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殿里点的龙涎香,那股子矜贵的味道,都盖不住满溢出来的喜气。
朱允炆手里捏著铁鉉的奏疏,那几页纸都快被他手心的汗浸透了。他来回走动,脸上的兴奋劲儿怎么也压不住,嘴角咧得快掛到耳朵上。
“好!好一个铁鉉!不愧是朕钦点的忠臣!”
“朱棣退兵三十里!哈哈哈哈!他也有今天!”
“他不是能打吗他不是战无不胜吗怎么到了济南城下,就成了缩头乌龟!”
朱允炆手舞足蹈,像个得了糖吃的孩子。
白沟河惨败的阴霾,被这份济南送来的“大捷”给吹得一乾二净。
底下,黄子澄、齐泰等人跪在地上,一个个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陛下圣明!此乃天佑我大明!”
“铁鉉大人忠勇无双,此战过后,必將名垂青史!”
“燕逆已是强弩之末!臣以为,我军当立刻重整旗鼓,直捣山东,一举歼灭燕逆!”
朱允炆听著这些话,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他好像已经看见,自己御驾亲征,朱棣跪在马前叩首求饶的场面。
“传旨!”
朱允炆猛地一甩袖袍,意气风发。
“擢铁鉉为太子太保,赏黄金千两,绸缎百匹!令其坚守济南,伺机反攻!”
“另,命各地兵马,向山东集结!朕要”
话还没说完。
殿门外,一股浓烈到让人作呕的气味,毫无徵兆地倒灌进来。
那味道复杂到了极点,是乾涸的血腥、皮肉的腐臭、汗水、污泥、马粪种种腌臢玩意儿发酵后的味道。
这股味儿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將满殿的龙涎香冲得荡然无存。
殿內的欢声笑语,像被掐断脖子的鸡,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下意识捂住口鼻,惊愕地望向殿门。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那人穿著一身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破烂甲冑,上面全是刀劈斧凿的痕跡,无数暗红血污凝结成块。
他走路一瘸一拐,左腿好像断了,只能在地上拖行。
他手里拖著一柄剑。
一柄从中间断成两截的剑。
断裂的剑尖,在光洁的金砖上划出一条刺耳的长长白痕。
每走一步,他都在身后留下一个混著泥污的血脚印。
“徐徐辉祖”
有眼尖的大臣认出了来人。
大明魏国公,开国元勛徐达的长子,徐辉祖。
那个奉命前往西线,堵截燕逆另一路兵锋的统帅。
满朝文武看著这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国公爷,下意识后退,脸上全是嫌恶。
“他怎么这副模样”
“脏死了!这血腥味,是要熏死人吗”
“快看地上!金砖都被他划坏了!晦气!”
徐辉祖对周围的指指点点充耳不闻。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一片死寂。
他就这么拖著残躯,拖著断剑,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
然后,对著龙椅的方向,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砰!”
膝盖骨与金砖碰撞,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跪下去的不是人,而是一块石头。
龙椅上的朱允炆,脸上的笑容早已僵住。
他看著徐辉祖这副惨样,看著那被弄脏的地面,心里很不舒服。
他正高兴呢,这个败军之將跑回来做什么触霉头吗
“魏国公。”
朱允炆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不在西安督战,跑回应天府做什么”
徐辉祖抬起头,乾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
“陛下”
“西安没了。”
“范统所部,皆是怪物。有比大象还高大的巨兽,力大无穷,刀枪不入,火器凶猛。”
“臣的五万大军没了”
“臣麾下三十七员將佐,全部战死。”
“臣是唯一的活口。”
他每说一句,大殿內的温度就下降一分。
到最后,整个乾清宫,安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徐辉祖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断剑,举过头顶。
“臣无能,未能守住西安,未能挡住逆贼。”
“臣有罪。”
“但,燕逆之凶,远超想像!他们不是人,是魔鬼!济南之围,只是缓兵之计!陛下,请速调京营精锐,扼守淮河、长江天险!万万不可再有任何轻敌之心!”
“否则国將不国!”
这番泣血之言,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朱允炆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乾乾净净。
他不信,也不想听。
他刚刚才打了“胜仗”,刚刚才看到反败为胜的希望。
徐辉祖现在跑回来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是说他无能是说他瞎指挥
“住口!”
朱允炆发出一声尖利的咆哮,打断了徐辉祖。
“一派胡言!”
“你打了败仗,损兵折將,还有脸在这里妖言惑眾,动摇军心!”
“什么怪物!什么魔鬼!我看是你自己无能,在这里推卸责任!”
黄子澄看准时机,立刻跳了出来,指著徐辉祖的鼻子破口大骂。
“徐辉祖!你身为国公,受陛下重託,却丧师辱国,致使西线门户大开!此乃死罪!”
“你不思己过,反倒在此危言耸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是何居心!”
“臣请陛下,將此败军之將,就地正法!以安军心!”
“对!杀了他!”
“都是他无能,才让逆贼如此猖狂!”
殿內群臣,纷纷附和。
好像杀了徐辉祖,那失去的五万大军就能回来,西安城就能失而復得。
徐辉祖跪在地上,听著这些叫骂,一动不动。
他只是抬著头,看著龙椅上那个因为愤怒而面容扭曲的年轻天子。
那眼神,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悲凉。
朱允炆被他看得心头髮毛,那股邪火烧得更旺。
“来人!”
他指著徐辉祖,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给朕给朕把他这身国公服制扒下来!”
“夺去爵位!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两名殿前武士上前,粗暴地扯住徐辉祖的胳膊。
他们撕扯著他那身早已和血肉粘连在一起的破烂鎧甲。
徐辉祖没有反抗。
他就那么跪著,任由他们施为。
当那代表著魏国公荣耀的服制被彻底撕碎,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龙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出声。
“陛下!”
“忠言逆耳啊——!”
武士们拖著他往外走。
他没有挣扎,任由自己的身体在冰冷的金砖上拖行,留下一道更长、更触目惊心的血痕。
大殿中央,只剩下那柄断裂的佩剑,孤零零地躺著。
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也像一个,对於他朱允炆未来的,不祥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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