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苏城的雪细细密密地落着。
季徽然低头走进来,老板娘正掀开锅盖,白雾扑了一脸。
馄饨店里香味混着辣椒油的味儿,勾得她胃里空落落的。她挑了一张靠外的折叠桌坐下,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一抬头,梁禹淮已经跟着走了进来。深灰色大衣,皮鞋擦得很亮,站在这个油腻腻的棚子底下,显得格格不入。
要不是饿得厉害,她也不会脑子一热就说“要不就在这儿吃吧”。说完就有点后悔了,像他这样的人,大概从没来过这种地方。
可梁禹淮只是点了下头,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在她对面坐下。
老板娘端着两碗馄饨过来,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两碗鲜肉馄饨!一碗多葱花,一碗不要!”
“您不吃葱花?”季徽然问。
“嗯,不吃。”他低头舀了一口汤。
她愣了一下。他连她要多放葱都知道。
季徽然把那碗多葱花的端到自己面前,舀了一个放进嘴里。没再说话。
...
吃到一半,梁禹淮的手机响了。
不是平时那支,是另一支。
从他们进馄饨店的时候,手机就一直在震动。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没有接。断了,又响。
“您接一下吧。”季徽然说道。
“不急。”
嘴上这么说,手指却已经按了挂断。
季徽然注意到他看屏幕时眼底闪过的迟疑。
“您要是有事就先走吧,我家就在附近了。”
他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吃完再说。”
季徽然把碗里剩下的馄饨三两口吃完。汤也没顾上喝,直接站起来说:“我吃好了。”
梁禹淮没动,过了几秒才站起来,从大衣口袋里拿出钱包,抽出一张钞票放在桌上,“不用找了。”
他始终没有再拿出手机。
季徽然先出了棚子,吃太快顶得慌,捶了捶胸口。围巾忘在里面,正想回去拿的时候。身后传来掀开帘子的声音,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雪松香混着夜风的清冷漫过来。
落在店里的围巾搭在她肩上,他的手绕过来要帮她拢住。季徽然往旁边让了半步,从他手里扯过围巾。
“谢谢梁总,我自己来吧。”
她的手指特意避开他的,只捏住围巾的另一角。她低着头,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动作有点急,边角压住了头发。
梁禹淮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下,收了回去。
雪落在两个人之间。
季徽然抬起头,发现他还在盯着自己看。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也落在他肩上。
“我好了。”
她先开了口。
梁禹淮没说话,转身走在她前面半步,帮她挡着风。季徽然跟在他身后,没有抬头,却忍不住看了一眼。
他的背影挺拔,肩线利落,大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覆在她脚面上。他的影子离她只有一步远,却没有再靠近。梁禹淮走得不急不慢,像是在等着她跟上。
...
车里暖风开得很大,梁禹淮发动车子,中控台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还是刚才那个号码。
季徽然把视线移向窗外,雪还在下,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梁禹淮一直没接那个电话,之后那个电话再也没有响过。
...
车子拐进老巷子口,停下。
季徽然推门下车,犹豫了一下,“路上小心。”
梁禹淮淡声说:“晚安。”
关上车门的瞬间,季徽然听到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脚下一顿。
车灯亮了一会儿,才缓缓驶入夜色里。
...
回到家季徽然先收拾了明天去医院的洗漱衣物,洗完澡躺到床上,习惯性地刷了刷手机。
剧团群里有人在聊天,她翻了几条,没什么意思。
鬼使神差点进了一个八卦论坛,首页第一条帖子的标题很刺眼,“盛源集团梁总深夜与神秘女子同出酒店”。
她盯着页面,顿了一下,还是点了进去。
配图很模糊,但那个背影她不会认错。因为刚才分开的时候他就是穿着这身衣服,女人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从酒店大堂走出来,光线暧昧,举止亲昵。
评论已经盖了几百楼,有人说“盛源集团梁总新欢”,还有人写“不会也是个戏子吧”。
季徽然盯着“戏子”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页面。好像她没资格在意。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很清醒。原来他有女朋友,或者至少是那种关系。
这段时间的殷勤她不是没感觉到,车接车送,听讲座,见李老师。但也仅仅是感觉到而已。
她没空琢磨一个有钱男人的心思,外婆的手术费、剧团的考核、社区公益课,哪一件不比猜他喜不喜欢她重要?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排练。
...
第二天季徽然就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排练房。高强度的忙碌加上昨晚没睡好,脑子里像灌了浆糊,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尤其刚才压腿时腿在抖,走台步时重心不稳,到了卧鱼的时候,她又打了一个哈欠,水袖甩出去,偏了半寸,收回来,又偏了半寸。
汪团长忍不住喊了停,“徽然,你今天怎么回事?”
“抱歉团长,再来一遍。”
又一遍,水袖收回来的时候快了半拍,腰也没沉到底。季徽然自己知道,她的心不在这里。
汪团长见状,叹了口气,“你先调整状态,不要硬撑。”
他把剧本夹在腋下,摇摇头,转身朝林潇潇那边走去。
这边林潇潇正在走《游园》的的台步,水袖甩得漂亮,腰身也软,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汪团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潇潇这段比昨天好了不少。身子再沉一点,腰要下去。”
“谢谢团长。”
林潇潇走下台,嘴角挂着一丝笑,经过季徽然身边时放慢了脚步,哼着曲儿走到把杆前压腿。
下周的考核近在眼前,她自觉准备得差不多了,只要季徽然状态越差,她越有把握。
季徽然靠在把杆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只想戏。
...
午饭之前,排练房里的演员陆续去食堂了。季徽然没有去,一个人坐在更衣室的凳子上,盯着柜门发呆。
柜门上贴着她和外婆的合照,是去年春天在巷口拍的,外婆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她伸手摸了摸照片中外婆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练功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上有外婆缝了又补的针脚。
她发了一会儿呆,起身走出更衣室。练功房里空荡荡的,基本上人都走光了。她对着镜子甩出一道水袖弧线,没人打扰,可以一直练到下午。
水袖收回来,叠在腕间,再甩出去。再转身时,排练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梁禹淮就站在门口,深灰色大衣,里面是一套黑色西装,衬衫领口雪白,没打领带,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大衣的料子在日光灯下泛着低调的光泽,袖口的扣子是银白色的,一晃一晃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季徽然就收回了目光,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重新把水袖抖开,对着镜子继续走台步。
汪团长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满脸堆笑,“梁总您怎么亲自送来。”
季徽然没有注意到他们在说什么。她从镜子里看到他点了下头,被汪团长引到靠墙的椅子上坐下,大衣没脱,文件袋放在膝盖上
排练继续,曲笛声没断过。
她不想再练了,从台上下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眼睛没有斜,完全就当他不存在一样。余光瞥见他手里的文件袋动了一下,她快步走进更衣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听见外面安静了几秒。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远,她才松了口气。
说到底,她和他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她不是故意冷落,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帮过她,她记着。但到此为止。
季徽然把练功服脱下来,换上了自己的衣服。镜子里的人眼底有青黑,嘴唇发白,下巴尖得不像话。她对着镜子揉了揉脸,扯出一个笑。不太好看,但勉强能用。
她把东西收拾好,准备去医院。
...
外婆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医生把她叫到办公室,摘下眼镜,语气沉重,“胰腺占位,病理报告显示是良性。好在发现得早,手术成功率很高。我建议尽快安排。”
季徽然站在办公桌前,手指攥着包带,指节发白,“医生,手术费大概多少?”
医生推了推眼睛,“三十万。”
三十万。加上后续治疗和康复,差不多三十五万。
季徽然站在办公桌前,点了点头,没说话。
出了医生办公室,季徽然扶着走廊的把手,她靠着墙,慢慢蹲下来。
走廊里的白炽灯惨白惨白的,照得她的影子缩在脚底下。
她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站起来,揉了揉脸,让表情不那么僵硬,才推开病房的门。
外婆正靠在床头看电视。床头柜上摆着半碗没喝完的粥,旁边的苹果只咬了一口。看到季徽然进来,外婆笑了笑,“今天怎么这么迟?”
“是不是结果出来了?”
外婆一眼就看出季徽然的异常,粗糙的手抚上她的手背。
季徽然扯出笑,声音却有点哑,“是好消息,只要好好手术就会好起来。”
“小然,那手术费...”外婆的声音很轻。
“您别操心钱的事。”季徽然直接打断她,“我申请了团里的补助,还有团里也让我去跑商演,您就不用担心,只要好好的。”
外婆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她没哭,只是把季徽然的手握紧了一些,抚上她的小脸。
“外婆不是说好要到第一排看我演出的吗?”季徽然的声音有点哑,却强装镇定。
“我就知道我家囡囡最厉害。”
外婆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季徽然把脸埋进外婆掌心里,眼泪无声地砸在外婆手背上。她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咬着唇,没让外婆听见。
外婆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小然,不管多难,外婆都在。你别一个人扛。”
“知道了,外婆。”
...
看着外婆熟睡的样子,季徽然觉得有点闷,一个人来到医院外面的休息区。
夜凉的风,冷飕飕的。
季徽然靠着柱子站了一会儿,想透透气,想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吹散一些。
可风吹不散。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
影子很瘦,缩在脚底下,像她这个人一样,怎么都撑不开。
“季徽然。”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没有回头,手指在身侧慢慢蜷了起来。
“你今天在剧团当没看见我。”
他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声音不高,“现在又打算当没看见我?”
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额前。她没有转身,声音很轻,“您有事吗?”
“我挺忙的。”她说,“外婆要手术,剧团要考核,外面还接了商演。您要是有正事就说,没有的话,我得回去了。”
身后沉默了几秒。她听见他往前走了一步。
“季徽然。”他又叫了一次她的全名,尾音加重,“我对你不够好?”
这一次季徽然回头,和他对视。他的眼睛很沉,看不出情绪。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她看见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手指在身侧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他生气了。但她没心思琢磨。
“您对我很好。”季徽然顿了一下,手指在身侧微微攥紧,又松开,“但我没空。”
“没空?”
“没空陪您玩什么上位者看上平凡人的戏码,我只是个戏子,每天睁眼就是赚钱,照顾外婆。您帮过我,我记着,以后会还。但别的,我没精力,也没兴趣。”
梁禹淮盯着她,眼神没什么变化,他的表情很淡。
“所以你觉得你不配?”
“我不知道。也不重要。”季徽然低下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您有您的生活,我有我的。两条路偶尔交叉,走过了就该各回各家。”
她说完,垂下眼睛,没再看他。
梁禹淮没有说话。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不是笑,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弧度,
“行。”他说,语气淡得漫不经心,“如你所愿。”
他转过身,走了。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