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的二十万大军,一头扎进了无边无际的草原。
旌旗如林,遮天蔽日。
铁甲反射著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每一个士卒的脸上,都写满了骄傲。他们是战无不胜的大明精锐,他们的统帅,是在捕鱼儿海一战封神的凉国公蓝玉。
“全速前进!”
蓝玉在马上高声下令,马鞭遥指西方。
撒马尔罕的黄金,帖木儿的女人,那唾手可得的泼天功劳,就在前方。
至於粮草
笑话。
这片草原上的每一个部落,都是他蓝玉移动的粮仓。只要他的“凉”字大旗出现,那些牧民就该跪伏在地,献上他们的一切。
大军开拔三日,畅通无阻。
只是,这片草原安静得有些过分。
没有预想中前来投诚的部落,甚至连一骑前来挑衅的游骑都没有。
斥候带回来的军报永远只有一个字:空。
蓝玉策马来到一处刚刚被放弃的营地。
歪斜的毡房骨架在风中哀鸣,熄灭的火堆里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地上散落著摔碎的陶罐。
一无所有。
连新鲜的牛羊粪便都找不到。
“跑得倒是挺快。”一名副將来到他身边,面色凝重。
“大將军,情况不对。他们撤得太乾净了,这不像是逃跑,倒像是”
“怕了!”蓝玉打断了他的话,发出一声嗤笑。
“本帅二十万大军压境,他们闻风而逃,难道不正常”
“传令下去,继续加速!本帅倒要看看,他们能跑到哪里去!”
大军继续向西。
可队伍里的气氛,在悄然改变。
第五日。
队伍最前方的骑兵开始焦躁不安。
战马的鼻翼不断翕动,蹄子烦躁地刨著龟裂的土地。
“水!没水了!”
士卒们的水囊已经见底,喉咙里像是有火在烧。
按照舆图標记,前方五里就有一口大井。
可当他们赶到时,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那口井,被无数巨石和沙土填得严严实实。
“挖!给老子挖!”一名千户红著眼睛嘶吼。
士卒们用兵器,用双手,疯狂地刨著沙石。
半个时辰后,他们停手了。
井被填得太深,太实。
“继续走!下一处水源地不远!”
蓝玉的命令再次下达,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最初的轻鬆。
接下来的两天,成了所有人的噩梦。
他们沿途找到的七处水源,无一例外,全都被毁。
有的被填平,有的被灌入了牲畜的尸体,黑绿色的水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腥臭。
烈日当头,大地像个巨大的烤炉。
乾裂的嘴唇,嘶哑的喉咙,成了每一个士卒的標配。
开始有体弱的士卒倒下,战马的悲鸣声此起彼伏。
一股无形的绝望,在大军中瀰漫。
“大將军!”那名副將再次找到蓝玉,他的嘴唇已经乾裂出血。
“不能再走了!必须停下来,分兵找水,不然”
“闭嘴!”蓝玉猛地回头,双目赤红。
“你想动摇军心吗”
他指向舆图上一个湖泊的標记,声音嘶哑地吼道。
“看到没有!捕鱼儿海!”
“那里是本帅的成名之地!那里有的是水,有的是牛羊!到了那里,一切都会好起来!”
“全军听令,目標捕鱼儿海!谁敢再言后退,斩!”
捕鱼儿海,这个名字像一剂猛药,暂时稳住了濒临崩溃的军心。
士卒们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朝著那片希望之地,发起了最后的衝锋。
三日后。
当捕鱼儿海那片熟悉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整支军队都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然而,当他们衝到湖边时,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昔日水草丰美的湖畔,如今是一片焦土。
曾经繁华的互市,只剩下断壁残垣和燻黑的木桩。
那清澈的湖水,泛著一种诡异的灰黑色,大片大片的死鱼漂浮在水面上,散发著恶臭。
有人投毒!
蓝玉的身体晃了晃,一口气没上来,喉头一阵腥甜。
他环顾四周,那二十万大军,此刻像一群迷失了方向的孤狼,眼中充满了绝望。
“为什么会这样”
一名年轻的士兵跪倒在地,发出了绝望的哭嚎。
“噗!”
蓝玉再也压制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將身前的黄沙染红。
“燕王!朱棣!肯定是范胖子的主意”
范统的名字,他从牙缝里挤出,每一个字都带著能把骨头嚼碎的恨意。
这是戏耍!
本来是抽朱棣的底
现在变成抽自己的底了
夜幕降临。
整支大军死气沉沉,连点燃篝火的力气都没有。
“大將军,我们必须撤了!”
几名高级將领围住了蓝玉,神情肃穆。
“粮草已经不足三日,人无水喝,马无草料,再往前,就是死路一条!”
蓝玉坐在地上,头髮散乱,双眼布满血丝。
他看著这些跟隨自己多年的部下,又看了看远处黑压压的军队。
撤
他怎么撤
他带著二十万大军意气风发而来,难道要灰溜溜地逃回去
他怎么向陛下交代
“不!”蓝玉猛地站起,拔出腰间的佩剑。
“绝不后撤!”
“燕王就在西边!他一定就在撒马尔罕!”
“只要到那里,什么都有了!”
他的声音状若疯魔。
“这是釜底抽薪之计!他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了,就是想逼我们后退!我偏不如他的意!”
“传我將令!全军轻装简行,丟弃所有輜重,一人双马,用最快的速度,到撒马尔罕!”
將领们看著状若癲狂的蓝玉,张了张嘴,最终选择了沉默。
他们知道,凉国公已经赌上了一切。
这一夜,无数士兵在绝望中,用刺刀在乾涸的土地上挖掘,希望能挖出哪怕一丝湿润的泥土。
“鐺!”
一声脆响。
一名士兵的刺刀,似乎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他精神一振,连忙用手去刨。
很快,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碑,被他挖了出来。
石碑很粗糙,上面刻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像是孩童的涂鸦。
旁边一名识字的百户,借著微弱的月光,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蓝小二,渴吗”
“前面八百里,爷给你留了泡尿。”
“管够。”
念完,百户愣住了。
周围的士兵也都愣住了。
空气,死一般寂静。
蓝玉张开嘴。
“啊——我要你死!死胖子”
一声怒喝,划破了死寂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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