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1 / 1)

再遇雪夜 禾二瓜 1866 字 4小时前

天还没亮透,排练房里只有季徽然一个人。

曲笛声还没响,镜子里映出空荡荡的椅子、叠好的水袖、靠在墙角的道具扇子。

季徽然换了练功鞋,站在把杆前,没有立刻压腿,而是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想象李正言老师说的情绪。

昨晚那句话又浮上来。

“你觉得呢?”

她闭上眼,深呼吸,把那个声音压下去。然后弯腰压腿,膝盖碰到地面时酸了一下。

一下,两下,三下。

她数着,想把情绪投入到李香君中。

数到第四下的时候,排练房的门被推开了。

曲笛声从角落里飘出来,人也渐渐多起来,人影憧憧,水袖翻飞,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走台步,水袖甩出去又收回来,带起细碎的风。

季徽然在角落里压腿,身后就有人叫她。

“徽然师姐。”

林潇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旁边还跟着一个同届的小花旦,两个人一左一右,像约好了似的。

“团长叫你去一趟办公室。”林潇潇嘴角挂着一丝笑,说不上是得意还是客气。

季徽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林潇潇往旁边挪步,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个小花旦也跟着让开,眼睛却一直往季徽然脸上瞟。

季徽然面无表情地从两个人中间走过去。

“她好像还不知道呢。”身后传来小花旦压低了的声音。

“等师姐回来不就知道了。”

林潇潇没再说话,抱着双臂站在原地。

...

走廊里的白炽灯从头顶照下来,光线白惨惨的,过道里只剩脚步声在瓷砖上一声一声地响。

沉闷,单调。

季徽然心里隐隐有了数。

团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

“进来。”

汪团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文件夹摊开着,手指按在上面。看到季徽然进来,他笑了笑,那笑容只持续了一秒就落了下去。

“徽然你先坐。”

季徽然坐到沙发上,汪团长拿起文件走过来,坐到她旁边。

“上面领导的意思是,主演定了林潇潇。”汪团长顿了顿,“她舅舅那边......你也知道的。”

纸页哗啦哗啦响,汪团长低着头翻文件。

窗外的天光从百叶窗缝隙挤进来,在膝盖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纹。季徽然盯着那些光纹,觉得它们像一道道栏杆。

“但绝对不是你的问题,团里都知道你的辛苦,你还年轻,以后机会多的是。”

以后。

又是以后。

季徽然抬头张了张嘴,想要争取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林潇潇的舅舅在文化局,她不是没听过这个传闻。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冬天结冰的河面。

“其实你还可以参加盛源集团那个项目...”

汪团长之后说的话,她一句都没有听进去,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瓷砖冰凉,贴着后颈,凉意顺着脊椎往下滑。

路过剧团宣传栏的时候,那张通知还在,她的名字被盖在下面。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名字,指尖凉凉的。

...

下午她就跟团长请了假,汪团长知道她心里委屈,没在多说什么,安慰了几句,让她路上注意安全。

走出剧团大门的时候,身后隐隐传来排练房的曲笛声,咿咿呀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没有回头,往地铁站走。化雪的天阴沉沉的,没有太阳,整条街上灰蒙蒙的。路边的积雪化成了黑色的泥水,小心翼翼地绕过去,还是溅了一点在鞋面上。

手机震了一下。

“在家?”

是他。只有两个字。

季徽然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是知道她请假了?是汪团长告诉他的?还是......她不想想了。

过了几秒才回:“快到了。”

“等我。”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了脚步。路上卖桂花糕的老陈头正在收摊,看到她,喊了一声:“小季,来一块?”

她摇摇头,笑了笑:“下次。”

...

到家的时候,外婆在厨房炖汤,排骨的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收音机里的评弹,咿咿呀呀的。

“今天怎么这早回来?”外婆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油烟的暖意。

“团里没事。”季徽然应了一声,直接回了房间。

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床头柜上还放着那张邀请函,烫金的字在昏黄的灯光里闪了闪。

她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远处屋顶的残雪还挂着几片白,在暮色里发着冷冷的光。

她盯着那片雪看了很久,雪没有化,她的眼眶却发酸。

手机又震了下。

“出来。”

季徽然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塞进口袋,站起来。腿有点麻,她站了一会儿才往外走。

经过厨房的时候,外婆喊了句:“去哪儿?”

“出去一下。”她含糊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

出门的时候,巷口的路灯已经亮了。

梁禹淮的车停在那里,车灯开着,橘黄色的光把前面的路照得亮亮的。化雪的天,车身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就站在车旁,驼色大衣,脖子上围巾松垮垮的搭着,竟然有几分不合时宜的温柔。

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疏离的精致。而是风尘仆仆之后、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松弛,反而让人觉得更近了一些。

风从巷口灌进来,冷飕飕的,吹得季徽然缩了缩脖子。

梁禹淮看她头发散下来,几缕碎发贴在额角,鼻尖冻得微微发红,整个人蔫蔫的,像被霜打了的花。他扯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往前走了两步。

没等她反应过来,围巾已经落在她肩上。

暗格纹的羊绒面料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的。又绕了一圈,把围巾在她脖子后面轻轻拢了拢,围巾的边角压住了她的头发,他顿了一下,没有再去动。

“你打算怎么办?”梁禹淮问。

季徽然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低着头盯着他的鞋尖。围巾上的气息拢过来,淡淡的松木味,混着雪后的清冷,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

“我能怎么办?”她的声音闷在围巾里,更轻了,“我的本事,在人家眼里,算什么呢?”

“所以呢?你就不唱了?”

“可我怎么争?又能拿什么争?我能去跟团长说我比她唱得好吗?”

声音在发抖,眼眶发酸,但她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

“您能帮我一次,能帮我一辈子吗?您能每次都帮我吗?”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

梁禹淮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那双很深很沉的眼睛里,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某种更重的东西。

又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谁也帮不了你一辈子。”他的声音低下来,顿了顿,“你只能靠你自己。”

季徽然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沉,像是看穿了她的所有委屈和不甘。

“那我现在......算不算错过了?”

她的语气里又是难掩的失落。

夜风把季徽然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梁禹淮微微侧身,替她挡住了巷口灌进来的风。

“跟我走。”

这一刻,心里竟没有犹豫。

但季徽然还是没想明白那个问题的答案。

...

车子穿过十字路口,在一栋老宅前停下来。墙上有干枯的爬山虎,暮色里像一幅褪色的画。

季徽然先下车,转头问:“这是哪?”

“今天李正言老师来剧团做指导,你没参加。”

她愣了下。原来他要带她来的地方是这里。

“他还没走。”梁禹淮站在前面,等她走过来,“我请他再听你唱一次。”

“李老师他...”

季徽然有些不确定,毕竟是她要做缩头乌龟的。

“你不想再试试?”

“我想的!”她想都没想,直接说出口。

梁禹淮薄唇微勾,侧头示意她还不跟上。

...

李正言坐在一张老旧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茶。工作室不大,墙上挂着各种戏服和剧照,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材和宣纸的气息。头顶的灯昏黄,把一切照得像旧画。

他看着走进来的姑娘,放下茶杯,“今天没有看到你。”

季徽然鞠了一躬,声音有点紧,“抱歉李老师...”

“小梁跟我说过。”李正言看了梁禹淮一眼,又看向她,“你想唱哪一段?”

“《骂筵》”

李正言没再说话,抬手示意开始。

没有伴奏,没有戏服,没有水袖。季徽然站在屋子中间,深吸一口气,闭眼起势,立即调整状态。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真的握着一把扇子,扇面上是血,是泪,是说不出口的失望。

唱到“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的时候,声音开始发颤。她想起自己每天早来晚走练功的日子,想起那张被盖住的通知,想起下午汪团长说“你还年轻”时躲闪的眼神。

声音断了。

她站在屋子中间,手还悬在半空,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行了。”李正言开口,声音有些哑,“能唱到掉眼泪,说明你是真的入了戏。断在动情处,比那些从头唱到尾却不动心的强。”

他顿了顿,看着季徽然,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你这个年纪,对李香君能理解到这个份上,不容易。交流会的事,我去说。”

季徽然愣了一下,抬起袖子擦眼泪,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却哽咽着没说出来。

整场梁禹淮都没有抬头,只是偶尔端起茶喝了一口。但季徽然没注意到,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

从工作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巷子里积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洼,映着路灯的光。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苔的味道,潮潮的,凉凉的。

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

走了几步,季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之后的排练,我都会去的。”

身后沉默了几秒。她没有等回答,又迈步往前走。

但她知道,他听到了。

院门口,季徽然推门进去。院子里灯还亮着,暖黄色的,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地面上。

她进了屋,站在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那辆车又停了很久,才发动,驶入夜色里。

她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用指腹擦了一下,巷口已经空了。

手机亮了,

“晚安。”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两个字,发了出去:

“晚安。”

发完她把手机握在手心里,贴在胸口。心跳得有点快,像刚跑了一段路。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落在窗台上,沙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