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猛虎归笼风雷动(1 / 1)

北平府,夜色如墨。

一骑快马卷著烟尘,在寂静的长街上狂奔,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敲出的声音急促得要撕裂人的心臟。

“开门!八百里加急!”

燕王府的大门应声洞开。

朱棣一身素服,静立院中,身形笔挺。他没去看那个从马上滚下来、几乎虚脱的信使,全部心神都落在那捲用火漆封口的信筒上。

朱高炽接过信筒,双手轻微发抖地呈上。

朱棣打开,抽出里面的纸条。

上面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人已出,江上见。”

朱棣拿著纸条的手很稳,稳得嚇人。但他脚下的青石地砖,却“咔嚓”一声,从脚跟处炸开一道蛛网般的裂纹。

“张英,朱能。”

“末將在!”

“封锁北平四门,接管城防大营。”朱棣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却让周围的亲卫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但有反抗,就地格杀。”

“是!”

两人没有废话,转身领命,甲冑的摩擦声在夜色中远去。

“高炽。”

“爹,儿臣在。”

“你的新军,还有饕餮卫,今晚,让北平所有衙门,换个姓朱的主人。”

朱高炽胸膛一挺,双目中烧起两团火。“儿臣,遵命!”

一夜之间,北平城的天,换了。

城外三十里,长亭古道。

朱棣勒马而立,他身后,是北平城內所有叫得上名號的將领,黑压压一片,无人出声。

他们都在等。

远方的地平线上,一列车队扬起的烟尘,由小及大。

朱棣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催动胯下战马,缓缓向前。

车队停下,车帘掀开。

徐妙云一身风尘,脸上还带著未曾洗净的灰痕,可当她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整个人都鬆弛下来。

她扶著车辕,走了下来。

朱高煦和朱高燧一左一右地跟在她身后。朱高煦的肋下还缠著厚厚的绷带,血跡渗透出来,但他站得笔直,满身血气,那股子狠劲还没从骨子里退去。

朱棣翻身下马,一步步走过去。

他没有说话。

这个沙场,杀人如麻的铁血王爷,只是伸出双臂,將那个清瘦的女人,和两个已经比她还高的儿子,一同揽进了怀里。

他抱得很用力,手臂上的肌肉虬结,恨不得將三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朱高煦的身体僵了一下,隨即放鬆下来。他把头埋在父亲宽阔的胸膛上,那股熟悉的,混著汗水与铁锈的气息,让他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彻底垮了。

他哭了。

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控制不住地抖动。

朱棣一只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按在朱高煦的后脑勺上,另一只手,则紧紧握住徐妙云冰凉的手。

他眼眶泛红,嘴唇翕动,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沙哑的两个字。

“回家。”

燕王府,內堂。

炭火烧得很旺,驱散了所有人身上的寒意。

一家人刚坐下,一口热茶还没喝完。

张英便甲冑未解,满面寒霜地从门外大步流星走了进来,手里捧著一份盖著“兵部火急”印信的军报。

“王爷!”

徐妙云的心,向下沉去。

朱棣接过军报,展开。

“詔曰:燕王朱棣,悖逆人伦,即刻削去王爵,贬为庶人。”

“命,长兴侯耿炳文为征虏大將军,曹国公李景隆为左副將军,调集京营、河南、山东兵马三十万,北上討逆!”

整个內堂,落针可闻。

朱棣看完,没说话。

他又拿起张英呈上的另一份密报。

“湘王朱柏,闔府自焚。”

“周王、代王、齐王、岷王,皆被锁拿进京,废为庶人,圈禁高墙。”

“呵”

一声低笑,从朱棣的喉咙里发出。

他笑了。

他仰头看著房梁,起初是低笑,接著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响彻整个內堂的狂笑,那笑声里全是压不住的疯劲儿!

在眾人惊愕的反应中。

朱棣猛地站起身。

“刺啦——!”

他双手抓住自己身上的病服,用力一扯!

那件穿了几个月的病號服,被他硬生生撕成了两半,露出

那不是一个病人该有的身体!

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上面交错的伤疤,是这具身体最狰狞,也最荣耀的勋章!

他將撕碎的布片狠狠摔在地上,像是在告別那个隱忍、病弱的自己。

“好!好一个我的好侄儿!”

“他这是要赶尽杀绝!”

“他这是不给我们这些叔叔,留一条活路!”

朱棣环视自己的妻儿,扫过堂中每一位心腹將领,声音炸响。

“既然他不给活路!”

“那这条活路,咱们自己杀出来!”

次日,天色微明。

燕王府外,一座新搭建的木製高台拔地而起。

北平城內所有能调动的兵马,数万將士,匯聚在王府前的广场上,形成一片望不到头的钢铁森林。

“咚——咚——咚——”

战鼓擂响。

朱棣身穿一套玄色重甲,狰狞的头盔夹在臂弯,手持那杆一人多高的长柄狼牙棒,一步步登上高台。

他站在高台边缘,俯瞰著下方那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

他没有说话,只是將手中的狼牙棒,重重往檯面上一顿!

“咚!”

一声闷响,整个高台都震了一下。

下方数万人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抬起头,望向那道高大的身影。

“將士们!”

朱棣开口了,声音没有藉助任何东西,却清晰地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我问你们,一个月前,应天府丧钟九响,是谁走了”

下方,一名老兵下意识地回答:“是是太祖高皇帝”

“对!是太祖高皇帝!是我的亲爹!”朱棣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个字都砸得人心头髮颤。

“可我这个做儿子的,想回京,给我爹磕个头,行不行”

“不行!”

“朝廷说,诸王临国中,毋至京师奔丧!”

“我再问你们!”朱棣扫过全场,“我妻儿,太祖高皇帝亲封的燕王妃,和他的两个亲孙子,在京城,被人用煤渣冻著!被人放火烧府!被人追杀百里!这是为什么!”

“因为朝廷里,出了奸臣!”

朱棣不等眾人回答,直接给出答案,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愤!

“就是黄子澄、齐泰那帮读书读傻了的腐儒!他们蒙蔽新皇,要离间我们天家骨肉!”

“他们先是不让我等藩王为父奔丧,让我等背上不孝的骂名!”

“再是逼死湘王,囚禁周王、代王!將我朱家宗室,赶尽杀绝!”

“现在,他们又调集三十万大军,要来踏平我北平府!要將你们,將我,將这满城军民,全部置於死地!”

“將士们!”朱棣举起手中的狼牙棒,直指苍穹,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这天下,是我爹,带著无数像你们一样的袍泽兄弟,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不是他黄子澄的!也不是他齐泰的!”

“他们要拆了我爹亲手打下的江山,这事儿,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不答应!!”

“不答应!!!”

数万將士被这股悲愤与怒火彻底点燃,他们高举起手中的兵刃,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就在这时,张英从后台捧出一面巨大的旗帜,奋力展开!

那是一面明黄色的龙旗!

旗帜中央,用鲜血写著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奉天靖难!

朱棣一把接过旗杆,將那面大旗,狠狠插在了高台之上!

狂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

“我朱棣,今日在此起兵!”

“不为谋反!”

“只为扫平朝廷奸佞,廓清环宇,还我大明一个朗朗乾坤!”

“此为,清君侧!”

“此为,奉天靖难!”

“將士们!可愿隨我,杀回应天,祭奠先皇!”

“愿隨王爷!死战!”

“死战!”

“死战——!!!”

数万將士的吼声,匯成一股冲天的声浪,將天空的云层都搅得粉碎!

刀枪撞击,甲叶摩擦,那股昂扬的杀气,让整座北平城都在颤抖!

高台下,徐妙云看著台上的丈夫,看著下方沸腾的兵海,她一直紧握的拳头,终於鬆开了。风吹动她的衣角,她站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夜,燕王府书房。

朱棣依旧穿著那身重甲,站在巨大的舆图前。

“爹,范叔那边”朱高炽上前一步。

“传令范统,让他把西域那帮怪物,全部给老子拉过来!”

朱棣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长长的直线,最终落在了大寧卫的位置。

朱高炽一惊:“爹,您要去见寧王”

“他比谁都清楚,唇亡齿寒。我完了,下一个就是他。”朱棣转过身,看著自己的长子。

“允炆最大的错,不是削藩。”

朱棣的声音很轻,却让朱高炽不寒而慄。

“而是给了你四叔活下来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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