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倒计时九十二天

忽然冒出的声音将这一份旖旎的气氛打了个散。二人惊慌地朝着身后的方向看去。

一个身穿黑色立领中山装的少年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后。应满注意到男生的长相。

这张脸,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时间静默，三方都在对视中打量彼此。

她的手绕向后方，悄悄抓上身旁人的衣袖，压低声音：“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话音落下，迟迟没有收到回复。

应满狐疑地抬起头，却见岑嘉和正一脸愣神地盯着面前的少年，脸上充斥着不可置信,但这份情绪中，好像藏了一份与这格格不入的感情。是惊喜。

就在应满疑惑之际，面前的少年抬手朝岑嘉和招了招：“好久不见，岑嘉和。”

“你不会把你最好的兄弟给忘了吧？”

岑嘉和唇瓣微张，颤抖的嗓音从喉咙里慢慢滑出：“闻阳…岑嘉和没想过自己还能见到闻阳煦。

闻阳煦是他生前唯一的朋友，他们从小一起在处江长大，住在同一个社区里，从幼儿园起两人就认识。

之后小初一直到高一，他们都在同一个班。闻阳煦和他不同,他性子活泼开朗，和谁都能打好关系。从小的社交活动，都是他带着他一起。

可他心也很细，岑嘉和有一点心情不好都会被他察觉。奶奶去世的时候，都是闻阳煦以找他打游戏之名赖在他的家里，陪他度过了那一段丧气的日子。岑嘉和刚到钱江时，闻阳煦隔一段时间就会坐动车过来找他。得知他还没有在班上交到新的朋友，比他自己还要烦恼，给他出了一大堆主意。

但岑嘉和就是很难对人敞开心扉,他觉得自己的性格是有缺陷的。除了闻阳煦，没有人愿意和他交往。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觉得朋友有个闻阳煦就好。闻阳煦却不认同他这句话。

暑假他又钱江烧烤店打工的时候，岑嘉和还是每天都会去找他。有一天，闻阳煦趁着休息时间和他坐在店门口的长椅上，再次提起这件事，说：“那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唯一一个朋友也没有了。”两人难得说起这么敏感细腻的话题。男生之间很少提及这个，该玩玩，玩不了就散，很简单的事情。

今天突然听对方提起这个话题，岑嘉和心里有些诧异，但还是笑着和他开了句玩笑：“闻阳煦不至于吧？就因为我坑了你几顿烧烤不打算跟我玩了？“我说认真的。”

岑嘉和想了想，答：“没有就没有吧！”

闻阳煦却没有接他这句话，反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岑嘉和感受到了肩上拍打时的沉重，心里莫名涌起一股未知的恐惧。他总觉得，闻阳煦在跟他做告别。

岑嘉和的猜想没有错，开学后没多久，他就收到了闻阳煦的信息。阳煦：【图片/图片/图片】

阳煦：兄弟，我真要先走一步了。

岑嘉和盯着那几张病例看了很久，他反反复复的看，希望从中找到一点ps的痕迹。

或是下一秒，他能收到闻阳煦的一句“你被骗了“今天是我为你定制的愚人节"类似的玩笑信息。

但他等了很久，发来的病例照片没有变化。闻阳煦也没有给他发来他上当的嘲笑话。

白血病。

他确诊了。

他给闻阳煦打视频，那边过了很久才把电话接起来。就个把月没见他，他的脸瘦了一大圈，平日里神采飞扬的眸子也只剩下疲惫之色。

“还有救吗？"岑嘉和问。

不说话不知道，一说话，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嘶哑成这样了。闻阳煦比他看着要能接受一些，这种时候了还有功夫打趣他：“没救的话你会不会为兄弟我掉两滴眼泪？”

岑嘉和却没有心思笑，只眸光沉沉地盯着他。闻阳煦这才收了玩笑的心思，将检查的结果一五一十的跟岑嘉和说。M4，积极治疗还是有希望的。

岑嘉和听后沉默了很久，反倒是闻阳煦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了一大堆。说自己本来还想和岑嘉和考同一个大学，这下功课估计要落下很多。要是考不上大学，以后找对象的事情就得靠岑嘉和介绍等等。一直到闻阳煦母亲敲门催他睡觉，明天还要去医院化疗他这才闭了嘴，准备挂电话。

临挂机之前，岑嘉和忽然问：“开学前，你跟我说你有一天不在了怎么办，你是不是那时候就已经生病了？”

闻阳煦住了嘴，随后笑道：“啧，还不是你太木讷，从小就这样，临到头了兄弟我有点担心你。”

岑嘉和一滴眼泪顺着鼻尖砸在了他的虎口处，他飞快说了一句“你先管好你自己吧″就先掐断了电话。

闻阳煦虽然说着M4治愈率高，平时化疗跑医院一点都不含糊。但有些病就是反复无常。

几次进仓下来，他好不容易出院，病情刚稳定了一年又再次复发住进了医院。

岑嘉和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听到了主治医生对闻阳煦父母说的话，手中攥着的拳头越来越紧。

隔着一个病房，岑嘉和在透明玻璃外看着里面的人。手机忽然响了声。他低头一看，里头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他回来了，问他医生说了什么。岑嘉和背过身，眼泪掉在屏幕上，晕开了键盘的字母，他打了半天，才打下一句一一

你好好治病，能好的。

可他很难好了。

一天半夜，岑嘉和心里莫名有些慌张。

他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明天早上还要去兼职，他只得吃了安眠药才能睡去。次日一早，他起来看到了手机有几个未接来电。他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点进一看，都是闻煦阳父母给他打的电话。岑嘉和赶紧点开微信，信息页面的最上方，是闻阳煦发来的信息。2:35

阳煦：【岑嘉和，你为什么还没给我找到女朋友？】2:58

阳煦：【受不了了，老子现在好想吃烧烤。】3:11

阳煦：【白血病患者吃烧烤能打折吗？】

3:45

阳煦：【好久没打篮球了，你记不记得初中的时候学校篮球比赛我们班被隔壁五班黑了一个球？他们班主任说要补偿我们，到现在都没给好像。）4:11

阳煦：【岑嘉和，我好像快死了。】

4:20

阳煦：【以后要开朗一点啊，多回来看看我和我爸妈，太忙的话不回来也没关系】

【兄弟我先走一步了。）

闻阳煦走了。

岑嘉和回去参加了他的葬礼，他父母在葬礼上哭到晕厥，他却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

真奇怪啊，明明闻阳煦生病的时候他哭了好几次。人真死了他反而哭不出来了。

闻阳煦走后，岑嘉和身边一个朋友也没有了。他整天忙着各种兼职，根本没空想任何事情。直到有一天，他突然空了下来。

闻阳煦那张脸就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岑嘉和慢慢蹲下身子，将脸埋在膝盖里，眼泪抑制不住的涌出。他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闻阳煦。

听见这个名字，应满忽然想起他是谁了。

寒假里那个烧烤摊，岑嘉和常和他在那里。不等她转换思绪弄清眼前的情况，闻阳煦忽然从几米远的位置闪现到了他们面前。

速度快的让她来不及反应。

他拍了拍愣滞在那儿的岑嘉和的肩膀，“嘿，稀奇，你都是鬼了怎么还会有这么强烈的情绪反应？”

岑嘉和回过神，轻轻拨开对方的手：“你谁？”闻阳煦长大嘴，舌头不断的从嘴里流出，越来越长，好像随时要拖地了一般。

应满被这一幕吓得不轻，连连朝后退了几步。岑嘉和见状，将身子往前挡了挡。

“我草，翻脸不认人啊？”

说这话时，他原本快要拖地的舌头又“嗖”一下飞了回去。应满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抓住岑嘉和。

闻阳煦看看她又看看岑嘉和，忽然邪魅一笑：“哦～懂了懂了，恶趣味，报复我刚刚戳穿你是吧？”

“岑嘉和，你真够小心眼的。”

岑嘉和”

“能先把你那乱飞的舌头收好吗？”

闻煦阳一听，看到他身后瑟瑟发抖躲着的女生，立马将舌头塞了回去。“抱歉啊，我看你跟她都谈上了，以为她已经习惯了。”此话一出，应满原本瑟瑟发抖的身体蓦地一僵，脸颊像是充血了似的红了起来。

虽然她一直想，但听别人挑破自己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岑嘉和也没好到哪里去，原本比旁人就白的脸色现在竞罕见的出现了一丝红晕。

眉宇间染上一抹烦躁，原本再见闻煦阳的惊喜一扫而空，“你来干什么？”其实应该问“你怎么会来"，但见到损友嬉皮笑脸的模样，他硬生生将原话吞了回去。

“不是你们喊我来的吗？“闻煦阳双手一摊，下一秒，原本空荡荡地臂弯顿时挂上了几件衣服，“给你们送衣服来了。”应满瞪大双眼：“你就是鬼差啊？”

“在下正是。”

虽然看他刚刚舌头乱飞的模样，应满已经猜到了他大概不是什么人间的人。但亲耳这么听对方这么一说，她的心脏还是忍不住抖了抖。那可是鬼诶！

是真的鬼！！

饶是她在烧衣服时就有心理准备，但见到真的鬼时，她还是低估了自己心脏的承受能力。

她两眼一翻，又想晕过去。

岑嘉和注意到应满发抖的身体，虽然她强撑着自己没有晕倒，但她现在的反应就和他来她家里的第一天，要死她自己已经死了的时候一模一样。他主动提出应满回房间休息的想法，指了指面前方的鬼：“他是我朋友，早些年生病去世了。我和他单独聊一下，弄清楚事情的经过再来找你好吗？”应满早就想离开阳台。

岑嘉和变成鬼她可以不怕，但其他鬼，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还没有强大的那么快接受。

一听岑嘉和这么说，她忙不迭地点头。然后撒腿逃回房间。“跑这么快？害怕我吗？真是稀奇，她都跟你待了那么久了，怎么不怕你怕我？”

岑嘉和朝客卧偏了偏脑袋：“我们聊聊。”其实再见闻阳煦，岑嘉和心里是很开心的。除去应满，闻阳煦是另一个可以让他抛弃一切去救的人。所以当初闻阳煦生病，他才会将自己多年攒的钱全部给他治病，还不惜去求向来不看重他的父母那里借钱。

闻阳煦死后，他甚至来不及消沉就得不停的打零工还借款。车祸的前一天，他熬到凌晨三点才睡。

经纪公司的李姐给他发信息，说明天安排他去参加酒局，表现好的话违约金的事情可以再谈。

岑嘉和知道那个酒局代表了什么，他甚至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他打开手机通讯录，想跟谁说说话，却发现这世界上唯一可以听他说话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他点开闻阳煦的对话框，上面几条绿色的对话很简短。这些年他很少给对方发信息，虽然一直留着对方的联系方式舍不得删。但他也知道对面的人永远都收不到他的信息了。但今天，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响，而后沉默的打下几个字一一闻阳煦，我好累。

岑嘉和将自己这边的情况跟闻阳煦说了下，闻阳煦听后大吃一惊：“我说明明前两天收到了我妈在我坟前说你车祸死了的事情，我在地府等你一周都没见你下来。原来你还没死透啊！”

岑嘉和神色不明的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闻阳煦说话好难听。“你呢？为什么当上鬼使了？按照轮回时间算，你应该已经入轮回道了吧？”

“为了等你们啊，我上岸了。”

岑嘉和抬眸看他。

闻阳煦指了指自己，想到近几年流行起的新潮流，忍不住自己笑了下：“我这个，铁饭碗。”

他轻叹一声：“生病太痛苦了，你没有生病过，不知道那种感觉。不想轮回了。在地府打工，经常可以借着工作职务来人间看看你和我爸妈。”岑嘉和看着闻阳煦故作轻松的表情，心里琢磨他大概没有说实话。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如果真这样，哪里轮得上他们？

闻阳煦不想再跟他聊这些沉重的话题，用手肘撞了撞岑嘉和的腰窝：“那个女生，是你之前跟我提过的那个吗？”

“你怎么知道是她？”

“奥好像没跟你说过，我之前在你的相册里不小心看到过，好像是一张证件照是吧？”

闻阳煦一提起，岑嘉和就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张。他高中没有应满任何的联系方式，唯一一张应满的照片，是她高三画画比赛拿奖被张贴在荣誉栏表扬的时候，旁边贴着的那种大头照。岑嘉和用手机拍了下来。

但没想到闻阳煦居然看到了。

他闷闷“嗯"了声。

闻阳煦夸张的张大嘴，嘴里的舌头又掉了出来，但手上仍朝着岑嘉和竖起大拇指：“厉害了，再续前缘了。”

岑嘉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了一声“幻梦而已"。应满抱着抱枕在飘窗上发了好一会儿的愣。心终于平了许多。

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暗恋对象都变成鬼出现在她家里了，这会儿也不过是多个暗恋对象的鬼朋友。

而且这人是她招来的。

鬼差嘛！！

就跟她们这边的快递员一样，有什么好怕的。加油，应小满。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完气，做足心理准备后小心翼翼打开房门。客厅里，岑嘉和和他的鬼朋友已经不见。

应满从房间里迈出一条腿，客卧的门也在同一个时间打开。岑嘉和从里面走出来，看到应满时，视线一顿，而后有些犹豫的指了指房间：“你想认识他一下吗？”

看着闻阳煦直接形体穿过桌椅，径直坐在了沙发上，应满的视线还是呆了呆。

原本做好心里准备的防线在摇摇欲坠。

岑嘉和走过去瑞了对方一脚，一记眼刀飞了过去，闻阳煦这才有些不情不愿地站起身。

应满赶忙摆手，嗓音抑制不住的发抖：“没事没事，您坐您坐。”一声敬语，弄的俩鬼都愣了下。

岑嘉和听出应满声音里的害怕，打断了闻阳煦想要说的话，将他又按回了沙发。

“鬼差先生，要喝水吗？我家有茶叶。”

“要。”

“不用。”

两道声音一齐响起，闻阳煦有些不满地看了岑嘉和一眼。岑嘉和没理他，抬头迎上应满有些犹豫的视线：“他叫闻阳煦，是我在处江的朋友，早些年因为生病去世了。”

应满呐呐地“哦”了一声。

“他现在在地府做鬼差，今天正好遇上我们烧衣服，所以他才会出现在我们这里。”

话说到这，岑嘉和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补充了一句“他生前人很好。”应满虽心还有些怵，但有岑嘉和作保再加上她之前确实见过他，还是在另一侧沙发坐下了。

她试探性地开口扯了个话题：“鬼一-阳煦，所以我们那个方法是对的吗？烧了那东西后就会被送到岑嘉和手里吗？”“对啊！我回去可以把自己和他绑定，以后有什么要烧给他的东西，都会由我送过来。”

“啊，这么方便啊！那以后真是麻烦你了。”“小意思。”

两人你一眼我一语的说着，应满心里也慢慢放下恐惧，气氛欢乐了许多。因为岑嘉和，她对鬼魂的事情多了几分好奇。“你们来这边送东西，是因为人间的鬼魂很多吗？我之前听一个懂玄学的道士说，好像两界是不互通的。”

闻阳煦：“是啊，是不互通的。我们其实来人间也不多，停留在人间的鬼基本都是没有进入轮回而被困在这里的，最后大部分都会变成恶鬼，结果要么是魂飞魄散，要么是解除执念被收回地府。”“这些鬼慢慢失去心智，忘记了自己的姓名和身份后也就不会再有东西能送到他们手上。”

“人间的派送任务基本都是给停留在人间工作的一些鬼使或者像岑嘉和这种特殊的鬼送，送完东西还可以顺道去看一眼还留在人间的亲朋好友。”应满转了转眼珠，却觉得有些奇怪：“那按照你这么说，人间应该会有很多鬼魂，但我好像只能看到岑嘉和，现在多了个你。”“我也不太懂，可能是因为他绑定在你身边，我又是因他而来的鬼使吧！应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其实你这样也挺好的，等一百天以后岑嘉和回到人间，你还能时不时回来看他。我们也能知道你还在记着他。”他下意识跟念：“一百天后回到人间？”

忽然，闻阳煦反应过来，睨了岑嘉和一眼。后者却避开了他的视线。应满和闻阳煦聊的愉快，但看着规定的时间快到了，闻阳煦提出要离开了。临走时，应满特意回房间将客厅留给了这两个好友。看着主卧的房门合上，闻阳煦神情复杂地看了眼岑嘉和：“所以你没把一百天后你就直接死了事情告诉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