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刚过,苏城的夜倒映在阊门河的寒波里,
天灰扑扑的,看样子初雪就要到了。
黑色劳斯莱斯缓缓停在苏城文化艺术中心门口,车灯在寒雾里切出两道冷白的光。
“梁总,到了。”陈特助低声提醒。
梁禹淮没应声,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西装口袋里的派克笔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不紧不慢,像在数心跳。
过了一会儿,梁禹淮抬手看了眼腕表,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刚好指向七点整。
三天前,陈特助把“世界非遗·东方雅韵”的项目资料送了过来,之后什么酒局、饭局、茶会,换着花样来。
他虽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心里什么也没装进去。
今晚这场是文化和旅游局领导盛情相邀,说闭幕式的压轴戏曲不看可惜。
可他没太多兴趣,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腔,在他听起来都差不多。
张局长迎上来,笑着拉开车门:“梁总您可来了,里面请!”
冷风扑面而来,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深邃疏离的眉眼。
梁禹淮点了下头,跟着往里走。
走廊两侧挂着历届“兰花奖”得主的照片,
他随意扫了一眼,没往心里去。
二楼vip座位刚坐下,
梁禹淮不甚在意,低头处理公司邮件。
红色绒布缓缓升起,灯光暗下来。
两侧的电子屏亮起红字:昆曲《桃花扇》。
檀板轻敲,清亮的曲笛声响起。
梁禹淮关掉平板,目光淡淡地投向舞台。
...
开场前五分钟,苏城文化中心后台忙成一团。
已经扮好李香君的季徽然,坐在镜子前。
镜中人柳叶眉入鬓,眼尾微挑,眉心一点朱砂,不笑时自带清冷。
季徽然打算把外婆那条没回完的消息发出去,手机又震了一下,外婆说:“找到了。”
她盯着屏幕等了几秒,外婆胃疼有些天了,总说没事,但季徽然心里清楚,她是怕花钱。
“徽然别皱眉,等下要画歪了。”
化妆师李姐给她最后调整眉心的朱砂痣,边画边盯着她感慨,“我给剧团化了这么多年的妆,就数你最适合李香君。你这清冷的气质往那儿一摆,活脱脱就是从《桃花扇》里走出来的。”
“今晚就请香君多多指教。”
旁边临时顶替侯方域的男演员凑过来看了一眼,也跟着点头,照着戏台上的规矩作揖行礼。
季徽然把手机塞回去,笑着起身回礼,“侯郎有礼。”
“刚刚去外面倒水看了一眼,来了好多人。”
扮演小丫鬟的演员捧着热水瓶跑过来。
季徽然没接话。她低头检查了一遍裙摆,把最后一点褶皱抚平。
“想想都紧张。”
扮演侯方域的男演员端起热茶喝了一口。
季徽然淡然笑了笑,“大家不用这么紧张,就跟平时我们排练那样,不会出错的。”
“演员准备上场!”
工作人员在走廊喊了一嗓子。
前台响起清脆的钹板声,锣鼓点子密了起来。意味着今晚剧团所有成员合力演出的《桃花扇》开始预备。
后台的演员都深吸一口气。
“侯方域”转头看向身侧的季徽然,他虽然是被临时叫来救场的,跟她合作不多,但每次看她扮上妆、沉下心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感叹。
此刻的季徽然已经完全变了个人,眼神清冷,脊背挺直,往那儿一站,那种刻在骨子里气节与风骨,是旁人学十年也学不来的。她不像是在准备演戏,倒像是真的要从这个后台,走进李香君的人生里。
“我先上台开场,你们收拾一下心情。”
季徽然朝身后的同事弯了弯眼睛,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眼神里的温度尽数褪去,只剩清冷如初冬的寒霜。
她提起裙摆,走向门口。
…
宽阔的红木舞台上,季徽然一身素白,随着曲笛声袅袅步入台中。银流苏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眉心一点朱砂痣在追光灯下格外醒目。
她水袖半垂,微微侧身,眼神望向远方,似悲似怨,像真的在思念远行的爱人。
先把身段站住,没有急着开口。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整个舞台都空了,只剩下她一个人。
台下原本还有些嘈杂,随着曲笛渐渐低下去,季徽然朱唇轻启,
“小楼无那听春雨,明窗细乳分茶。”
她的声音清冽,像山涧里淌下来的泉水,凉丝丝地漫过人心。
每一字都咬得很轻,带着江南独有的吴侬软语,从台上飘过来,穿过满堂的池座,穿过所有的嘈杂。
让人觉得不是在唱,而是在用李香君的心在说。
二楼正中间的座位里,梁禹淮的手指顿住,
平板滑落到腿上,他没察觉。
他见过太多精心修饰的表演,但台上这个人不一样。
她不是要讨好谁,只是站在那里,唱给自己听,唱给戏里的人听。
那种沉浸感,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唱到李香君怒斥阮大铖那一段,她水袖狠命一甩,力道透过舞台传过来。
眼神凌厉,语调铿锵,骨子里透着一股清冷孤傲,却又暗香浮动。
梁禹淮身体微微前倾,漆黑的眼瞳里映着舞台上那个白色身影,呼吸都不由放轻,怕惊动什么似的。
张局长凑过来想说什么。
梁禹淮蹙眉抬手止住,张局长愣了一下,讪讪地坐回去。
就见季徽然站起身,将手中的桃花扇重重拍在桌上,唱道:“奴家虽为女流,却也知忠义二字!”
声音不轻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最后一排。李香君的刚烈与气节被她演得淋漓尽致。她的唱腔把所有人都带进了戏里。
...
这一折子戏演了,近两个小时。
梁禹淮低头看了看节目单,在《桃花扇》演员表里,掏出派克笔,鎏金笔尖在“季徽然”三个字上轻轻画个了圈。
“季徽然”
男人薄唇轻启,无声念了一遍。
红色绒布缓缓落下,演员上台谢幕,台下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
等掌声渐渐平息,梁禹淮看着舞台上重新亮起的灯光,黑眸深邃莫测。
张局长笑着问:“梁总,您觉得今晚演出怎么样?”
梁禹淮淡淡颔首,“挺好。”
“不如梁总跟我们一起去后台看看演员?都是咱们苏昆的好苗子,今天演出成功他们功不可没。”
梁禹淮抬手想拒绝,但张局长盛情难却,也不好再驳了人家面子,便跟着一起去了后台。
…
后台化妆间里,听说领导要带着投资人来看,演员们都忙着整理仪容。
一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女人抢在前头伸出手,“张局长,梁总您好!我叫林潇潇,今天演李贞丽。”
梁禹淮淡淡地扫了一眼,目光掠过人群,没看见那个清冷的身影。
张局长先开口问道:“季徽然呢?”
“徽然姐啊,”林潇潇嘴角撇了撇,语气有点不情愿,“说家里有事,先离开了。”
没看到自己想看的人,梁禹淮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门口出现一道白色身影,从他身后掠过,直奔化妆台。
裹着初冬寒气的季徽然弯腰翻找了一会儿,终于从镜子后面摸到钥匙,松了口气。
她转身要走,一不留神撞到别人,连忙抬头道歉:“不好意思。”
淡淡的玉兰香扑面而来。
梁禹淮垂眸,此时的她已经卸了妆,素净的小脸,头发散下来,松松地搭在肩上。和台上的李香君判若两人,但那双带着水汽的桃花眼,清冽又明亮。
他眼神动了动,声音低沉,“你东西掉了。”
手帕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地上,季徽然这才注意到,男人骨节分明的手里正拿着那块绣着兰花的手帕。
男人倚靠在门框上,眼神幽深。
那种眼神她不喜欢,不是看人的,而是像看一只落网的雀,带着好奇,带着打量,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谢谢。”
季徽然的声音下意识比刚才更淡了。
接过手帕,手指不经意间擦过男人的手背。
那温热让她手指一缩,连忙收回手,没再抬头看那个男人。
此刻她只想赶紧离开,在药店关门前买药。
刚要抬步,身后就传来汪团长的声音,“徽然,你来得正好!”
汪团长分开人群,小步跑过来,看到站在一旁的梁禹淮,微微弯腰,语气恭敬,“梁总,这位就是我们的苏昆剧团的季徽然,刚才台上《桃花扇》李香君的扮演者。”
说完,他又转向季徽然,压低声音快速说道:“徽然,这位是盛源集团的梁总,可是专门来后台看看你们的。”
季徽然心里一紧,没想到眼前这个人会是盛源集团的梁总。
她连忙调整情绪,将刚才的防备和疏离压下去,换上一个得体的笑容,腰身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梁总您好,刚才多有失礼,还请你见谅。”
梁禹淮幽深地看着她,薄唇勾起不易察觉的弧度,似乎很欣赏她情绪转换之快:“季小姐扮演的李香君,演得很好。尤其是《骂筵》那场戏,眼神很到位。”
“谢谢梁总夸奖。”
季徽然眼睫颤了一下,很快又稳住。
她看了眼时间,转头对着汪团长说:“团长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也没等谁回答,转身就走,米白色的羽绒服在后台昏黄的灯光里晃了一下,消失在走廊尽头。
汪团长愣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您别介意,她外婆身体不大好,急着回去照顾。”
梁禹淮没说话,目光还落在她消失的方向。
“梁总,要不咱们...”张局长凑过来想说什么。
“改天。”梁禹淮收回视线,淡淡地说,“今天先到这儿。”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玉兰香。和她身上的一模一样。
...
季徽然把小电动车停在车棚里,从包里摸出钥匙,提着买回来的胃药。
老街巷子口冷风瑟瑟,她双手捂了捂被冷风吹僵的脸,加快脚步往楼道走。
拐进路口时,季徽然隐约看见锃光瓦亮的劳斯莱斯停在路灯下,与老街口格格不入,车窗玻璃漆黑,看不清里面的人,但她没在意,可能是谁家来了亲戚。
她打开院子门,里屋的灯还亮着。外婆已经睡了,门虚掩着,里头安安静静的,
只是手还在揉着肚子。
她没出声,轻轻带上门。
关门的瞬间,她听见外婆在梦中抽噎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
她靠在门板上,带外婆去医院检查的事,
不能再拖了。
...
梁禹淮看着她推开那扇朱红色大门,那道倩影消失在院子里,直到楼上的灯灭了。
才收回目光,指尖摩挲着节目单上“季徽然”三个字。
过了很久,梁禹淮把节目单合上,
放进口袋里,“苏昆那个项目,明天约负责人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