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苏城的夜色正一寸一寸沉下去。
梁禹淮站在落地窗前,没有开灯。
领带松了两扣,衬衫领口微微敞开。
他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西面。
平江路,老城区。
她住的那条巷子。
太远了,什么都看不见。
深灰色地毯从门口铺到窗边,踩上去没有任何声响。这间办公室里总是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
敲门声响起,三下,不轻不重。
“进来。”
陈特助推门进来,手里拿着iPad,表情比平时多了几分谨慎,“苏城昆曲的公众号出现了一些对季小姐不利的帖子,还有上周您跟她去大剧院的照片,也被传到了八卦词条上。”
梁禹淮翻开文件,修长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瞬,“查到人了吗?”
“查到了,是苏昆剧团外聘的文案,和林潇潇有过私下联系。”
他合上文件,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才开口,“处理干净。”
陈特助早已习惯这种风格,应了一声:“已经处理了。涉事人员已警告,包括林潇潇那边也敲打过。”
陈特助又顿了顿,“只是流言这东西......”
“堵不住就压。”梁禹淮转过身,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黑咖啡,喝了一口,“还有事?”
陈特助拿起ipad,斟酌道:“季小姐今天去了房产中介,之后又去找了汪团长,问有没有能接的商演,汪团长那边想问问您的意见。”
梁禹淮拿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杯沿贴在唇边,没喝。
过了两秒,他放下杯子,声音听不出情绪,“随她。”
话音刚落,办公桌上的红色座机突然响了起来。
铃声短促,是跨洋专线的提示音。
陈特助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声音下意识压低:“是美国总部的视频会议,那边在等您复盘亚太区的季度报告。”
梁禹淮没说话,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
扫了一眼屏幕,随即点了接通,他的声音不高,“Sorry to keep you waiting...”
画面里是纽约的会议室,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他没有看他们,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
而在苏城的另一头,季徽然从房产中介出来。天已经有些暗了。
雪还在下,
细密的雪粒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一下,那点雪化成水,凉凉的。
路上没什么人,季徽然把围巾往上拢了拢,挡住半张脸。
手里的那张纸被她折了两折,塞进口袋。听到刚才中介说抵押手续要等几天,贷款下来也要时间。
即便把房子押了,缺口还是很大。
站在人行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不能哭,哭了眼睛会肿,外婆会看出来。只蹲了十几秒,又站起来,把围巾往上拢了拢,深吸一口气,穿过斑马线。
路口有个卖桂花糕的老婆婆,推着小车,站在路灯下。
下雪天路上的人都着急着回家,没有人停留。
蒸笼冒着热气,甜丝丝的味道在冷风里散开,和雪混在一起。
季徽然站在那里看了几秒,走过去对老婆婆说:“给我来两块。”
老婆婆揭开蒸笼,热气扑了一脸。刚好还有两块,她用油纸包好,递过来,笑着说:“拿好,还烫着呢。”
季徽然接过来,付了钱。
纸包烫着手心,她没松手。
她一直记得这是外婆爱吃的,只是总忘记买。
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她低着头走得很快,但怀里那包桂花糕,一直贴着心口。暖的。
…
回到家的时候,外婆躺在沙发上睡了一会儿,听到开门声又醒了。
外婆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带着刚睡醒的含糊,“小然?”
“外婆,是我。”
季徽然换了鞋,把桂花糕放在桌上,走过去坐在床边。
外婆的精神看着一直都很好,却难以想象那份报告。
“这么晚才回来?吃了没?”
“吃过了。”
季徽然把毛毯拿过来披在外婆身上,拢了拢,“我给您带了桂花糕,还热着呢。”
外婆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花那个钱做什么......”
季徽然打开纸包,把桂花糕递到外婆手里,嘟囔了句:“又不贵。”
外婆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像是在品什么,笑了笑,“还是老味道。”
“还是没有外婆您做的好吃。”季徽然靠在外婆的肩头,闭上眼睛。
外婆的手从毛毯下伸出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脸,低低道:“我的囡囡,外婆要是哪天不在了,你可不能难过。”
季徽然猛地睁开眼,坐直身子,“外婆——”
“外婆说真的。”外婆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人就会有这么一天。外婆不怕,外婆就是放心不下你。”
“只要您肯去医院,就会好起来的。”季徽然鼻子一酸,眼眶发红。
外婆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好,外婆听你的。”又把桂花糕递到她嘴边,“你也吃一块。”
季徽然低下头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外婆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那一夜,季徽然睡在外婆身边。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脖子发酸,窗外的天光已经透过窗帘缝漏进来,灰蒙蒙的。
外婆还在睡,她没有叫醒她,轻手轻脚出了门。
落了一夜的雪,青石板路也覆上一层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到剧团的时候,排练坊里还没人,这几天风雪天,大家都都比较晚。
季徽然刚要推门,就听到身后有人叫她。
“徽然。”
穆青禾穿着驼色大衣,围着围巾,手里拿着两杯热豆浆,小跑过来。
“顺路买的。”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趁热喝。”
“谢谢师兄。”季徽然接过来,低下头喝了一口豆浆,她问:“你怎么这么早?”
穆青禾把背包放下,又从包里拿出手机,兴奋地举着手机给她看,“特地把好消息告诉你,你肯定没看手机,那些骂你的帖子都不见了。”
“而且李正言老师的助理还发了声明,对了还有上次讲座的视频也被放到了官网首页。”穆青禾顿了顿,看了她一眼,没再往下说。
季徽然接过手机,划开屏幕,点进公众号。
那些恶意的帖子果然都消失了,大剧院首页那条官方声明和李正言老师的讲座视频并列排着。视频里的她手里拿着话筒,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
她握紧手机,指腹在屏幕上停了一瞬。不用想也知道谁能有这样的手段。
“只是你和梁总的合照....”
穆青禾的声音低下来,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别处。
季徽然没有接话,把手机递回去,低头又喝了一口豆浆。烫意从喉咙蔓延到胃里,她放下杯子,“下周五的考核,我要跟林潇潇比一场。”
穆青禾愣了一下,“你真要跟她比?”
“之前忍,是觉得不值得计较。但一直忍让却让她们觉得我是软柿子。”季徽然声音淡淡的,“我说不争,不代表我没有底气。”
...
恰好排练房的门被拉开,剧团里的人说着话走进来,看到已经在排练房的季徽然,又看了眼刚来的林潇潇,都不出声了。
林潇潇也跟着人流进来,手里拿着水杯,目光扫过季徽然,停了一瞬。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收紧,像是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潇潇师妹。”
季徽然迎上她的目光,当着众人的面走到她面前,眼神平静而坚定:“你要是觉得我的名额来得不正,下周五考核,你敢跟我同台比一场吗?”
周围的演员好奇地看着林潇潇,等她回答。
“考核?”
林潇潇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笑得有些夸张,“怎么比?”
季徽然没有被她笑声影响,声音清晰有力,“团里考核一直是自抽经典选段,我们可以改成互演对方的选段,再邀请团里所有老师当评委,要是我输了,我自动退出交流会。”
林潇潇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泛起一丝慌乱,但当着这么多人,她不能露怯,硬着头皮答应:“好!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可别后悔!”
“师妹可要好好准备。”
季徽然说完,没有再看她,转身回到自己刚才练功的位置,开始低头穿练功鞋。
排练房里静了一瞬,然后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开。
“互演对方选段?林潇潇唱徽然的李香君?那不是送死吗......”
“嘘,小声点。”
几个人说着从林潇潇身边经过,林潇潇听见了,脸色发白,咬着唇走开。
...
当天下午,汪团长把所有人召集到剧团的会议室里,先是传达下周五考核的事情,之后他手里拿着文件夹,表情比平时严肃了几分。
“这几天,团里出了一些不好的事。”汪团长推了推眼镜,继续说:“有人在网上发帖,恶意造谣,甚至偷拍发到行业论坛。涉事人员已经被处理了,团里也不再追究。”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在林潇潇身上停了一瞬,没有点名,但那种沉默比点名还重。
“我就最后说一句,剧团是唱戏的地方,不是嚼舌根的地方。谁要是再搞这些歪门邪道,后果自负。”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众人面面相觑,不少人看向林潇潇的方向。
林潇潇低着头,手指攥着水杯,指节发白。她抬眼偷偷看了一眼季徽然,又飞快移开,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她恨,但不敢再说什么。
汪团长没有再说下去,合上文件夹,“今天就到这儿。”
人群渐渐散了。
季徽然刚要往外走,汪团长叫住了她,“徽然,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她跟进去。
汪团长示意她坐,自己坐到办公桌后面,没有马上说话,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上次跟我说的事,我帮你留意了几个,你看看合不合适。”
说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
季徽然低头,纸上列着时间、地点、报酬。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她握着那张纸,手指微微收紧,声音有些哑,“谢谢团长。”
汪团长摆摆手,靠在椅背上,语气轻了几分,“谢什么,跟着出去商演对你来说也有好处,有了这些经验也能给你对戏曲不同的见解。”
他顿了顿,看着她,“不过你也要量力而行,钱不是一天挣的,人累垮了,什么都白搭。”
季徽然点了点头,“真的很谢谢您团长。”
“行了,考核可要好好准备。”汪团长收回目光,端起茶杯,不再看她。
她站起来,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塞进口袋。
...
办公室门被关上,汪团长走到窗户边,看着季徽然的背影穿过走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陈特助你好。”
汪团长坐回到办公桌前,认真说道:“梁总交代的事情,我已经跟徽然说了,还有您给的计划表也给她了。”
对面顿了一下,似乎在记录什么,然后传来陈特助平稳的声音:“好的,我会转告梁总。”
汪团长又寒暄了几句,挂了电话。
陈特助放下手机,做完记录,在梁禹淮办公室门前站定,轻轻敲了两下。
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陈特助推门进去。
梁禹淮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派克笔,正在文件上签字。
陈特助走过去,站在办公桌前,开始汇报:“汪团长已经把计划安排表给季小姐了。”
笔尖在纸页上停了一瞬。
梁禹淮从文件底下抽出那张纸,修长手指划过上面列出的项目,语调淡淡,“你觉得她会先去哪个?”
陈特助斟酌了一下措辞:“以季小姐的性格,可能会先去最近的商演,且价格高的,应该会去南城雅集。”
“还有呢?”梁禹淮放下笔,没有笑,目光落在纸上,“继续。”
陈特助没敢接话。
梁禹淮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下周五去苏昆剧团的事,安排进去。”
陈特助小心翼翼地开口,“是。”
“还有事吗?”
“没有了。”
梁禹淮抬手看了眼腕表,下午五点四十。
随后淡淡道:“最迟7点把早上亚太的季度报告翻译成英文放我桌上。”
陈特助应声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后背微微发凉。
...
季徽然从团长办公室出来,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住。她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折好塞进口袋,然后去排练厅收拾东西。
穆青禾正在台上走戏,看到她进来,收了水袖跳下台,笑着凑过来:“徽然你是不知道,刚才大家都在看林潇潇的笑话呢。”
“怎么了?””季徽然把水袖叠好放进背包里,语气平静,但眼角眉梢都带着藏不住的亮。
“平时仗着有舅舅撑腰,在团里横着走,现在踢到铁板了。”穆青禾压低声音,学林潇潇的样子,“刚刚团长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她之后进来看到眼睛都红了。”
季徽然把背包拉链拉好,转过身看着他,“不管怎么样,考核台上见真章。”
穆青禾收了笑,看着她,“你要回去了?不准备考核吗?”
“我得去社区中心,那边有几节公益课,我答应去帮忙。”季徽然笑了笑,眼睛弯弯的,“教小朋友唱戏。”
“你是不是有难处?”
她拍了拍他的手臂,“放心吧师兄,我先走了。”
穆青禾看着她的背影,没再说什么,垂下眼,自嘲地笑了笑,“你连她的事情都帮不上,又有什么资格失落?”
...
社区活动中心在老城区附近,平时季徽然有空也会来这里帮忙。
她到的时候,孩子们已经等着了。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最先看到她,从椅子上蹦下来,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季老师来啦!”
季徽然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好,我们开始上课。上次教的《皂罗袍》,谁还记得?”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背唱词。
季徽然一一应着,蹲下来帮一个小男孩系好围巾,又纠正了小女孩的手势。
教室里暖烘烘的,混着孩子们身上的奶香味和粉笔灰的味道。
她没有注意到,窗外那辆黑色劳斯莱斯停在了社区中心门口。
两个小时一晃就过去了。
“季老师再见!”
“路上小心。”
季徽然站在门口,看着孩子们被家长一个一个接走,最后一个蹦蹦跳跳地消失在巷口。
等她收拾完再出门时,已经入夜了。
路灯照在道路两旁,没什么人,季徽然围上围巾,把门带上,转身往外面走。
巷口的老槐树下,梁禹淮靠在墙上,细密的雪粒落在他肩上,落了薄薄一层,手里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
他没有点,只是把烟在指间转了个圈。
像是等了很久。
季徽然攥着包带一紧,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想转身往后面走。
但梁禹淮抬起头,目光穿过昏黄的路灯,落在她脸上。隔着十几步远,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叫她。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最后是季徽然没忍住,她迈步走到他面前。
一声不合时宜的“咕噜”声从她身上响起。
梁禹淮垂下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他侧了侧头,“吃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