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应满就后悔了。
这一周与岑嘉和相处的时间几乎已经覆盖了过往八年。一个近在咫尺的人,可以触碰可以对话会有情绪,几乎让应满忘记了他现在是个鬼身。
那些原本只敢藏在心里跟自己说的话,竟然会在没有任何准备下直接说出口。
得意忘形,应满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现在的自己。
她看到岑嘉和脸上的神情在一瞬间转变,噙在唇边的笑容僵愣住,眼眸中的不可置信呼之欲出,但不知为何还是被他压了下去。
他垂落在腿边的手慢慢抬起,像是要朝她伸过来,最后却不知道为什么又落了回去。
像是试探。
应满读不懂。
几秒的情绪变化,在她看来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一般漫长。
她率先从这句话里脱身出来,塌下眉眼,皱着鼻子问:“你不愿意吗?”
“朋友就该是在这个特殊的位置的呀!”
岑嘉和神情一愣:“朋友,的意思吗?”
不等应满回应,他飞速移开目光,又换回刚刚的噙笑温柔的模样:“抱歉,刚刚想别的事情有些走神了。”
“当然可以,”他的声音低了几分,“那个位置,当然可以。”
明明是想要的答案,但应满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有什么欣喜的感觉。
她伸了个懒腰:“时间有点晚了,我先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转身之际,她鼻子一酸。
其实还是自己太贪心了。
回到房间,应满伸拳狠狠在抱枕上打了一下,小小发泄着心里的不痛快。
好不容易的重逢,明明都决定要试一次了。
但为什么说出那句话以后,她心里还会有之前那种恐惧?
这几天的相处快要让她忘记当初暗恋时的怯懦。
她并不是会暗恋人的性格。
在确认自己喜欢岑嘉和后,应满不是没想过向对方表达自己的心意这种事情。
她曾想过,在一个何时的时机她要去找岑嘉和。
从小在家人和朋友爱的包围下长大,她并不耻于说出“喜欢”。
所以在朋友问出她最近异常的举动时,她大大方方地说出自己有喜欢的人了。
陶纾与讶异:“谁啊?”
可应满却没有说出岑嘉和的名字,而是俏皮地将手指比了一个“1”,“是一个秘密。”
并不是她觉得说出岑嘉和的名字会让她感到难堪,
而是她不愿自己的喜欢为他人带去困扰。
喜欢与否,是她一个人的事情。
在得到答案之前,给出这个答案的人的名字,是被她暂时存放在心里的秘密。
等她做足心里准备,准备去找岑嘉和认识一下的时候,她迎面遇上一个缠了她几个月的男生。哪怕她已经拒绝过对方很多次,但他还是跟狗皮膏药似的缠着她。
这一次,应满终是忍不住发火了,冲对方骂了一句脏话。
她挣脱开被对方禁锢住的手腕,冷声说:“你再来缠着我,我就告诉老师了。你现在高三,是想毕业前留个处分吗?”
班级门口的动静吸引了教室里人的注意,陶纾与一群朋友跑出来,一边将应满护到身后,一边询问情况。
男生被当着这么多人面拒绝,面上有些挂不住,挽尊道:“你装什么?我追你是看的起你,还真给自己装上了?”
陶纾与一听这话立马就要冲上去找男生撕,被班上的男生拦了下来。
门口顿时攘成一片。
应满站在人群的正中间,看着对面那个满口脏话的男生生理性的感到厌恶。
最后,那男生被教导主任带走,班主任找应满了解完情况就没再让应满出面。
应满重新调整好心态,重新去找隔壁班找岑嘉和,班级里却没有他的身影。
听她们班女生说,岑嘉和吃饭还没回来。
应满便下楼准备去找对方。
在楼梯的拐角处,她看到了站在楼梯口的岑嘉和。
她心下一喜,刚想下楼找对方时,忽然听见他的方向传来一道女声:“看你抽屉里有好几本这个作者的书,我托人买到了她的签名书。喏,送你。”
应满脚步一顿,身子稍稍倾了下,才看到他面前被墙挡去一半的女生。
“你翻我抽屉了?”
这是岑嘉和的声音。
鬼使神差的,应满没再继续往下走,而是躲在楼梯处观察楼下的动静。
“没,没有。就上次不小心看到的,”女生将书硬塞进他的怀中,“别生气嘛!我就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快收下吧!”
男生拿起书封看了两眼,忽然冷笑一声:“谁跟你说我喜欢她的书?”
不等女生说话,岑嘉和将书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伴随女生的惊呼,他转过身,声音是应满从未听过的冷:“能少往我这里送这些垃圾吗?”
“你怎么这样?!这是我好不容易买到的。”
岑嘉和:“多少钱,我赔你。以后别再来烦我。”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他缓缓掀开眼皮,眼下的眸光带着嘲弄:“不然呢?还要喜欢你一个骚扰者吗?”
“……”
“在这干嘛呢?”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女生。
应满倏然回神,视线下意识往下方看去,楼梯口岑嘉和和那个女生的身影已经不见,不知什么时候离开的。
陶纾与搂住她的肩膀:“发什么呆呢?体育课了还不走?”
应满胡乱点头:“这就走。”
思绪却有些心不在焉,脑海里全是岑嘉和临走时的那个神色。
不耐烦的、厌恶的。
就像是她那天看那个纠缠她的男生的心情一样。
应满暗中观察了岑嘉和几个月,从未在他脸上看到像刚刚那样的冷意。
她和他一样,讨厌对自己纠缠不止的人。
如果她向岑嘉和表明心意,他也会讨厌她吗?会用那样的眼神看她吗?
往前走一步的那一脚,犹犹豫豫,又被她缩了回去。
她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她不想被他讨厌。
—
翌日。
应满早早起床。
她不是那种带情绪过夜的性格,这两年她的性格也不像高中那样怕这怕那。昨夜抱着玩偶狠锤了几下,郁结的心情就好很多了。
慢慢来嘛!反正距离一百天还有一段时间。
应满换好衣服化了个淡妆,刚一打开房门,就看到岑嘉和半举着手站在门前。
“诶?怎么了吗?”
岑嘉和放下手,微微侧身给她让道:“没事,就是我给你做了三明治,想问你要不要装一点带去。”
应满接过岑嘉和递来的纸袋,道:“其实你不用这么辛苦的,我早起出门,你又不出门,可以待在房间多睡一会儿。”
岑嘉和闻言,欲言又止,但最后只说了句:“没事,闲着也没什么事情。”
岑嘉和送到电梯口就被应满制止,催了他回去。
小区静止所有汽车通行,许从盈的车子停在小区门口等她。
应满上车后,许从盈掐了掐她脸颊上的软肉,挑眉:“一周没见,妈妈怎么感觉囡囡有点胖了?”
应满下意识摸了摸脸颊:“可能最近吃的多了点。”
岑嘉和的手艺不知道什么时候学的,中西餐都不在话下,不知道是应满的心里作用还是真的,她觉得手艺竟比她家阿姨还好一些。
和岑嘉和呆的这一周,他按时按点做好饭菜投喂,她感觉自己都胖了几斤。
“最近阿姨做的饭和你口味啦?之前没见你吃多一点。”
应满摸了摸鼻子,心虚虚的“嗯”了一声。
岑嘉和满打满算也是个吧,这一周几乎包揽了她原本让阿姨做的所有活。
只是男和女的区别、人与鬼的区别。
…
寺庙位于钱江最东面的一座山上。
山不高,也不是什么旅游景区,再加上地处偏僻,来这里除了来烧香拜佛的人们倒也没有多少行人。
许从盈奉行心诚则灵,车子开到山脚的停车场就要下车步行上去。
应满许久没有运动,跟她爬了没两步就累的气喘吁吁。
许从盈站在她前面几步的台阶上,见她这幅样子忍不住数落:“平时让你多运动不运动,才爬这么一点点就累的受不了了?赶紧的,这样让佛祖看到觉得你诚心。”
应满扶着双膝喘气,“什么叫做不运动,我是亚健康人群,气虚。”
“都是不运动闹的。”
“妈!”
许从盈举手:“行行行,不说你。赶紧的。”
爬上寺庙入口时,应满已经累的唇色发白。
许从盈在一盘给她喂水:“怎么体力比高中时候还差了不少?我记得你高中的时候可是一口气就爬上来了。”
应满猛灌了一口水,嘟囔道:“人能和年前时比吗?我那时候才多大?”
许从盈笑骂了她两句,往下远处高台上的寺庙时忍不住感慨:“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运气好遇上主持,你高中那会儿遇到过一次后,我就再也没有碰见过了。要是遇见了,之前他说你命的那些,问问他你还有没有劫难就好了。”
应满没接话。
当年应满收下主持的护身符,虽对主持的最后一句话心有疑惑,但还是将护身符收在了书桌的抽屉里。
她运势一向很好,生活中少有倒霉的事情会让她过于烦心。有了护身符后,应满也没察觉到自己的生活有什么改变,反倒自己时时挂念着主持的最后一话。
直到有一次,她照例替班主任去隔壁班跑腿,发放到“岑嘉和”的作业本时,她下意识将视线朝着角落处的位置看去。
却看了个空。
自习课的时间,座位上却没有人。
应满将剩下的作业本发完,作势不在意般随口问道:“你们班岑嘉和呢?老师找他。”
七班学委一边帮她收拾东西,一边道:“请假了,好像是出门时被车撞了,头缝了好几针,请假在家休息呢。”
应满脚步轻飘地回到班级,熬过来最后一节晚自习。
陶纾与找她放学去玩也被她拒绝。
她心神不定地回到家,直到拉开书桌,看到那一枚静躺在抽屉正中间的护身符。
脑海里再次想起那一句话——“但凭自己的心意”。
她想将护身符送给岑嘉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