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王冠(1 / 1)

保尔从来没有见过和拥有过金幣。

就连银幣他也只是曾经远远地看见过————卡尔森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那银光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如此夺目。

他拿起一枚金幣,放在手心里。

很沉,比它看起来要沉得多。

“爸爸。”

“嗯。”

“这些能买什么?”

保尔想了想。

他在脑子里把甜水镇集市上所有他见过的东西都过了一遍:粮食、盐巴、布料、鞋子、农具、种子、一头耕牛、一只羊、几只会下蛋的母鸡。

“很多。”

他又说了一遍“很多”,但这一次,这两个字比刚才重了一些。

“能给你买一双新鞋。”他看著洛伦的脚,那两只露出脚趾头的破鞋子。

“能给艾尔莎买一件新衣裳。”他想起艾尔莎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睡衣,下摆沾著洗不掉的泥尘,袖子短了一大截,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能够道夫买上好的疗伤药。”他看见道夫的伤口总是溃烂,但这个大块头却是一声不吭。

“能给莱安娜——”保尔看了妻子一眼。

莱安娜正在把那颗红宝石放回桌上,她听见保尔的话时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像是一朵迟开的花。

“给我买什么?”

“给你买一面镜子。”

“镜子?”

“嗯。一面好的,能照清脸的,在罗斯罗兰那边来的那种。”

莱安娜笑了。

“我要镜子干什么?”

“让你看看你自己。让你知道,你有多好看。”

莱安娜的脸红了。

道夫站在门口背对著他们,只是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

然后他转身准备往外走。

“道夫。”保尔叫住他。

道夫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有你的一份。”

“这些东西我都不要。”

“为什么?”

“因为我是奴隶。”

“可你现在是自由民了。”

“规矩不是一张纸能改的。”

道夫说完这句话,就径直走了出去。

“洛伦,过几天你和道夫去一趟郡城,买几本魔法书回来。”

洛伦抬起头看著父亲。

“魔法书?”

“艾尔莎需要学。她空有天赋,没有书,没有老师,什么都学不了。”

“可是魔法书很贵。”

“我知道。”

保尔把那几颗宝石推到洛伦面前。

宝石在桌面上滚动,发出细碎且清脆的声响。

“把这些带上,在郡城出手,价钱会好一些。如果不够——”

“够了。爸爸,够了。”

小男孩又说了一遍,只是这一次声音更轻,“魔法书贵,但不是所有的都贵。我以前就问过了。那些基础的入门书,不贵。贵的是那些高级的、有註解的、有法师手稿的。咱们不需要那些。艾尔莎刚起步,买最基础的就够了。”

“你什么时候打听的?”

洛伦低下头,把金幣和铜板重新装回袋子里。他的手指在那些金属上飞快地划过,像是怕多看一眼就会捨不得装进去。

“去甜水镇的时候。顺便问的。”

顺便。

保尔知道那不是顺便。

这个孩子从地宫回来之后,就一直在想这些事——金幣能换多少,宝石能卖多少,魔法书要多少钱,够不够。

他把这些东西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算过很多遍,算到每一枚金幣的成色,算到每一颗宝石的裂纹,算到每一个铜板的位置。

他算这些的时候,谁都没有告诉。

十岁的孩子,已经在替这个家打算了。

保尔把手放在洛伦头顶上。

洛伦的头髮很硬,一根一根地竖著,扎在手心里像一小片还没长熟的麦茬。

“好,过几天你和道夫去,自己喜欢什么也都买一些。”

洛伦点头。

他把口袋重新塞回地砖下面,把地砖盖好,踩了两脚確认踩实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

道夫坐在门槛的右边,他就坐在左边。两个人之间隔著一个拳头的距离,背对著屋里,看著远处的黑龙山。

太阳快落了。

西边的天上,那道从流星落下的地方透出来的光已经暗下去了,只剩一抹淡淡的红色,像是被水洗过的血。

洛伦又想起那天的事——

保尔和道夫带著他,趁夜摸进了希望镇的地宫。 地宫的入口被几块大石头封著,但封得不严,石头和石头之间的缝隙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他们是从石头缝里挤进去的。

保尔先过,然后是洛伦,道夫最后。

保尔过去之后伸手把洛伦从缝隙里拽出来,洛伦的肩膀卡了一下,蹭掉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

道夫过来的时候费了很大劲,他的肩膀太宽了,石头卡著他的锁骨,他憋著气,一点一点地往里面挤,最后“咔”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响了一下。

他整个人就过来了。

然后,他们一路往下走。

地宫比保尔上次来的时候安静多了。

那些躲在黑暗里的东西都不见了——被神官们杀了,或者逃到更深的地方去了。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和圣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什么东西烧糊了之后被人泼了一盆水。

保尔走在最前面,手里举著一根火把。

火把的光在甬道里晃来晃去,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大忽小,忽左忽右,像三个在墙上跳舞的鬼。

道夫走在最后面,手里提著那把从不离身的斧头,斧刃上还沾著上次地宫里带回来的血跡——洛伦走在中间,这是大人给他的位置——前面有爸爸,后面有道夫,中间最安全。

他们没敢往太深的地方走,只在被清理过的区域转了一圈,在那些倒塌的石室里翻找了一夜。

终於,他们找到了。

在石室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倒塌的石柜。

石柜倒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块,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金幣、宝石、还有一些零散的银器和铜器。

杯子、盘子、烛台,都是几百年前的东西,锈得厉害,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

保尔蹲下来,用手把那些东西从碎石和灰尘里扒出来。

待他们从地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草原上早已起了雾。

薄薄的一层贴著地皮铺开,像有人在夜里把一大匹灰白的绸缎裁开了,隨手扔在这片荒野上。

雾不厚,但很密,走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它在脸上、手上、衣领里,凉凉的,湿湿的,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轻轻地摸你。

保尔走在最前面,口袋在他背上晃来晃去,里面的东西发出细碎的碰撞声。道夫跟在后面,手里提著那把从不离身的斧头。三个人排成一条鬆散的线,从雾里穿过。

走了大约一刻钟,洛伦却忽然停下来。

“爸爸,我肚子疼。”

雾气在他们之间缓慢地流动,把洛伦的身影弄得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层磨花了的玻璃。

“快一点,我们在前面等你。”

“嗯。”

保尔和道夫继续往前走。

洛伦听见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雾吞掉了,一点声响都没剩下。

他肚子疼的受不了,立刻便蹲下来解开裤子。

然后,洛伦看到那个东西。

一顶王冠就在前面。

它躺在草丛里,歪歪斜斜地卡在两块石头之间,像一个被人隨手丟掉的旧玩具。

也许是金子做的?

表面有的地方带著金色的光泽,但其他地方生了厚厚的绿锈,而绿锈上面有一层黑色的东西,像是被火烧过。

而王冠的边缘有几个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一口。

洛伦拿了起来,它比他想像的重一些,但还是轻得不像话。

而此时,保尔和道夫已经走远了,雾里什么都看不见。

火把的光早就被雾吞乾净了,连一点余暉都没剩下。

然后,洛伦把那顶王冠戴在头上了。

它比他想像的大一些,滑下来卡在耳朵上面。

铁圈贴著太阳穴,凉颼颼的,像有人用指尖按在那里,不轻不重地。

绿锈蹭在小男孩的头髮上,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他头顶上慢慢地爬。

王冠的边缘那几个缺口卡在他的额角上不疼,但能感觉到,像是有人用牙轻轻地咬在那里。

然后——洛伦便失去了知觉。

待他再次睁开眼睛。

他还蹲在草丛里,裤子还没系好,露水已经把鞋面打湿了。

周围的草原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骷髏,没有天使,没有光,没有任何东西。

只有雾,只有草,只有风。

但那顶王冠不见了。

小男孩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什么也没有。

但他能感觉到。

它还在,它长在他头上了。

他穿好裤子就跑了起来。

前面有火光。

保尔和道夫站在火把旁边,背对著他。

“好了?”保尔问。

“嗯。”“走吧。”

他们继续向前走,而洛伦走在最后面。

他看著前面两个大人的背影,看著他们一摇一晃地走在草原上。

洛伦又摸了摸太阳穴,那点凉意还在。

他不知道这颗种子会长出什么来——也许什么都不会长,也许会长出一棵树,也许会长出一朵花,也许会长出一些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东西。

但小男孩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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