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1 / 1)

再遇雪夜 禾二瓜 1917 字 4小时前

季徽然翻来覆去,不知什么时候才眯了一会儿。

天刚亮,她就从柜子底下翻出那把老旧的琵琶,这是毕业时导师沈艳冰老师给她的。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季徽然盘腿坐在床上,身上穿着白色棉质睡衣,上面印着几朵粉色碎花,头发随意地绾成一个发髻。

床上摊着一本泛黄的《桃花扇》。怀里的琵琶琴身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泛着温润的光。

指尖无意识地拨着弦,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唱词,

“好!好一个溅血点作桃花扇,比着枝头分外——”

手指一滑,弦音走了调,琵琶声戛然而止。

季徽然轻轻叹了口气,“哎,又弹错了一个音。”

昨晚隔着窗户对视的那一眼,让她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试图用熟悉的旋律安抚自己纷乱的心情。

可手指总是不听使唤。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重新将指尖搭上琴弦,一个音一个音地往下摸。

琵琶声渐渐稳下来,不再四处乱撞。

外婆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走进来,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一大早就听见你弹琵琶,外婆的耳朵都享福了。”

外婆脸上带着骄傲的笑,把粥放到桌上,顺手拉开了窗帘,“今天天气好,给你房间晒一晒。”

季徽然下意识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巷口除了出来晒被子的邻居,也没有其他人。

昨晚那一瞥,也许只是她的错觉。

“快喝,一会儿凉了,今天周六,小禾是不是说要过来。”外婆把粥碗往她手里一塞。

季徽然端起喝了一口,“给我发消息了,说等下就到。”

“那你收拾收拾屋子,我去看看排骨汤。”外婆摆了摆手,没让她跟来,自个儿去厨房忙碌。

季徽然端着粥碗,看着外婆的背影,忽然发现外婆最近气色好了很多。

原本总是蜡黄的脸上多了几丝红润,说话的声音也比之前亮了些。

她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

厨房里排骨汤的香味已经飘了满屋,咕嘟咕嘟的冒泡声混着收音机里的评弹。

她蹑手蹑脚溜进厨房,锅盖刚掀起一条缝,手背就被外婆轻轻拍了一下。

“急什么,青禾还没到呢。”

季徽然揽过外婆,笑着凑过去:“我就是闻闻。”

门外响起敲门声,外婆把她往外推,“快去开门,应该是小禾到了。”

...

季徽然打开门,穆青禾站在门口,阳光落在他肩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师兄你也太会挑时间了。”季徽然笑着侧身让他进来,“排骨刚炖好,你就到了。”

“我可是算着时间来的。”

穆青禾扬了扬手里的袋子,“给外婆带了北城同仁堂的养胃茶,还有你最爱吃的豌豆黄。”

外婆从厨房探出头来,声音亮堂堂的:“小禾来了?快进来啊!”

季徽然接过袋子,低头翻了翻,眼睛一亮:“真的有豌豆黄?上次你给我发消息还以为是哄我的。”

“托同学带的。”穆青禾熟门熟路往里走,“我还带了李正言老师的书。”

季徽然惊喜地接过书,翻了两页,忍不住笑了:“我师兄这人吧,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办起事来还真是...够意思。”

...

午饭吃得很慢,外婆拉着穆青禾说东说西,从剧团的事儿聊到季徽然小时候的糗事。

季徽然在一旁插不上嘴,低头扒饭,耳朵却微微泛红。

饭后,阳光正好。

外婆搬了把藤椅坐在廊下晒太阳,眯着眼打盹。

季徽然在院子里支起小桌子,摆上琵琶,对穆青禾说:“你帮我听听这段《哀江南》,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行。”穆青禾搬了把椅子坐下,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季徽然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她一边弹一边唱,声音清冽,带着一种看尽兴亡的苍凉。

午后的阳光恰好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她的眼神专注而投入。

穆青禾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欣赏的神情。

一曲终了,院子里的空气还微微颤着。

“好!”

外婆第一个拍手,“我家囡囡就是唱得好!”

穆青禾也跟着笑了,不吝夸赞:“你的琵琶比在北京时又精进不少,味道很正,气息也比以前稳了。”

之前季徽然刚学昆曲时,为了练习气息,沈老师就让她一直练习边弹边唱,确实比以前还要好。

“给你说个好消息。”

穆青禾收回目光,正色道:“下个月的昆曲交流会,团长指定让你去演李香君,这次交流会规格很高,听说还请了李正言老师做指导。”

季徽然愣了一下,手里的琵琶弦还在微微颤动。

前几日拒绝选拔时,季徽然觉得自己可以不在乎了,只是因为那是要出国,意味着要离开外婆好几个月,她是做不到的。

但这次不一样,昆曲交流会就在苏城,白天排练,晚上还能回家。

季徽然没说出口的是,她太想演李香君了。

从第一次登台到现在,她唱过无数折子戏,唯独李香君让她觉得,那不是戏,那是她自己。可是,团里那么多资历深的演员,怎么会轮到她?

穆青禾看出她的犹豫,鼓励道:“你的李香君是咱们团里演得最好的,没有人比你更适合。”

季徽然没接话,外婆在一旁拍手:“果然我家囡囡迟早是要成大角儿的。”

“外婆您就别打趣我了。”季徽然脸微微发红,但眼睛亮亮的,藏不住的高兴。

“来,我陪你走一遍《哀江南》”穆青禾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把折扇,“外婆也好久没看我们俩演出了。”

两个人在院子里摆开架势,一个唱李香君,一个唱侯方域。没有戏服,没有妆面,但一招一式都有模有样。

季徽然的水袖,甩出去的时候,在阳光下翻出一片柔软的白。穆青禾的折扇开合之间,带起一阵细碎的风。

外婆坐在藤椅上,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拍手叫好,阳光正好,院中三人有说有笑的。

...

平江路“听雨轩”二楼的雅间,窗子半开,冷风夹着雪后清冽的气息漫进来,将楼下评弹馆的咿呀声吹得断断续续。

梁禹淮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他没有点,只是偶尔把烟在指间转个圈。

目光穿过巷口,落在对面院子里那个身影上。

她在笑。

午后阳光落在她肩上,把她整个人照得透亮。她弹琵琶时微微低头的弧度,甩出水袖时翻出的那片柔软的白,都落在他眼里。

梁禹淮忽然想起昨晚那个瞬间,两个人隔着夜色对视了一秒。她慌慌张张把帘子放下,像只受了惊的雀。

生意场上,梁禹淮见过太多为了名利唱戏的人,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眼里却没有东西。

可季徽然就不一样。

她弹琵琶的时候,唱戏的时候,是发着光的。

他不想打断。

手里的烟始终没有点。

...

直到暮色从窗棂漫进来,院子里的光线开始变软,梁禹淮才收回目光。他把手中那支始终没点的烟放回烟盒,起身下楼。

“梁总回公司吗?”陈特助跟上来。

“不急。”梁禹淮理了理大衣袖口,语气很淡,“绕一下平江路。”

车子没有停在巷口,而是从老街另一头绕过来,恰好在她送穆青禾走出巷子的时候,缓缓驶近,稳稳停在三步之外。

夕阳西下,天边泛起绚烂的晚霞。

季徽然送穆青禾走出巷子口,平江路的暮色映在两个人身上。

“徽然你真的很好。”穆青禾把她掉落的围巾给她围好,指尖不经意碰到她冰凉的耳朵,“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季徽然往后退了半步,笑着把围巾往自己这边拢了拢:“知道了,啰嗦师兄。”

穆青禾还想说什么,余光瞥见一辆黑色奥迪A8踏着暮色缓缓驶近。

车灯亮着,在昏黄的巷口显得格外沉静。

他下意识侧了侧身,不是刻意,只是身体先于意识做了反应。

车窗摇下,露出梁禹淮那张深邃的脸。

季徽然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是出差吗?那种说不清的慌又涌了上来。

那道身影,那道沉沉的目光,看来不是她的错觉。

“季小姐。”

声音又是一如既往地低沉。

梁禹淮微微颔首,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穆青禾身上,收回视线。

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色大衣,衬得他的气质清冷而疏离。

“......梁总。”

季徽然一下子忘记了反应,声音微微发紧,“您怎么在这儿?”

“路过。”他说,眼神在她肩膀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回来,语气很淡,“《哀江南》的琵琶伴奏,现在很少有人这样弹了。”

闻言季徽然心里一颤:“您中午也在这儿?”

梁禹淮随口道:“恰好听见,只是没想到季小姐的琵琶也是如此悦耳。”

季徽然分不清他是夸赞还是点评,只能礼貌地接:“梁总过奖。”

梁禹淮没再解释,一天之内“路过”同一个巷口两次,本就不需要解释。

他从大衣内侧拿出一张精致的邀请函,递过来:“明天上午苏城大剧院有李正言老师的昆曲讲座,这张给你,会后安排了单独交流的时间。”

暮色把他的影子拉长,刚好落在她脚尖前。季徽然没打算接,梁禹淮也就那样举着邀请函,不催也不收。

晚风吹过来,纸角轻轻翘起,像是擦过她攥着围巾的手指。

她垂眼看着那张烫金的纸,喉头发紧,“梁总,您为什么帮我?”

梁禹淮没有立刻回答。暮色从巷口漫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上,停了片刻。

“因为你的李香君,是我见过最好的。”

语气很淡,说这话时他没看她,指尖却在邀请函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季徽然忽然有些说不出话,咬了咬唇。她想拒绝,可李正言老师的讲座她盼了太久。而他说“最好的”时,语气那么淡,却让她没办法说“不”。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凉的。稍顿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谢谢您,梁总。”

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不用谢。”他收回手,目光却没有从她脸上移开,“明天上午八点半,在这里等。”

旁边穆青禾往前站了半步,似乎想说什么,最后也没能说出口。

穆青禾目送黑色轿车驶远,斟酌轻声道:“徽然,梁总好像对你不太一样。”

“他不是我们剧团的赞助商,对每个演员都这样。”季徽然打断他,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

穆青禾笑了笑,没再追问。

但骑上车的时候,蹬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

暮色里,梁禹淮从后视镜看着巷口那个身影越变越小。她的围巾被风吹起来,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

他没有收回目光,脑子里全是她下午弹的那曲《哀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