头在弄鬼。”

卡尔森这番欺骗声音里带著一丝不耐烦,这倒像是为了增加信任感。

“你確定?”

“我確定。”

疤脸又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看那个矮壮的同伴,又看了看角落里的灰大衣。

灰大衣没有任何反应,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出来。

“价钱。”

卡尔森笑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帆布袋子放在吧檯上。

疤脸迫不及待的解开繫绳,露出里面的东西———这是真正的银元,成色很好,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著柔和的白光。

“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同样的数。”

疤脸拿起一枚银幣,用拇指和食指捏著,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用牙咬了一下。

“真的。”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后天晚上,月落之后。”

疤脸站起来就往门口走,矮壮的那个便紧跟在后面。

灰大衣的女人最后一个起身。

她站起来的时候,卡尔森才注意到她很高,甚至比疤脸还高半个头。

只是经过卡尔森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双眼睛的顏色很奇怪,在昏暗的酒馆里看不太清楚,像是灰色,又像是绿色,中间有一道更深的纹路,像开裂的冰面。

“那个大块头,真的不会在?”

“不会。”

女人点了点头,然后她走了。

酒馆的门在三人的身后关上,带进来一阵冷风,吹得吧檯上的蜡烛晃了晃。

火苗在风里弯了一下腰,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长了一瞬,然后慢慢直起来,恢復了原样。

格里戈尔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他重新拿了一个杯子,给卡尔森倒了杯酒后推过来。

“那些人不是善茬。”格里戈尔的声音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知道。”

“那个女的,手上的戒指那是兄弟会的標记。十万空虚沼泽地里的杀手教团接了活儿就不能反悔。他们有自己的规矩,比矿区的规矩硬。但是——”

“但是什么?”

格里戈尔摇了摇头。

他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吧檯上那圈湿印。

那圈湿印已经干了,只剩一个淡淡的轮廓,但酒保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也一併擦掉。

卡尔森回到矿区后没有回自己的小木屋。

他拐了一个弯,朝矿区边缘那排破旧的棚屋走去。

那片棚屋在矿区的西边,靠著废弃的矿渣堆,风从黑龙山上刮下来的时候,所有的臭味都往那边飘。

那是老矿工们住的地方——那些干不动了,又没地方可去的人,蜷缩在矿区的角落里,像一堆被筛子筛掉的废料,等著被扫进焚化坑。

老托马斯的棚屋在最边上,里面透出一盏豆大的油灯光。

卡尔森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托马斯正躺在床上。

棚屋很小,床占了一大半,剩下的空间只够站一个人。

墙上掛著一件旧棉袄,地上放著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已经凉了,而上面漂著一层灰。

老托马斯看见来人后,独眼里闪过一丝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突然的,是一层一层涌上来的,像水漫过堤坝——先是惊讶,然后是確认,然后是回忆,最后才是恐惧。

他想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只挪动了一下,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卡尔森你来做什么?”

卡尔森在床边蹲下来,看著这个六十多岁的老矿工。

“老托马斯,你那天在矿区空地上说的话,还记得吗?”

老托马斯的手开始发抖。

那双手上的指甲都碎了,有的只剩半片,有的整个脱落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而手指弯弯曲曲的,像枯树的根。

他当然记得,但还未等老托马斯说些什么,卡尔森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喉咙。

老托马斯的独眼瞪得老大,嘴巴发出嘶嘶的气声。

他的手抓著卡尔森的手腕,但那点力气像蚂蚁在挠。

他的独眼里,恐惧慢慢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释然——像是终於等到了那个他一直知道会来的东西。

在矿区活了四十年,老托马斯见过太多死人,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从他当初开口的那一刻起,老托马斯就已经知道了。

他不该多管閒事的,老托马斯不该当著那么多人的面顶撞卡尔森的,但他还是说了。

“你不该多管閒事。你也不该当著那么多人的面顶撞我。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最不喜欢被人顶撞。”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些,而老托马斯的手却是慢慢鬆开了。

他的独眼还睁著,但里面的光正在一点一点熄灭。

那只独眼最后映著的东西,是油灯的火苗和卡尔森的脸。

火苗在它里面跳了最后一下,然后静止了。

卡尔森鬆开手后站起身来,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而风还在继续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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