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1 / 1)

再遇雪夜 禾二瓜 2667 字 4小时前

天气预报说,苏城这几日会有大雪。

季徽然出门的时候,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冷意,不是那种干冽的寒,是雪要来之前的那种沉甸甸的凉。

门卫大爷正端着茶杯打哈欠,他估摸着这么早也不会有人来。

季徽然刷脸走进大门,门卫大爷跟她打招呼,“小季,又这么早?”

“大爷早。”

她应了一声,脚步没停,拢了拢围巾往排练房走。

...

过道里的灯还没开,季徽然走过去把过道里的灯打开,然后推开门,暖黄色的光铺了一地。

她的水袖叠好放在椅子上,道具扇子靠在墙角,镜子里映出空荡荡的屋子。

换上练功鞋,走到把杆前,开始压腿。

一下,两下,三下。

膝盖碰到地面的时候酸了一下,又换了一条腿。额角沁出薄汗,她才停下来,走到台中间。

没有曲笛,她就自己哼,声音不大,水袖在空荡荡的排练房里回响。

有的时候季徽然喜欢跟自己较真,一遍一遍地磨。直到那句唱顺了,她才停下来,喘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余光瞥到门口有个人影。

梁禹淮站在排练厅门口,靠在门框,安静地看着她。

今天他穿了件深青卷草纹暗提花西装,内搭深灰色交领衬衫,色调沉静,纹样低调。

“梁总?”季徽然愣了一下,“您怎么......”

“和汪团长约了八点半。”

梁禹淮淡淡道,抬眼看手表,漫不经心,“来早了。”

季徽然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七点二十。

。他什么时候来的?

在外面又站了多久?

想起刚才自己一遍一遍练唱的样子,耳朵忽然有点发烫。

“...外面下雪了吗?”

她没话找话。

“还没。”

梁禹淮没有走过来,站在门口没动。

今天没有阳光照进来,窗外的天灰蒙蒙的。

“怎么不继续?”

听到他说,季徽然抬头,不知是被他的眼神看得不自在,还是什么,攥着水袖的手指紧了紧。

他没有催促,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急不慢的,像是在等她。

她垂下眼,转过身,重新面对镜子。

一扯,一挥。清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声音轻了下去,把那股苍凉收了进去,收得干干净净。

再把水袖收回来,她站住,微微喘着气。

这还是她第一次单独在他面前表演,没有别人,只有她和他。

...

排练房安静了两秒。

“刚才这段叫什么?”他的声音比刚才近了很多。

季徽然透过镜子,他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身上深青色西装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沉静又疏离。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镜子里她的脸上。

两个人隔着一面镜子对视。

季徽然的心跳快了几拍,声音还带着刚刚唱完的微喘,“《桃花扇》里的《哀江南》。”

“应该不是李香君的唱段。”

季徽然微怔片刻,他竟然听出来了。

她转过身,面对他,“您怎么知道不是李香君的?”

梁禹淮没有回答,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镜子上,又收回来,淡淡道:“你刚才那段,肘还是高了。”

季徽然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他,“您究竟看了多久?”

“没多久。”

梁禹淮说完,转身走到排练房靠墙的椅子旁,坐下来,闭上眼。

不再看她,也没有再说话。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真的在等汪团长,又像是只是不想让她不自在。

梁禹淮闭着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浅浅的阴影,眉骨的线条很硬,但此刻整个人是松弛的。

季徽然没敢出声,轻手轻脚转过身,重新面对镜子。

只是无声地做着身段练习。

转身,抬手,凝眸。但每一个动作都放慢了。

实现偶尔从镜子里扫过他,他还闭着眼,没有动。

此时排练房里只有她轻缓的脚步声,和他平稳的呼吸。

...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带着赶路的急。

文件夹被夹在腋下,边角蹭着大衣,发出细碎的声响。

汪团长推门进来,气息还没喘匀,看到坐在椅子上的梁禹淮,脚步顿了一下,“梁总,您这么早就来了。”

梁禹淮睁开眼,站起来,微微颔首,“刚到。”

汪团长看到季徽然,又看了看她身上的练功服,“徽然,你又是六点半来的?”

季徽然点点头,轻声“嗯”了下,随即收势走过来。

“你这孩子,就是太刻苦。”汪团长转头对梁禹淮笑着说:“每天最早来,最晚走。门卫老张都跟我抱怨好几次了,说她再不回去,他要锁门了。”

梁禹淮目光淡淡落在季徽然身上,她正低头整理水袖,耳朵还红着,额角的汗还没干。

视线落在季徽然几秒,随即收回目光。

汪团长没等到回应,咳了一声,“徽然,你先去擦擦汗收拾一下,等下有个事要宣布。”他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排练房,“大家都还没来吗?”

“还没有。”

季徽然轻声应了一句,拿起放到椅子旁边的水杯,走出排练房。

...

装完水回到排练房的时候,里面零零散散来了不少人。

她走在角落里,低头整理衣服。

梁禹淮站在汪团长旁边,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低头翻着,没有看她。

林潇潇进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先是看到梁禹淮,她抬手拢了拢头发,朝着季徽然的方向扬了扬头,

然后站在离梁禹淮不远的地方,用少女独有的软嫩的声音,“梁总早。”

梁禹淮头都没抬一下,随即合上文件,交给汪团长,“后续就和陈特助对接就行。”

完全受到梁禹淮漠视的林潇潇僵了半秒。

她抿了抿嘴,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汪团长收起文件,走到中间拍了拍手,“大家都安静一下,我宣布个事。”

众人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都看向汪团长。

“这次昆曲交流会,我们剧团有两个名额。”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团里决定由季徽然和林潇潇参加。”

排练房里安静一瞬,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季徽然身上。

对林潇潇去参加交流会大家不意外,但交流会竟然会给剧团在额外增加一个名额,这是大家没想到的。

季徽然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下意识看向梁禹淮。

他站在人群外面,离她隔着三四个人。只是他正背对着她在打电话。

汪团长朝她招手,“徽然发什么呆,快来拿资料。”

季徽然收回视线,接过那张上面印着她的名字,还有交流会的章的通知。

昆曲交流会是每个戏曲演员梦寐以求的机会,没想到她也有这样的机会。

此前她以为还要在等,此时季徽然的心情是又惊又喜。

汪团长拍了拍她的肩膀,欣慰道:“好好准备,你肯定可以。”

季徽然含着泪,声音颤抖着,“知道了,团长。”

她拿着通知的时候往回走的时候,余光扫到林潇潇那边。

林潇潇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很轻,但季徽然看出来了。旁边几个人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她并没有在意,拿起刚才叠好的水袖。

穆青禾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她旁边,替她高兴,“我就知道你没问题的徽然。”

季徽然眉眼弯弯,眼神里充斥着喜悦,“谢谢师兄。”

穆青禾看着她的笑颜,有一刻的愣住,随即恢复正常,“那我们等下去下馆子,庆祝一下?”

季徽然下意识抬眼,发现那个位置已经空了,不知他什么时候离开的排练房。

难道他今天不是来听交流会名额的事情,而是因为别的事情。

季徽然拿着水袖的手不由蜷缩了下,随口道:“可以啊。”

“徽然师姐,恭喜啊。”林潇潇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季徽然看出她不怀好意,却还是礼貌道谢,“谢谢。”

“不过也是。”林潇潇的声音不大,但刚好让排练房的人听到,“师姐的本事区区一个名额,团长还能不给?”

“潇潇师妹胡说什么?徽然在团里的水平大家有目共睹,总比那些只会旁门左道、不肯下功夫的人强百倍。”穆青禾话说得不轻,排练房里安静了一瞬。

林潇潇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话又咽了回去。她咬着唇,转身走开了。

季徽然低下头,把水袖叠好,没接话。

穆青禾接过她的包,笑着说:“你的实力不用别人去肯定,我们先去吃饭。”

“我没事师兄。”她应了一声,声音有些闷。

林潇潇刚才的话就像针一样扎到季徽然的心里,像是完全否定了她一直以来的努力。

...

两人往外走的时候,路过汪团长的办公室,季徽然下意识往里面看一眼,想着他应该已经走了。

天还是灰蒙蒙的,雪没有下,但空气里那股沉甸甸的凉意更重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下。

季徽然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是医院发来的消息。

外婆的报告,她还没去拿。

她心里隐隐感到不安。

如果情况是好的,医院不会在意她们有没有去拿报告,都怪她这几日感觉外婆的精神好了很多,忘了这件事。

穆青禾见她没跟上来,又往回走,看她神情紧张,“怎么了?”

“抱歉师兄,我得去趟医院把外婆的报告拿回来,我们下次在吃饭。”

“我陪你去。”

“不用了,你下午还有排练,你帮我跟团长请下假。”

穆青禾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没有坚持,“那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好。”

两个人在剧团门口分开,季徽然往公交车站跑。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看到对面马路边那辆车。

路灯跳转绿灯,车子启动开过,季徽然看到那辆车只是辆奥迪A8。

她自嘲地弯了弯嘴角,“季徽然你是魔怔了吗?”

但马路对面的更远处,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停在梧桐树荫下,从剧团门口的角度看过去,刚好被那辆奥迪挡住了。

梁禹淮坐在后座,见公交车在他眼前越开越远,直到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梁总要跟上去吗?”陈特助从前座回过头。

梁禹淮闭上眼睛,淡声道:“回公司。”

...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天空开始飘雪,细密的、碎碎的。

季徽然仰头,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看着灰蒙蒙的天,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特别长。

口袋里手机一直震个不停,剧团的工作群里炸了开锅,她往上翻了翻,手指停住了。

最开始是一张照片发在大群里,角度很偏,但图片里的两个人可以清楚看到是她和梁禹淮。

照片上,梁禹淮正把围巾给她围上,就是那天在巷口。她低着头,他微微侧身,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看起来两个人真的很亲密。

那人发了一行字:“原来是真的呀,我还以为是瞎传的。”

后面跟了一大串的信息:

“这谁拍的?”

“天哪,好亲密。”

“他们私底下的关系真的很亲密。”

“梁总也太帅了......”

“那这么说我们团那个名额是这么来的吗?懂得都懂。”

季徽然盯着那张照片,手指一点一点变凉。

究竟是谁拍的?

后来群里很快把所有信息全部撤回,像是没发生那样。

季徽然没在群里说话,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漫无目的地走回家。

...

晚上回到家,外婆已经睡了。

桌上留了一碗汤,还有一张纸条:“热一下再喝。”

季徽然把汤放进微波炉,站在那里等。

微波炉嗡嗡地转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把眼底的青黑照得清清楚楚。她撑在灶台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张报告上的字,还有群里那张照片。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汤热好了。

她坐在桌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桌边的夜灯,照在她身上,落在地上。

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响着。

...

流言是从第二天开始发酵的。

季徽然发现排练房里的气氛不太对。

虽然群里的消息撤回的很快,但很多人还是看到了。

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季徽然一走近,声音就停了,眼神一直留在她身上。

林潇潇特地走到她身边,坐在她旁边,弯腰系鞋带,语气轻飘飘的,“还是师姐有手段,怪不得之前梁总让你单独唱一段。”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又很快收住。

季徽然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然后继续系鞋带,“我的名额,是团里决定的。”

她站起来,看着林潇潇,“你的名额不也是团里决定的吗?要不我们一起去找团长?”

林潇潇笑了笑,“师姐别多想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季徽然没再看她,把鞋带系好,站起来走开了。

流言还是影响到了季徽然,排练的时候,她一直不在状态。

水袖甩出去,力道不对;

转圈的时候,步子乱了。

汪团长喊了两次停,第三次的时候,他没再喊,只是皱着眉看了她一眼。

“徽然你的实力大家都知道,你应该静下心用实力打败流言,而不是受影响。”汪团长叹了口气,“你先回去收拾下心情。”

季徽然换了衣服,走出更衣室。走廊里有人看到她,目光躲闪了一下,假装在整理道具。她没停,低着头往前走。

走出剧团的时候,黑色劳斯莱斯停在那里,车窗漆黑,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往后退几步。

手机震了下,“今天排练怎么样?”

她盯着那行字,没有回。绕了一条远路,多走了二十分钟才到家。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还在排练?”

她紧攥着手机,手指冰凉,最后也没有回复。

学习昆曲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否定。这种心情季徽然调整不过来,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些话,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

她把手机塞进包里,关掉网络。

从那天起,她开始躲他。

躲得比之前还要更刻意。

...

到第三天傍晚。

她从剧团后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季徽然远远看见了那辆黑色劳斯莱斯,脚步慢下来。然后转身往回走,想从另一个出口出去。

手机亮了,是一张暮色降临的照片。

季徽然站在巷子里,心跳快得不像话。加快脚步,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她就一直走,走到巷子尽头,才停下来,靠着墙,大口喘气。

季徽然不敢见梁禹淮,是因为那些话已经够难听了,如果再让人看到她和他在一起,流言只会变成“铁证”。

她根本无力解释这段关系。

...

可季徽然不知道的是,不远处,黑色劳斯莱斯停在梧桐树下。

梁禹淮坐在后座,看着她从巷子后面进来。也知道季徽然绕了一条远路,回到家里。

他没有叫住她,而是给她发了张照片。

只是没想到季徽然惊慌失措跑进家里。

过了很久,梁禹淮把车窗升上去。

陈特助小心翼翼地开口,“梁总……”

梁禹淮看着手机上的照片,是那天群里的合照。

手机熄屏又亮起,

他看了三遍,薄唇微勾。

拍的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