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1 / 1)

再遇雪夜 禾二瓜 2750 字 3小时前

医院那晚的沉默之后,苏城的冬天就像被按上了慢速键,寒风裹着碎雪,一下就是半个月。街上已经挂满了圣诞装饰,商场门口立着巨大的圣诞树,彩灯一闪一闪的。

季徽然裹紧围巾往地铁站走,雪落在她肩头,她没有拍。天还没亮,等车的人寥寥无几。

渐渐地,她把日子过成了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早上五点起,晚上十点回,中间塞满排练、商演、公益课和医院陪护。

车来了,季徽然找了个窗边位置坐下。窗外隧道壁上的广告灯牌一块一块地闪过,光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清晨的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报站的声音和列车行驶的风噪。她靠着车窗,玻璃冰凉,把笔记本翻出来,又算了一遍。这段时间的收入全部加在一起,离外婆的手术费还差一大截。

合上笔记本,她抬头看着车窗外。还有一笔债,是她那个从未见过的父亲留下的。讨债的人隔三岔五就上门,之前她和外婆为此搬了三次家。现在租的房子上周被泼了红漆,“欠债还钱”四个大字写在门上,洗了好久才洗掉。房东也打来电话,支支吾吾地说,这房子怕是不能再租了。这些天她跑了几家中介,没有更便宜的,合适的也租不起。

“列车即将到站,下车的乘客请往左侧车厢下车...”广播响起。

季徽然走出车站,寒风灌进衣领,打了个寒颤,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里面只剩下三十多块了,工资要月底才发。她不知道能不能撑到那时候。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往剧团走去。

...

而在另外一边。这半个月以来,整个盛源集团都感受到了那股低气压,就连总监进来汇报业绩,数据涨了,利润涨了,老板也只是淡淡回了一句“发我邮箱”。没人敢在他面前多待一秒。

盛源集团的顶层办公室里,气氛比窗外的雪天还冷。

陈特助硬着头皮推门进来的时候,梁禹淮倚在真皮沙发上,修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清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茶几上摊着一份城西地块的开发方案,旁边压着一张揉得有些皱的节目单——苏昆剧团下乡演出的安排,季徽然的照片印在右上角,小小的,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夫人说,您再不接手城西的项目,就停掉您手里所有的项目资金。”陈特助拿着iPad,站在他面前。

梁禹淮冷笑一声,“停就停。”

陈特助顿了顿,还是开了口:“季小姐今天天没亮就出门了,她昨天也在茶楼唱到凌晨一点,这几日还有债主上门...”

“以后不用向我汇报她的事情了。”梁禹淮手指一顿。

陈特助应了一声,斟酌开口:“那早上您还去苏昆剧团看季度汇报吗?”

梁禹淮懒散地倚靠在沙发里,抬眼看着陈特助,陈特助赶忙会意,“我这就去安排。”

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他把窗帘打开一条缝,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那天晚上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我只是个戏子,高攀不起您这样的大人物。”

他自嘲地笑了笑,将那节目单锁进了抽屉最底层。抽屉里躺着一个红色的绒布盒子,里面是一对玉兰蝴蝶耳坠,玉色温润,蝴蝶更是栩栩如生,像极了她戏服上绣着的花纹。随即合上抽屉,没有再打开。

...

季徽然又是第一个到的。

排练厅的灯还没开,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光线。她换上练功鞋,走到排练房中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闭上眼睛。这是学校里老师教的老法子,上台之前,先把自己清空。

她这几天一直在磨《牡丹亭·寻梦》里杜丽娘的那段慢板。唱词不多,但身段极难,练惯了李香君的刚烈,稍一走神就散了。她需要把林潇潇常演的片段也过一遍,为考核时的互演环节做准备。

门外传来脚步声。汪团长端着保温杯走进来,看到她在台上,没急着说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徽然,这段慢板的腰再沉一点,不要急着起来。”

他把保温杯放在椅子上,走到台边,“杜丽娘是个闺中小姐,不比李香君那般傲骨。你那个起势太急了。”

季徽然重新来过,把起势放慢了半拍。镜子里的人像换了一个,从急切的少女变成了含羞的闺秀。

汪团长看她日渐消瘦,皱了皱眉,“你要是有难处,就和我说。”

“不用了团长。”季徽然擦了擦额角的汗,又走了一遍。

...

排练房里陆陆续续人来了。穆青禾拎着两杯豆浆走进来,看到她满脸是汗,递过来一杯,“快喝口热的,别把自己熬干了。”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豆浆烫嘴,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谢了,师兄。”

穆青禾看了她一眼,“你脸色很差,是不是又没吃东西?”

“吃过了。”她不想多说,把水袖叠好,放到一边。

穆青禾没有再问,去换练功鞋。季徽然靠在把杆上,闭了闭眼。耳边是曲笛声,咿咿呀呀的,缠在房梁上。她睁开眼,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底的青黑遮不住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把豆浆喝完,把杯子扔进垃圾桶,又回到台上。

...

走廊那头一群人走过来,汪团长走在前面,领着一行人,边走边介绍剧团的成果。季徽然从镜子里瞥见,下意识往角落里让了让。

走在最后面的是梁禹淮。半个月没见,他没什么变化,眉眼深邃。深色暗纹西装,步伐不紧不慢。他甚至没有往排练房里看,目光落在前方的走廊尽头。

季徽然垂下眼睛,转身走回更衣室,把门带上。她靠着门板,心跳快了几拍。

隔着门板,脚步声渐渐远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股淡淡的雪松木香。她闭了闭眼,把那个味道从脑子里赶出去。

外面传来几个演员的笑声,聊着昨晚的电视剧。季徽然坐到靠椅上,把粥喝完,包子吃完,咸菜也没剩下。日子再难,饭要吃饱。

...

下午,汪团长去市里开会,排练房一下子空了下来。曲笛声歇了,镜子里只剩她一个人走台步的影子。她练了几遍,觉得差不多了,便收拾东西出了门。

路边的雪积了薄薄一层,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没什么温度,却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她踩着雪,嘎吱嘎吱响,往社区活动中心走去。

到的时候,孩子们已经等着了。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第一个看见她,从椅子上蹦下来,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季老师来了!”

课上得很顺利,孩子们今天格外认真。季徽然也一直带着淡笑。是她这段时间唯一治愈的地方。

下课的时候,院长叫住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点心,“徽然这个你拿回去吃。”

从活动中心出来,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她肩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远处,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停在老槐树的阴影里。季徽然没有注意到,她往车站的方向走,风吹过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裹紧围巾。步子很慢,肩膀微微塌着。

车里,梁禹淮的目光穿过车窗,落在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上。她瘦了,素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直不起来。他看了很久,没有动。

陈特助从前座回过头,小心翼翼地问:“会所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您看需要出发吗?”

梁禹淮收回目光,“开车。”

车子无声无息从她身边驶离,消失在夜色里。季徽然上了公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耳边是报站的声音和车轮碾过雪地的沙沙声。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在嘈杂里放空的。太累了,累到闭上眼就能睡着,哪怕只眯五分钟。到站的时候,是司机喊醒了她。

回到家,屋子里冷得像冰窖,她没开暖气,煮了一碗泡面,坐在桌前,发了很久的呆。

季徽然书架上的合照,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刚拿起筷子,手机突然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电话:“季小姐,您外婆下午突然晕倒了,现在正在抢救!您赶紧来医院一趟!”

季徽然心里一震,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忙穿上外套,冲出家门。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顾不上打伞,也顾不上围巾,一头扎进风雪里。

风灌进领子,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喉咙。她跑过一家还没打烊的水果店,跑过亮着灯的公交站台,跑过那棵老槐树。

跑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她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围巾不知什么时候跑丢了,头发上全是雪,分不清是汗还是雪水。

医院里的灯白惨惨的,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她往里跑,鞋底在光滑的地砖上打滑,差点摔倒。

手术室的灯亮着,红得刺眼。她蹲在走廊里,久到腿都麻了。

“季徽然!”

身后传来粗声粗气的声音。她回头,那两个债主不知怎么跟到了医院,叼着烟的男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钱呢?今天必须给!”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季徽然撑着扶手站起来,声音发颤,“我外婆在里面抢救!”

“抢救关我们什么事?”叼烟男人往前走了一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以为躲到医院我们就找不到了?”

季徽然发疯似得冲上去想抢借条,被平头男人推了一把。她撞在墙上,胳膊生疼。

“住手!”护士跑过来,把他们拉开,“这里是医院,你们再闹我就报警了!”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叼烟男人啐了一口,“行,我们就在这儿等。等老太太出来,我们亲自跟她要。”

季徽然浑身一震,冲过去,“你们敢——”

“冷静点。”护士拦住她,她被拦住,看着那两个男人走到走廊另一头坐下,腿发软,靠着墙滑下去。

走廊里的人都在看她,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牙齿咬着嘴唇,咬出了血印。不能哭,不能哭。可眼泪还是掉了下来,砸在地砖上,一滴一滴的。

手术室的灯终于熄了。医生从里面出来,摘下口罩,语气沉重:“病人的情况还是很危险,胰腺问题比我们预想的严重,必须尽快手术。这是手术通知单,请签字。”

季徽然站起来,腿软得差点摔倒。她扶着墙,接过笔,手在抖。签完字,她把单子还给医生,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医生麻烦您一定要救救我外婆,钱我会想办法的。”

医生看了她一眼,“最好今晚之前。”

季徽然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医院里还有讨债的人,需要外婆的手术费。她拿出手机,翻了一遍通讯录。

剧团的朋友,她哪有什么剧团的朋友。青禾师兄?可他也是拿死工资的。外婆那边的远亲,早就断了联系。

往下划,往下划,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梁禹淮。

她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眼泪砸在屏幕上,模糊了字迹。当初在医院的时候,她说的那么绝对。今他天路过排练厅时,甚至没有往里面看一眼。她把他推开了。可她现在又要去找他。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按下拨打键。响了一声,两声,三声……她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没人接。她以为他不会接了。

正要挂断,那边通了。

不是他接的。是陈特助。

“季小姐?”陈特助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您稍等。”

电话那头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是手机在传递。然后她听见了他的声音。

“喂?”一个字,很淡,淡到听不出情绪。

季徽然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走廊里的白炽灯照着她,对面那两个债主还在抽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她咬着嘴唇,咬出了血印。

“梁总...是我,季徽然。”季徽然的声音还是忍不住发抖。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问她为什么打电话,没有问她怎么了。像是在等,等她先开口。

季徽然闭上眼睛。外婆在手术室里,债主在走廊那头,手机里只剩下三十多块钱。她没有别的路了。

“我想跟您借点钱。”她说,声音闷在喉咙里,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头沉默了几秒。她听见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烟被点燃的细微声响。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这几秒格外漫长。

过了很久,梁禹淮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危险,“季徽然,你那天晚上不是说,你什么都不要,你不配吗?”

她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她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外婆在手术室。”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快要听不见,“您能不能借我点钱?我一定会还您的。”

她停了一下。她知道接下来这句话意味着什么。说出来,她就再也硬不起来了。

“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听见他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来。呼吸声在听筒里放大,一下一下的。

“做什么都可以?”

梁禹淮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报复,是某种更复杂的、被压了很久的、终于裂开一条缝的情绪。

“嗯。”季徽然用力点头,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

“那好。”梁禹淮说,“晚上八点,来星河别墅。”

电话挂断了。嘟—嘟—嘟—的声音在耳边响。

季徽然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浑身都在发抖。手术室的红灯还亮着,像一只不会闭上的眼睛。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进口袋,撑着墙站起来。腿软得不像自己的,走了两步,差点又滑下去。

“签了字就赶紧去准备钱吧。”护士把通知单递给她。

电话挂断了。

季徽然攥着手机,站在走廊里,浑身都在发抖。手术室的红灯还亮着,走廊那头,两个债主还坐在长椅上。

叼烟的男人弹了弹烟灰,走过来,“什么时候能还钱。”

季徽然声音发干:“明天之前,我会给你们。”

两个人对视一眼,站起来,把烟头碾灭,“行,就在等一天。”

过了很久,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告诉她,病人暂时稳住了,但手术不能再拖。她走进病房,在外婆床边坐了一会儿。

外婆还没醒,脸色蜡黄。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握住外婆的手,声音很轻:“外婆,您会没事的。”

走出医院的时候,雪还在下。

她没有打车,一步一步走回家。到家的时候,手指已经冻僵了。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推开门,屋子里冷得像冰窖。她先去洗了个热水澡,擦干身体。

她径直走到衣柜前,最里面压着一件杏色旗袍,丝绸面料,领口绣着一小簇白玉兰。把旗袍取出来,在身上比了比。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散了,眼底青黑,下巴尖得不像话。换上拉链从腰际拉到后颈,丝绸贴着皮肤,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瘦了太多,旗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可她没有别的衣服了。这是她唯一一件拿得出手的。坐回梳妆台前,拿起粉底,一层一层地盖住眼底的青黑,盖住颧骨上那片冻出来的红。

思考再三,季徽然还是抹上了口红,镜子里的人像换了一个。

妆面精致,旗袍合身,杏色面料衬得她肤色白皙。她把藕粉色大衣从衣架上取下来,套在外面。对着镜子转了转身,深吸一口气。

车子已经在门口等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星河别墅的地址。

车窗外,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很快就化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光影,把手机握在手心里,里面还存着外婆的照片。

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害怕,心跳快得不像话。

但她没有在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