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远处评弹馆第一声从老街口的茶馆里飘出来,软绵绵的,像一缕烟,缠在还没散尽的夜色里。
巷子深处传来谁家开门声,吱呀一声,又合上了。
青石板路上还留着昨晚的凉意。季徽然盯着天花板,一夜没怎么合眼。
手机在床头充电,忽然震了一下。
她摸过来一看,是穆青禾的微信:【今天第一轮选拔,你去吗?】
犹豫了几秒,季徽然回了一句:【嗯,汪团长叫我去帮忙。】
发完消息,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的抽屉上。最里面压着一张报名表,前天就填好了,一直没交。
季徽然拉开抽屉,伸手去拿。
“小然,你怎么还在家?不是说剧团有要紧事吗?别迟了。”外婆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她心里一紧,手忙脚乱地把报名表往抽屉深处一塞,合上抽屉,应了一声,“来了。”
没注意到,报名表从抽屉边缘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外婆推开门,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人已经站在了门口。
季徽然拿起米白色羽绒外套,一把揽过外婆,帮她把头发理顺。
她一边往厨房推,一边叮嘱,“锅里的那个鱼汤记得喝。”
外婆被她推着走,嘴里嘟囔:“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去,别耽误正事。”
出门的时候,窗外的天又亮了一些,巷口空荡荡的,那辆车不在。
季徽然站在门口愣了一瞬,下意识打开微信。消息列表里躺着一条新的好友验证。
头像纯黑,昵称只有一个字:梁。
而验证消息写着——
“我是梁禹淮。”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怎么知道她的微信号?
反正他这几天出差,可以当作没看见。点了“忽略”,点进手机备忘录,后天还要去拿外婆的报告,但愿报告没事。
...
剧团里,练功房已经被改成了临时考场。
台上摆着一桌一椅,台下一排长桌,摆着名牌,名牌是新的,还带着包装纸的反光。
作为‘东方雅韵’项目选拔第一场的承办剧团,汪团长忙前忙后,脸上带着少有的紧张,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徽然你今天...”汪团长看着她欲言又止,叹了口气,“帮忙递个话筒,再检查一下上台的装扮。”
季徽然点头。
还好,他也没再坚持。
...
上午九点,评委陆续到了。
陈玉茹走在最前面,深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目光沉稳。身后跟着周铭和几个工作人员。
人群散开,最后面是梁禹淮。
季徽然在帘布后面听到有人在说‘梁总来了’,恰好凑热闹的人撩开帘子,下意识往外面瞧。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西装,没系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了一颗,露出一截锁骨。走进来的时候,在练功房开嗓的人的说话声低了几度。
汪团长迎上去,他点了下头,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
季徽然收回目光,低头帮一个师妹勒头带。他的视线经过帘布的时候,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但她还是感觉到了。
“徽然你不打算上吗?”已经扮上侯方域的穆青禾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戏服已经穿好了,折扇握在手里。
季徽然说:“没交报名表。”
穆青禾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准备上场了。
他的背影在帘布后面晃了一下,消失在侧幕条里。
曲笛声从练功房角落里飘出来,断断续续的,比平时紧了几分。
帘布后头里挤满了人,有人对着镜子默念唱词,有人反复勒头带,有人手心全是汗,往练功服上蹭了又蹭。
空气里弥漫着脂粉和松香的味道,混着一种说不清的焦灼。
季徽然站在帘布后面,看着这一切,心里没什么波澜。
今天她只是个帮忙的。这个念头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底,让她的心跳慢了下来。
汪团长拍了拍手:“都准备好了吗?第一个,林潇潇。”
檀板清脆的一声,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
练功房外所有人的呼吸都跟着顿了一下。
林潇潇第一个上台。她唱的是《桃花扇·眠香》,“楼台花颤,帘栊风软......”
声音是亮的,但尾音发颤,水袖甩出去,没有李香君的坚韧,僵在半空,慢了半拍。最后唱到“软”字的时候气息还是断了一瞬。
陈玉茹低头写了几个字,眉头轻蹙。旁边的周铭交头接耳了几句,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了什么
林潇潇唱完,匆匆鞠了个躬,快步走下台。
“能完成就行。”汪团长只能安慰她,季徽然递给她水杯,她接过去,没说话,低着头,睫毛颤了颤。
一个接一个。有人唱《长生殿》,有人唱《紫钗记》,还有人唱了段不怎么常见的《邯郸记》。
轮到穆青禾,他走上台,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身段舒展,扇子开合之间,像真的有一个李香君站在他面前。
季徽然坐在台下看着他,忽然想起戏校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台上,她也是站在台下。
那时候他们都不怕,只知道唱戏开心,唱完了就去门口的小店吃一碗馄饨,热乎乎的,汤都喝光。
一曲落,陈玉茹终于笑着说了句:“不错,就还差个‘李香君’。”
后面几个人的表现平平,陈玉茹的眉头越皱越紧,笔尖在纸上点了好几下,都没写出一个字。
汪团长在旁边擦汗,脸色不太好看。
最后一个人唱完,陈玉茹放下笔,环顾四周:“就这些了?”
汪团长翻了一下名单:“报名的一共十二位,都唱完了。”
陈玉茹没说话,目光扫过台下,在季徽然身上停了一下。
她认出了她,之前扮演过李香君的。
“我记得还有个闺门旦,没报名?”陈玉茹转向汪团长。
汪团长愣了一下,看了季徽然一眼,支支吾吾:“她...她没来得及...”
陈玉茹没再追问,低头整理桌上的材料,把纸一张一张摞好,边缘对齐。
“季徽然,你来试试。”
安静了几秒的练功房,梁禹淮淡淡开口。
他坐在长桌最边上,从一开始进来就没说话,手里转着那支派克笔,笔杆在指间翻了个个,直到所有人唱完,才开口,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季徽然,像聚光灯打在她身上。
季徽然在帘布后头收拾,闻言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看不出情绪,但她知道他不是在跟她商量。
可她还是淡淡道:“梁总,我没报名。”
“我知道,唱一段。”
“这对大家不公平。”
“唱一段。”
他耐着性子重复一遍,语气很淡,但不容商量,他的手指在笔杆上停了一下,在等着她。
季徽然看了他两秒,把水杯放下,走上台。她并不想上,但陈玉茹的目光、汪团长的期待、还有他那个不容商量的语气,她没得选。
没有戏服,没有妆面,没有水袖。她穿着一件米白色毛衣,头发扎成马尾,素着脸站在台上,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她没有选李香君的唱段。
而是选了《余韵》里的唱段。
季徽然深吸一口气,闭眼起势。
没有伴奏,她只是站在那里,脊背挺直,手指自然垂在身侧。
再睁眼时,眼神变了,开口唱: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她的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一种看尽兴亡的苍凉。
只唱了一小段,练功房里很安静。
陈玉茹放下笔,看着她,没有鼓掌,只说了一句:“功底很扎实。”
季徽然站在台上,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她看向台下,梁禹淮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派克笔上停了一下,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下台。
走下台的时候,只觉得的腿有点发软,但季徽然面上什么都没有。
回到帘布后面,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徽然师姐都没有报名,凭什么可以上台?”林潇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脸涨得通红,眼眶发红。
旁边几个选手也看了过来,有人小声嘀咕,有人低头假装没听见。
“评委点名了,我还能不唱吗?”
季徽然的声音很平,不急不恼。
林潇潇咬住嘴唇,胸口起伏了几下。她其实也知道自己唱得不如季徽然,但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你还真大方。”林潇潇扯了一下嘴角,声音有点抖,“不报名,不参加,就等着领导喊你呗。”
“随你怎么想。”
季徽然没生气,也不想解释。她知道林潇潇心里不好受,换成谁都不好受。
林潇潇咬着嘴唇,把手里的水杯重重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帘布后面的事情,陈玉茹没在意,低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抬头说:“下周五你准备一段完整的,我想再听一次。”
季徽然再次走上台,却是摇了摇头:“陈老师,我没报名,也不打算参加选拔。”
陈玉茹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为什么?”
“我不想出国。”季徽然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从心底里挤出来的,“外婆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我走不开。”
陈玉茹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选拔结束,评委们去会议室讨论。
练功房里的人也渐渐散了,留下一地的空杯子。
季徽然从后门出来,那辆黑色劳斯莱斯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露出他半张脸。
“上车。”
梁禹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高不低。
季徽然没动,站在原地看着他,“梁总有事?”
“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
“季徽然。”他叫她全名,声音不大,但剧团后门这条巷子里都听得清,“你在躲我?”
她心里一紧,面上却平静道:“梁总想多了,我约了人。”
“你约了谁?”
他眼神锁着她,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回答。恰好穆青禾推着自行车从车棚里出来,车轮碾过地上的水渍,发出细碎的声响,“徽然?”
“青禾师兄。”她没再看车里的人,小跑过去,坐上了穆青禾的后座,她的手扶住车座边缘,垂下眼。
穆青禾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辆黑色劳斯莱斯,没多问,骑车离开。
后座上,季徽然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
风从耳边吹过去,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又落下。她下意识闭了闭眼睛,想把那道目光甩在身后。
梁禹淮看着那辆自行车消失在巷口,尾灯的红光在暮色里闪了一下,不见了。
“梁总...”
陈特助小心翼翼地开口。
“等一会儿。”他说。
车窗没有升上去,梁禹淮倚靠着,脑子里全是她刚才唱的那句“谁知道容易冰消”。尤其是她那双灵动的眼睛,每次看向他时,不躲不闪,唱完了就走,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可就是那双眼睛,让他停不下来。
他睁开眼,垂眼看了一下手里的派克笔,笔杆上还留着掌心的温度。
…
而在另一边,穆青禾骑得很慢。
初冬的风从耳边吹过去,凉丝丝的。
自行车停在老街巷子口,季徽然下车道谢:“今天谢谢了。”
“你刚才唱得真好。”穆青禾犹豫片刻,继续说:“你真不打算参加吗?”
“不参加。”
穆青禾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机会很难得。”
“我知道。”季徽然顿了顿,“但外婆更重要。”
穆青禾没再劝,忽然问:“梁总他为什么非要让你唱?”
“或许是想给所有人一次机会。”季徽然心底还是想跟他撇清关系。
看着一脸惋惜的穆青禾,季徽然却淡笑着,“以我的专业出不出国的,能有什么影响?”
听到她这么说,穆青禾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掌心温热,带着一点薄茧:“有什么需要记得跟师兄说。”他顿了顿,像是不太习惯这个自称,但还是说完了。
季徽然推开家门,发现外婆还没睡,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那张报名表。
她看见季徽然进来,把报名表递过来,“小然今天帮你打扫房间,这个掉在地上了。”
她接过来,看着上面那个“季”字和旁边洇开的墨点。后面空着,没有写完整,手指在纸边摩挲了一下,笑了笑“外婆,我今天在选拔现场唱了一段。”
外婆眼睛亮了,“怎么样?”
“自然是镇住全场啦。”
她蹲在外婆身边,握住她的手,外婆的手很凉,骨节突出,“改天让您去看看。”
外婆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囡囡你该去的地方就去,外婆还没老到不能动。”
“外婆...”
“听话。”外婆拍了拍她的手,“外婆想听你在更大的台上唱。”
“那我现在先给您唱一段……”
她说着,声音却先哑了。
...
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在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的。
那声音不紧不慢,像是替谁数着什么,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雪,沙沙的,和时钟混在一起,听的人心里放空。
外婆睡下之后,季徽然洗漱完回到房间,掏出手机。微信里那条好友验证还在。
昵称只有一个字:梁。
季徽然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她翻了个身,那三个字还在脑子里转。
房间里没开灯,季徽然不知第几次翻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又翻了个身。
还是睡不着。
索性她坐起来,黑暗中摸索着穿上拖鞋,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巷口那盏路灯还亮着,雪密密匝匝地落。黑色劳斯莱斯停在灯下,梁禹淮靠在车身上,大衣衬着他修长,手里夹着一根烟。
烟头的红光在雪夜里明灭,落了他一肩的雪。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忽然抬起头。
四目相对。
隔着玻璃,隔着纷纷扬扬的雪。他的眼睛很深,看不出情绪,但没有移开。
季徽然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手一松,窗帘落下来。
她靠着墙,胸口起伏。
窗帘还在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