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风雨欲来(1 / 1)

为首的緹骑停在巷口。

周阳的背影已经不见了。

他伸出手。指尖碰上门上那把断剑的剑脊。

冰冷的铁器,还残留著另一个人的体温。

那温度,像根针,扎进他的心里。

“哗啦。”

他一把將断剑拽了下来。

顺手撕碎了旁边那张写满供状的纸。

纸片纷纷扬扬,像一群受了惊的白蝴蝶,落在地上。

一个身穿蟒服的男人从东厂大门里走了出来。

他很瘦,脸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一双眼睛细长,像两条没睡醒的缝。

他就是这里的一名档头。

档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纸片,还有緹骑手里的断剑。

他没有发怒,脸上的表情甚至没什么变化。

他只是蹲下身。用两根手指,一片片捡起地上的碎片。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收拾什么珍贵的宝贝。

“官路走不通。”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像是砂纸在摩擦木头。

“那就走江湖路。”

他把捡起来的纸片凑在一起,吹了口气。

碎屑四散飞走。

他站起身,看向那名緹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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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告诉『鬼见愁』。赏金,加三成。”

“让他带人上路。我要这个人的命,在明天天亮前,摆在城外的乱葬岗。”

緹骑躬身领命:“是,督公。”

他捏紧了手里的断剑,剑身硌得手心生疼。

档头转身走回大门深处,身影淡入黑暗。

门口剩下那几个番子,面面相覷。

他们知道,东厂的手段,要变了。

不再有审问,不再有供状。

接下来,就只有杀。

死士出鞘,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周阳没直接回北镇抚司。

他走在长街上,步子不紧不慢。

手心里攥著一块铁牌。

那是从兵部尚书书房里顺出来的。一块小小的通行令牌。

铁牌沉甸甸的。每一道纹路,都像是一条人命。

他喜欢这种感觉。

掌控別人的生死,比得到金银財宝,要有趣得多。

长街上的行人不多。

偶尔有马车驶过,轮子压过青石板,发出咕嚕嚕的响。

天色有点阴。

风里带著潮湿的土腥味,像是要下雨。

周阳把令牌在指间转了一圈,冰凉的触感让他很清醒。

东厂被打脸,兵部被拿捏。

他现在的地位,算是暂时稳了。

可稳,只是暂时的。

他知道自己捅了个多大的马蜂窝。

正当他拐过一个街角时,一个身影从他身边擦了过。

一股淡淡的草木香飘进鼻子里。

不是任何薰香,就是那种雨后山林里,青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周阳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去。

那人戴著斗笠,一身粗布麻衣,像个走远路的行商。

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对方也停了脚步,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两人隔著三步远的距离,对视著。

周阳摸了摸腰间的绣春刀。刀柄冰冷。

那人却没有任何动作。

他只是从袖子里伸出一只手。

手上,捏著一张小小的纸条。

他把纸条递过来。

周阳没动。

那人便往前走了一步,將纸条硬塞进了周阳的手里。

触感微凉。

做完这个动作,他立刻转身。

没有一句废话。

几步就匯入了街角的人群,再也找不见了。

周阳摊开手心。

那张纸条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他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字跡很普通,是用炭笔写的。

“天理教即將入京,小心你的头。”

周阳看著纸条,笑了。

这算是提醒?还是另一个警告?

他把纸条上的字又看了一遍,每一个笔画都透著一股冰冷。

天理教。

这个名字,他並不陌生。

方天的死,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和这个庞大的地下组织绑在了一起。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感觉那里有点凉。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袖筒。

刚才那点因为掌控权力而带来的得意,一下子就散了。

风雨欲来。

这句老话,此刻在他脑子里,格外清晰。

周阳推开秦霜院子的门时,秦霜正坐在石桌前。

她面前摊著一张京城的地舆图,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像是在推演什么。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有点哑,眉宇间带著一丝疲倦。

“嗯。”周阳应了一声,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已经凉了。

他举杯一饮而尽。

“你的脸色不太好,”秦霜看著他说,“是不是又惹事了?”

周阳放下茶杯,杯子磕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东厂的地方,风水不好。”他轻描淡写地说。

秦霜没接话。她的目光很锐利,像是要把他看穿。

周阳知道瞒不过她。

他从袖筒里拿出那张纸条,放在了地舆图上。

纸条不大,摊开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街道標註上,格外显眼。

“你看这个。”

秦霜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伸出手,拿起纸条。

她的手指很稳,只有指尖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当她看清上面的字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天理教”

她低声念出这四个字,声音里带著些许难以置信。

“他们真的敢进京?”

周阳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他们不是敢。”

他看著秦霜,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

“是已经来了。”

话音刚落。

窗外,一道闷雷滚过天空。

紧接著,一滴冰凉的雨水,砸在了青石板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很快,细密的雨帘就笼罩了整个院子。

雨声淅淅沥沥,敲打著屋檐和树叶,也敲在人的心上。

秦霜拿著那张纸条,久久没有说话。

空气变得压抑起来。

雨下得更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院子里的泥地很快湿透,变成一片浑浊的泥泞。

秦霜的脸色和这天气一样阴沉。她將那张写著“天理教”三个字的纸条,凑到烛火边,看著它慢慢化为灰烬。

“消息可靠吗?”

她问。

声音有些乾涩。

“东厂的人,亲口告诉我的。”周阳说,“他们想让我去查天理教。又怕我不肯,或者死了,这消息就断了。所以,用了一张纸条作为保险。”

秦霜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雨幕。

“东厂在京城根深蒂固。他们既然知道天理教的人来了,为什么不动手?” “没那个本事。”周阳的回答很直接,“或者,代价太大。他们想借我的手,借锦衣卫的刀,去拔这根刺。我们是疯狗,咬死了不亏。”

秦霜沉默了。她知道周阳说的是事实。在朝堂上,锦衣卫就是皇帝最锋利,也最容易捨弃的一把刀。

“我们回司里。”秦霜转过身,“这件事,必须立刻上报。”

回到北镇抚司,雨还没停。

空气里瀰漫著雨水和泥土混合的潮气。

可镇抚司大院的气氛,比这天气还要压抑。

周阳和秦霜一进门,就感觉不对劲。

所有看见他们的校尉力士,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活。眼神躲闪,交头接耳的声音也瞬间压低。

他们看周阳的目光,像是看一个死人。

畏惧,同情,还有些许幸灾乐祸。

一个叫王猛的小旗官,是周阳一手提拔的。他站在那儿,搓著手,想过来打招呼,又不敢。

周阳朝他招了招手。

王猛犹豫了一下,还是小跑著过来了。

“周周大人。”

他声音发虚。

“出什么事了?”周阳问,语气很平静。

王猛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像蚊子哼。

“大人,外面外面都传疯了。他们说”

“说什么?”

“说您昨天去了东厂,一脚踹了曹公公的茶桌。还还从东厂拿走了一样东西。”王猛越说头越低,“所以所以曹公公派了『鬼见愁』来请您喝茶。”

“鬼见愁?”

周阳挑了挑眉。

秦霜的脸色却彻底变了。

她猛地抓住王猛的胳膊。

“消息从哪传出来的?”

“回百户大人,就是东厂那边放出来的风。现在半个京城的都知道了,说『鬼见愁』出马,周大人活不过今晚。赌坊都开盘了,买您活下来的赔率是一赔二十。”王猛快哭了,“大人,这这可怎么办啊!”

秦霜鬆开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胡闹!”

她低喝一声。

东厂这一手,太歹毒了。

这根本就是要把周阳架在火上烤。把“鬼见愁”这三个字,变成悬在周阳头顶的丧钟。

杀人不见血。

她拉著周阳快步走进自己的值房,关上门。

“你疯了?”秦霜终於忍不住,“为什么要去招惹东厂?”

“我以为我在试探。”周阳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凉得像冰,“结果,他们是想把我当鱼饵。”

“『鬼见愁』是东厂督主座下前三的顶尖死士。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只知道他出手,目標必死。从无失手。”秦霜语速极快,显然是真的急了,“这不是普通的刺客,周阳,你这次惹上的是催命符!”

她走到桌案前,拉开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块小小的青铜虎符。

她將虎符按进桌面的一个凹槽里。

片刻后,墙壁后传来一阵轻微的机括声。

一道密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她真正的情报网。

秦霜点燃一盏特殊的孤灯,火苗呈现出幽蓝色。她对著灯火,用特有的节奏敲击著墙壁。

半刻钟后,一只信鸽扑棱著翅膀,从一个暗道飞了进来,落在她手上。

鸽子脚上绑著一卷细小的竹筒。

秦霜取下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

只看了一眼,她的手就微微一颤。

“和东厂放出的消息一样。”她的声音里带著些许无力,“天机阁的最高密报,『鬼见愁』已於一个时辰前,进入內城。目標,北镇抚司。”

天机阁是朝廷暗中设立的最顶尖情报机构,独立於六部之外,只为皇帝服务。它的密报,代表了绝对的真实。

周阳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又喝了一口凉茶。

“知道了。”

他放下茶杯。

“你去哪?”秦霜看他起身。

“詔狱。”周阳的回答云淡风轻,“昨夜抓的那个李宝庆,不是还有几个同党没开口吗?”

“你这个时候还去审讯?”秦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怕刺客找不到你的位置吗?我刚刚已经下令封锁整个北镇抚司!”

“封锁得好。”周阳点点头,“要是让他去街上到处乱逛,误伤了百姓,多不好。”

他拉开房门,外面的雨似乎小了些。

“你就在这里,哪儿也別去。”周阳回头,对秦霜说,“等我好消息。”

“周阳!”

秦霜喊住他。

周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个『鬼见愁』,擅长隱匿和潜行,能杀人於无形。他很可能已经混进来了。”

“我知道。”周阳说,“所以我才要把水搅浑。水越浑,鱼才越容易露头。”

说完,他大步走进了雨里。

秦霜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的尽头。她想追上去,却发现自己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知道,她拦不住他。

这个男人,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而且,他说得对。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只是,这个出击的方式,也太疯狂了。

整个北镇抚司都传疯了。

周百户不怕死,居然在这种时候去詔狱审人。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詔狱里,血腥味和霉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

周阳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响。

他让人把李宝庆的一个同党押了上来。

那是个瘦小的男人,叫赵三。被抓了一天一夜,骨头还没断。

周阳没问他任何关於天理教的事。

他只是让手下,用尽了詔狱里所有的酷刑。

鞭子,烙铁,盐水

赵三的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几乎要掀翻詔狱的屋顶。

整个北镇抚司,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阳就坐在旁边,手里拿著一本卷宗,慢慢看著。仿佛那刺耳的惨叫,只是背景音乐。

一个时辰后,赵三快断气了。

周阳才放下卷宗。

“画押。”

他轻声说。

手下立刻拿著一份认罪状,按住赵三的手,在上面摁了一个血手印。

罪名:勾结天理教,意图谋反。

做完这一切,周阳站起身,走出了詔狱。

他把那份认罪状,直接贴在了北镇抚司衙门的公示栏上。

所有人都能看到。

这是公开的挑衅,是赤裸裸的宣战。

他在告诉整个京城,告诉那个看不见的刺客。

我,周阳,就在这里。

有种,就来。

北镇抚司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那把看不见的刀,从哪个角落里刺出来。

就在这时,秦霜的值房里,又来了一名信使。

不是天机阁的。

是陆府的人。

那是个家丁打扮的中年人,他不敢抬头,双手恭敬地捧著一个锦盒。

“秦百户,我家先生说,东西务必交到您手上。”

秦霜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块黑铁令牌,上面刻著一个“陆”字。

这是调动城门校尉的令牌。有了它,夜间可以自由出入京城任何一道城门。

下面压著一张纸条。

上面是陆沉舟的字跡,龙飞凤舞。

只有四个字。

自求多福。

秦霜捏著那张纸条,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陆沉舟这是在划清界限。

他给了周阳一条退路,但也表明了態度。这件事,他陆家不会插手。周阳是死是活,全看自己的造化。

秦霜苦笑一下。

她走出值房,想去找周阳。

可当她来到院子中央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周阳正站在院子里。

他身边围著一群校尉,人手一把铁锹。

他们没有去布置任何陷阱,也没有去加强防守。

而是在挖坑。

就在院子正中央,那块最平整的青石板下面,一个巨大的坑正在被挖开。

泥土被一铲一铲地挖出来,堆在旁边,和雨水混成了泥浆。

“周大人,这这是要干什么?”一个校尉忍不住问,他觉得自家大人一定是被逼疯了。

“埋东西。”周阳拍了拍手上的泥。

“埋什么?”

“埋一个很贵的东西。”周阳看著他,嘴角翘了翘。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地。

周阳站在那个越来越深的土坑旁边,目光平静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他不像在等一个杀手。

倒像是在等一个,约好了见面的老朋友。

整个北镇抚司,被一种诡异的平静笼罩著。

所有人都知道,风暴將至。

可风暴的中心,却在挖著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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