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绝处逢生(1 / 1)

归途,没有號角,只有死寂。

败军的路,比地狱更远。

风还是那样的风,刮在脸上,却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腐烂味道。队伍拖得很长,在枯黄的草原上缓慢蠕动。

伤兵的呻吟被压在喉咙里,战兽偶尔发出的哀鸣,混著甲冑摩擦的单调声响,谱成了这世上最悲凉的曲子。

范统的前锋营走在队伍的侧翼。

几根长矛和盾牌搭成的简易担架上,躺著吴莽。那面缴获的“王”字大纛,被范统仔仔细细盖在他身上,早已凝固的血跡,將旗帜染成了暗红色。

帅旗为棺,忠骨为碑。

“头儿,后面又跟上来了。”宝年丰的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那头黑牛坐骑一条后腿瘸了,走起来一顛一跛。

范统回头,地平线上,一缕狼烟笔直升起。

紧接著,是第二缕,第三缕。

扩廓帖木儿像个极有耐心的猎人,不远不近地缀著,驱赶著这群疲惫的猎物,等著他们自己倒下。

“传令!”徐达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同样嘶哑而疲惫,“后军变前军,原地结阵!”

命令被一级级传达下去,回应的只有一片迟缓而麻木的动作。

没人有力气了。

战斗短暂而惨烈,元军的骑兵只是远远地拋射了一轮箭雨,便迅速退走,根本不与明军短兵相接。

可就是这一轮骚扰,又带走了几十条本就摇摇欲坠的生命。

夜幕降临,大军在一处背风的缓坡下停歇。

没有粮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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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军粮,在三天前就分发完毕。士兵们开始啃食皮甲,煮烂了的皮子散发著一股恶臭,却依旧被爭抢著吞下。有人在地上挖著草根,不管有毒没毒,都往嘴里塞。

飢饿,比元军的弯刀更可怕,它在无声无息地吞噬著这支军队的最后一丝生气。

范统的营地里,气氛同样压抑。

“头儿,再这么下去,没等回到北平,弟兄们就得饿死在半道上了。”朱棣走到范统身边,他的嘴唇乾裂,脸上沾满了黑色的血污,唯独那双眼睛,在火光下亮得嚇人。

范统看著那些蜷缩在火堆旁,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的士兵,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生疼。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朝著中军帅帐走去。

帐內,徐达正对著一盏昏暗的油灯,研究著地图。这位大明军神,此刻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老农,满脸的皱纹里,都写满了疲惫。

“徐帅。”范统掀开帐帘,开门见山。

徐达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著他。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人是铁饭是钢,饿著肚子,別说打仗了,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范统指了指外面,“我请求带我手下还能动的人,去周围的废弃营地转转。韃子撤得急,总能剩下点什么。哪怕是几只跑散的羊,几袋子发霉的麦子,也比啃皮甲强!”

徐达沉默地看著他,帐內只有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去吧。注意安全。”

范统带著朱棣和宝年丰,还有仅存的几十名还能骑乘战兽的弟兄,消失在了夜色里。

他们没有走太远,来到了一个山丘后面,看到几座废弃的蒙古包。

“头儿,这黑灯瞎火的,上哪儿找去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宝年丰看著四周,一脸茫然。“找找吧!他们跑得快的可能在哪藏著食物”他跳下牛魔王,装模作样地在周围转悠了一圈,走不远的山坡山发现了向下的山洞,应该是当地牧民的储存用的里面空无一物,赶紧从饭兜里拿出物资。

“嘿,瞧我发现了什么!”他故作惊喜地叫了一声。

洞里赫然堆放著几十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还有七八头被捆住了四蹄,膘肥体壮的肥羊,肉乾。

宝年丰的眼睛瞬间就直了,口水不爭气地流了下来:“娘嘞!这这真是韃子落下的”

“那可不!”范统脸不红心不跳地拍著一个麻袋,麵粉从缝隙里漏了出来,“肯定是他们藏起来的,还没来得及运走!快,都给老子搬回去!”

朱棣站在一旁,默不作声,他看了一眼范统,范统正咧著嘴,笑得像个偷了鸡的狐狸。

朱棣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上前,扛起了一个最重的麻袋。

当范统他们带著“战利品”回到营地时,整个死气沉沉的营地,瞬间活了过来。

羊被宰杀,剁成块加上收拾乾净的羊杂,范统操刀燉煮一大锅羊肉汤,浓郁的肉香飘散开来。麻袋被打开,杂粮麵粉被和上水,做成一个个粗糙的饼子,在盾牌上烙得两面金黄。

每一个士兵,一大碗热乎乎的羊汤,还有一张热乎乎的饼子。

狼吞虎咽的声音,取代了之前的呻吟和绝望。许多士兵,吃著吃著,眼泪就掉了下来,混著肉汤和饼子,一起吞进了肚子里。

这一顿饱饭,比任何动员的言语都管用。它把这支军队从崩溃的边缘,又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徐达站在远处,看著士兵们脸上重新焕发出的神采,又看了看那个正抱著一整条羊腿,啃得满嘴是油的胖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然而,这短暂的温暖,很快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碎。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衝进营地,他坐下的战马,在衝到帐前的瞬间,悲鸣一声,口吐白沫,轰然倒地。

“报——!”斥候的声音,带著血腥味,“徐帅!东路军东路军败了!”

刚刚还瀰漫著肉香的空气,瞬间凝固。

“李文忠將军,在阿鲁浑河,遭遇元军主力伏击!大军大军伤亡惨重!”

“將军他他用数千死士扮作疑兵,才带著残部,侥倖突围”

这个消息,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三路北伐,中路徐达惨败,东路李文忠溃败,三路已经失败两路。

这场倾尽国力,被寄予厚望的北伐,以一种最彻底,最耻辱的方式,宣告了失败。

刚刚吃饱了肚子的士兵们,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成了死一样的惨白。

徐达高大的身躯,猛地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身旁的旗杆,才没有倒下。他望著北方那片无尽的黑暗,仿佛看到了无数大明將士的冤魂,在那片草原上哭嚎。

范统將手里最后一口羊腿肉咽下,他知道,这顿饭,或许是他们很多人,在这世上的最后一顿饱饭了。

归途依旧,可身后的狼群,已经围得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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