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九十三天(1 / 1)

倒计时一百天 十清杳 2395 字 5小时前

时间仿佛静止,狭小破旧的堂屋里站着的三人神色各异。

许从盈率先从这这其中反应过来,原本虚握住应满手腕的手下意识收紧,将女儿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大师你在说什么?我女儿身上怎么会有鬼的气息......”

长袍男子却没有理她这句话,眸光紧紧地追着应满。

应满被他刚刚那句话惊了一身冷汗,现下反应过来,赶忙顺着许从盈的话道:“是、是啊,我都没跟鬼接触过,身上怎么会有鬼的气息......”

长袍男子眉心蹙起,视线带着审视:“姑娘,凡人是看不见鬼魂的,你怎知自己有没有跟鬼接触过?”

应满:“......”

“或许是有鬼魂趁着姑娘体弱乘虚而入在姑娘身边待下,这是损人阳寿的事情,万万不可大意。姑娘近期可遇到什么事情?”

许从盈被长袍男子的话吓到了,闻言有些惊慌地拉住应满的手:“小满,你最近有遇到了什么事情吗?”

两道时间如同锐利的刀子落在她的身上。

焦灼缠上四肢,应满一颗心悬在半空,砰砰狂跳。她咬紧牙关,坚定的摇了摇头:“没有。”

“我最近什么事情都没有遇到。”

-

从小屋走出,应满并没有如释重负,脑海里长袍男子的最后一句话,如同钝刀子一样在一点一点的在她心脏上滑动。

许从盈愁容满面地跟在她的身侧,语气里止不住的担忧:“小满,那大师说的话听起来怪吓人的,可能你身边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要不我们回去问问有什么赶走那东西的办法——”

“妈!”应满打断她,“能有什么不干净东西在我身上?要真有我自己的身体我总能感觉到的是吧?你别瞎折腾了,神神叨叨的我没病都要被吓出病了。”

许从盈也不是那种极度迷信的人,在职场上也是雷厉风行,一路从分公司的小职员走到总部,前两年又坐上总监位置。在自己的事情上一点都不含糊。

偏偏在应满的事情上,她格外的小心。

听应修文说,她三岁的时候曾生过一次病,在医院治疗了好些天也不见好转。断断续续的高烧让小小的幼儿连“爸爸妈妈”都喊不出来,只能红着一张脸,虚弱的倚靠在他们的怀中。

许从盈看着女儿这样,心口钻心的疼。和公司请了年假,日日夜夜守在她的床边。

但迟迟不见应满好起来,她也有些着急了,一天到晚往医生办公室跑。

许元清见她这幅样子一天天憔悴下去,强行把她从应满身边拉走,带着她来到一处寺庙散心。

也是病急乱投医,许从盈听哥哥说起求佛的事情,跪在菩萨面前求她保佑,临走时又捐了一大笔香油钱。

巧的是,等许从盈从山上回来后,应满的烧就退了。在医院呆了几天也没复烧,医生给应满检查完身体确认无碍后签字让她们出院。

从那以后,许从盈为了应满每年都会去一趟寺庙。

去年,也不知是临近退休,公司那边的事情空了许多,她愈发迷信这些东西,特别是涉及到应满。

“可是,人大师都那么说——”

“你信外人还是信自己女儿呀?之前我高中咱们在山上遇到那个主持的时候,你也是因为对方的话担心我出事。可你看,都过去七八年了,我不是好端端的站在你面前吗?”

“再说,”应满撇了撇嘴,“保不齐是那个大师乱说的。就是想骗你去他那里买什么,定是知道了咱家有钱,想从我们口袋里骗点钱,竟然编出这样令人毛骨悚然的话来危言耸听,妈妈你以后不要再去了。”

许从盈被她的话逗笑,伸手掐了掐应满的脸颊肉:“我们家哪有钱呀?不都给你这个小猪花光啦?”

应满撇撇嘴:“不是小猪。”

“那是什么?”

“小猫吧?小猫比较可爱。”

许从盈:“我觉得比起小猫,你倒像一只小狗。高兴了翻肚皮,生气了‘汪汪’叫。”

应满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不管怎么样,你以后不要再来这里找这个人了,哦不对,不管是什么大师都不要找了。现在是新时代,你们当父母的应该尊重我,我不喜欢自己的命运被他们定义。”

“知道啦!”

得到想要的答案,应满的心情才稍稍好转一些,走路时的脚步也比刚刚轻松许多。

许从盈见她这幅活蹦乱跳的模样,也不像刚刚那个大师说的那样。

想是真的看茬了,她的女儿怎么会被鬼魂缠上?

收到应满的消息时,岑嘉和刚收拾完客厅和厨房。

他盯着信息看了半晌,才回了一个“好”。

他拿着手机,脚步轻缓的回到自己的房间。

暂时的蜗居所。

午后三时,落地窗外阳光斜斜铺洒下来,将阳台上那几颗半枯的花草染了个色。

那些花草原本是放在客厅外的主阳台上,应满不擅长养花,花草缺乏照料开始呈衰败之相。

岑嘉和在经过应满许可后,将这些花草搬到屋子里。

他已经照顾一周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回来。

他坐回沙发,手机屏幕上应满的那一句“等我回家”,和这段时间的她一样,一点一点在填满他心中的慰藉。

短短一周,他就有点贪恋这个感觉。

每天早上,他站在玄关目送她去上班。看着她离家的背影,他的脑海中突然穿插了一段高中的记忆。

那时候的他也是像这样,站在学校的各个角落静静地注视着被人簇拥离开的她。他站在阴影里,没有人注意到他,留给他的,只是常常被人忽视的背影。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会在房门合上前转身,将半个身子贴在门上,娇俏地朝他挥手,说一句“晚上见”。

于是他就坐在房间里,看着墙上的挂钟一点点在心里倒数应满回家的时间。

等时间一到,或是听到门外传来开门声,他就会起身拉开房门,在对上她视线时说一句“你回来了”。

这成为他每天唯一期盼的事情。

变成鬼以后,他就不会入睡了。

许多个深夜,他就独自一人坐在客卧的沙发上,看着月亮落下,看着太阳升起,倒计时就往前又走了一天。

在被送来应满身边之前,他听到那个老人说要在一个人身边待满一百天,他嫌时间太长。可当他看清半趴在沙发上打量着他的人时,他感觉自己压根不存在的心脏砰砰直跳。

如果是她,一百天也不算太长。

可能还有点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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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满回来时已经是深夜了。

从寺庙离开后,她和许从盈去了一趟她爷爷奶奶那,陪两个两人吃了顿饭。

二老住的地方和应满不在一个区,回来时又碰巧遇上晚高峰,车子堵在高架上堵了一阵才驶离高峰区。

等应满到家时,厅内没有开灯,只留了一盏玄关处的筒灯开着。

屋子里静悄悄的,岑嘉和坐在沙发上,膝上放着那台昨天修好的笔记本电脑。

见到她,他将笔记本从膝盖上挪开。

“你回来了?”

“是啊。”

岑嘉和走到她旁边,双手微微抬起,似乎是想要帮她什么,但犹豫了一会儿,又慢吞吞将手放下。

应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有些迟疑地将身上卸下的包包递了过去。

就见岑嘉和十分顺从地从她手中接过,转身将包包挂在了旁边的包挂上。

见状,应满心头一松,唇角弯起浅浅笑意。

将脑袋凑到岑嘉和身边,“岑嘉和。”

“什么?”

“突然有点想让倒计时走慢一点。”

应满在车上睡了一阵,这会儿也不太困,洗漱完就坐在沙发上和岑嘉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今天遇到的事情。

她没有将临走时发生的事情说出口,只将前面从大师口中套出的话了出来。

“听他说游历在人间的鬼,不管是什么原因,是否入地府,都是归鬼差管的,送东西的方式与跟那些过世的人一致,只是他们在地府,你在我人间,一百天结束后,你就能回来了。”

应满问:“要不试试吧?”

岑嘉和对应满的话没什么意见,点头应下。

应满又和他扯了几件自己被妈妈拉着去算命的结果,聊到最后,她忽然想起在钟楼遇到的那个主持。

“对了,今天中午吃过饭后,我在钟楼碰见了高中给我护身符的那个主持。”

“护身符?”

见岑嘉和神色怔了下,应满以为他不记得了:“对呀,我昨天不是跟你提过吗?我高中和妈妈去山上拜佛时遇到了一个主持,他见到我就说了很多奇怪的话,还送了一个护身符给我。你不记得了吗?”

岑嘉和有些匆忙的移开视线:“记得。”

“今天遇见他,我本来还挺高兴的。想问他再求一个护身符的,但他只跟我说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话,我问他什么意思,他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应满皱起好看的眉毛:“你说是不是因为他知道了我高中弄丢那个护身符的事情了呀?”

岑嘉和:“你不是故意的。”

“是嘛,我本来是想留着送给…”应满注意到面前人棏视线,生生将那一声“你”给咽了下去,“朋友的。”

岑嘉和忽然一笑,安抚道:“可能那就是它的归处吧!”

-

其实不是,那不是它的归处。

岑嘉和从枕头下摸出一块沾满血渍的护身符。

车子偏离车道,转而极速向护栏的方向驶去时,他踩油门已经来不及了。

死亡临近,岑嘉和没躲,只是将手伸到了车子后视镜挂着的方向,抓住了护身符。

车头撞上栏杆的瞬间,他用力将护身符扯了下来,紧紧的攥在手心。

这是他身上,唯一与她有关的东西。

却不是她给他的。

是他像一个小偷一样,偷藏下来的。

.

高二下,

五一过去,天气也渐渐变热。

岑嘉和刚养完伤回到学校,没什么胃口的吃完这一顿午饭。

同班的同学找到他,喊他一块儿去一趟老师办公室。

他应下。

跟在同学身边走出食堂时,他的视野里突然闯进了一个熟悉人的背影,

她和往常一样,亲昵地跟其他女生手挽着手从楼梯上走下。

她们嬉笑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岑嘉和混在人群中,跟着人流挪动向前,视线却始终落在左前方应满的身影上。

忽然,一个男生被人群拥挤,撞到了应满身上,应满踉跄两步,险些摔倒。

岑嘉和心里一紧,刚想上前,就看见她身边朋友站出来训斥:“走路能不能看着点?”

那男生慌忙道歉,涨红着脸离开。

应满揉了揉被撞疼的胳膊,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和朋友吐了两句苦水,便继续往外走。

她没注意到一枚黄色的东西从她口袋处滑了下来。

岑嘉和注意到了,他快步上前将东西捡了起来。

发现是一枚护身符。

他刚想追上去将护身符还给应满。

但等他一抬头,食堂门口熙熙攘攘围了一圈错峰来吃饭的高一生。应满的身影被混迹在人群中间,他一连喊了几声对方的名字,声音都被人群的嚷嚷声淹没。

岑嘉和拖着还未好全的伤腿好不容易走出人群时,应满早已不见踪影。

身后的同学也跟着从食堂挤了出来,狼狈地吐槽这群高一的学生是饿狼扑食。

“走啊,岑嘉和,站在那里干什么?”

岑嘉和收回视线,跟在同学身后一同前往班主任办公室。

市里要举办作文大赛,七班班主任任职课正好是语文。趁着午休时间将班上几个作文写的好的同学聚到了一起,将比赛事项跟他们说了一下。

事项并不复杂,老师将报名表发给同学后叮嘱几句就让他们回了教室。

临走时,老师忽然喊住岑嘉和。

“我记得你妈妈是文字工作者对吧?”

岑嘉和捏着报名表的手紧了紧,没吭声。

“这个比赛回去可以问问你妈妈,对你们之后择校有帮助的。”

“......”

从老师办公室出来后,岑嘉和将报名表对折塞进口袋时,指尖触碰到了那一枚护身符。

护身符还没有还给她。

他收了思绪,抬脚往楼上走去。

走到六班后门时,岑嘉和一眼就看到了趴在靠走廊窗边桌上的应满。

她手肘弯曲挡着脑袋,另一只手无力地垂放在自己的头顶。她的同学与她面对面坐在前面的位置,一边看小说一边将她垂放在脑袋上的手抓住。

岑嘉和屏了屏呼吸,抬脚往她所在的窗边走去,手摸向口袋的护身符,刚准备拿出时,忽然听到她对面的女生随口说了句:“对了,你和你最近喜欢的那个男生怎么样了?”

他的脚步忽然滞住。

应满头埋在臂弯里,闷闷地回了一句:“不怎么样,倒霉到家了。”

“哎?一个护身符而已啦!你别这么丧,大不了再去求一个嘛!”

“这不是想求就能求到的,我妈说那个主持不常出现的。好不容易遇上求到一个护身符,本来是想送给他的,结果还被我弄丢了,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女生安抚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啦好啦,别难过......”

岑嘉和捏着护身符的手僵住。

原来这是要送给她喜欢的人的护身符。

他站在走廊,听着女生细细安慰的话,心里忽然涌现一股难言的感受。

握着护身符的手仿佛被冰冻住,僵在了他的口袋里,怎么也拿不出来。

纠结、酸楚,各种情绪缠绕在他的脑海,一下一下的挑拨,他心底的雾霾也慢慢涌出。

良久,岑嘉和倏地低头,停滞的脚步继续向前。

径直越过应满所在的窗边,直直走回自己的班级。

回到座位,他将攥着护身符的手从口袋里拿出。

那一枚刻着“平安”的护身符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

他没有还回去。

他偷了原本要属于另一个人的护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