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狱(1 / 1)

庆历三年秋 风西月北 1612 字 4小时前

手机怎么到了他手里?李记者交代了什么?他知道了多少?

“我……”黄时羽苦思冥想,正准备搪塞过去。

池水幽深,倒映着天光浮云,偶有游鱼掠过,搅碎一池清影。

这时,水榭外传来脚步声,卞衙内的声音响起:“黄娘子,风少卿,原来你们在这里啊。”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卞衙内拾级而上,他走到近前,见风城面色冷峻,黄时羽神色惘然,不由一怔:“这是?”

风城袖手一带,那东西已无声滑入袖中,面上波澜不惊:“黄娘子醉了,我扶她在此歇息。”

卞衙内看向黄时羽,语气温和:“厨间煮了醒酒汤,黄娘子不如归席趁热喝?”

黄时羽如蒙大赦,朝卞衙内感激一笑,起身向风城一礼:“酒醉之人,说话难免颠三倒四,若有冒犯,还请少卿见谅。”

风城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淡淡道:“既如此,改日再谈。”

黄时羽低着头道:“民女先行告退。”

卞衙内向风城拱手道:“风少卿,家父想请少卿散席后过府一叙,不知可否赏光?”

风城微微颔首:“卞通判盛情,却之不恭。”

卞衙内见两人之间气氛微妙,识趣地没有多问,引着黄时羽转身离去。

黄时羽暗暗发誓,以后不管什么情况,绝对绝对不喝酒!喝酒太误事!

远处假山上几株老枫,红叶似火,映着斜阳,倒也有几分凄艳之美。

跟着卞衙内回到席间,屈知州手中捏着一叠文稿,扬了扬道:“今日诸多词作,当以这首《青玉案·云烟漠漠迷秋浦》为最佳。”

众人纷纷附和,朱学正笑道:“黄娘子今日夺了棋魁,又夺了词魁,真是一时佳话。”

卞通判也在旁点头:“说起来,今日这雅集,倒有一大半的风头被黄娘子占了去。”

黄时羽脸上烧得厉害,低头道:“诸位过誉了,民女愧不敢当。”

“不必过谦。”屈知州将文稿递给身旁的仆从,又看向朱学正,“远舟,今日这雅集上的文集,不如由你来作个序。”

仆从捧来笔墨,众人都围拢过去看,朱学正挥毫写就《史园集序》:

“庆历三年秋,史公设雅集于渭州私第。时菊英初绽,枫叶始丹,高朋满座,群英荟萃。饮酒赋诗,弈棋品茗,一时之盛也……”

黄时羽看着朱学正笔走龙蛇,文采斐然,将今日盛会描绘得栩栩如生。

“……故序其本末,以贻同好。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一篇序文洋洋洒洒,一气呵成。写完最后一个字,朱学正搁笔,端详了一番后递给屈知州、卞通判等人传看。

众人看了,皆是赞不绝口。

“可谓文情并茂!”

屈知州笑道:“远舟此文,足为今日盛会增色。”

卞通判附和道:“今日之事,有景、有宴、有棋、有文,可谓四美具矣。”

宴饮撤去,雅集渐入尾声。

当晚,渭州城内一处宅院中,灯火通明。

“少卿。”周绪推门而入,躬身行礼。

“可查到些蛛丝马迹了?”

周绪面露愧色:“属下无能。史跃山在渭州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明面上查不出任何问题。”

“明面上的账册,自然看不出什么。暗地里呢?”

周绪低头道:“史府戒备森严,属下不敢打草惊蛇。”

风城眉头微蹙,沉默片刻,又问:“汴京回信了吗?”

“暂时还没有。”周绪顿了顿,补充道,“逐一排查,恐怕还要些时日。”

“继续查。还有,明日那个李管家就要放了?”

“是,孙参军已经签了文书。”

“派人盯着。”风城走到窗前,夜色沉沉,不见星月,“我倒要看看,这位黄娘子,究竟是什么来路。”

次日清晨,黄时羽正在廨舍中用早饭,朱学正兴冲冲地推门而入。

“黄娘子,好消息!”

黄时羽心头一跳:“可是李管家的事?”

朱学正笑容满面:“正是!长川一早派人来传话,说你那位李管家今日就要被放出来了。”

“只是,”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不忍,“听说人不大好,在牢里受了些罪。我已让人备了骡车,你坐车去接人,好歹能让他少受些颠簸。”

黄时羽深深一礼:“学正大恩大德,时羽没齿难忘。”

朱学正连忙扶住:“使不得使不得!”

黄时羽直起身来,声音有些哽咽:“我……怕是还要再叨扰学正一段时间。”

“我一早便命人收拾了东边一间廨舍,”朱学正大手一挥,“待会儿人接回来,你们只管住下。等落了户籍,再寻宅院不迟。”

黄时羽鼻子一酸,忍不住问出口:“时羽与学正非亲非故,学正何以如此待我?处处为我考虑,胜似至亲。”

“人生匆匆,许多事于历史长河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但棋道忘忧、文采风流,却可以流芳千古。我虽不才,却见不得和璧隋珠就此蒙尘。”朱学正温声道,“莫要难过了,事在人为,慢慢来,一切都会好的。快去吧。”

黄时羽心下感愧,跟着差役出了州学,骡车在州狱门前停下,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个狱卒领着个形容枯槁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她几乎没认出李记者来。

短短几天,李记者瘦了一大圈,形销骨立、面容憔悴,原本乌黑的头发掺了不少白丝。

但他看见黄时羽的那一刻,麻木的眼中忽然有了神采。

“黄天元。”他的声音粗哑得几乎听不清。

黄时羽快步上前扶住他:“李叔,我来接你了。”

狱卒拿来一纸文书,让她当面验明正身,画押签字。黄时羽飞快签下自己的名字,狱卒有些奇怪地看了眼她的字。

办好手续,她搀着李记者坐上车。

今日风和日暖,他看了看天空,忽然落下泪来。

回到州学,黄时羽将李记者安置在收拾好的廨舍中。他躺在床榻上,面色蜡黄,呼吸急促,显然病情不轻。

她在廊下踱了几步,手指攥了又松,最终还是摸出钱袋,咬牙出了门。

郎中望闻问切了一番,安抚道:“这位是忧思惊惧过度,伤了心神,好生将养几日,喝两剂安神药,便无大碍。”

黄时羽这才放下心来,去药堂抓了药,李记者喝了后,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黄时羽再去探望时,李记者的精神已经好了许多,面色也红润了不少,跟昨天出狱时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李记者,风少卿是怎么拿到我手机的?他有没有问你什么?”黄时羽顾不得寒暄,问出了心中最着急的问题。

李记者一愣:“你手机?他拿到你手机了?”

“是。”黄时羽点头。

李记者眉头紧锁,仔细回想:“我绝对没有供出手机也没供出你,而且他没问过我手机的事啊。”

他没有从李记者这里得到信息,那他是怎么拿到手机的,官兵搜到了?

“另外两个人呢?”她又问,“他们怎么样了?”

“脏辫男死了。”李记者脸色一白,声音发颤,“他中了两箭,失血太多,第二天夜里就没了。皮衣男,疯了。”

“疯了?”黄时羽一怔。

“他亲眼看着脏辫男过世,”李记者哑声道,“第二天早上就开始胡言乱语,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黄时羽沉默着,她与那两人虽无交情,甚至颇多龃龉,但听到这样的结局,心中还是有些涩然。

大概谁都免不了物伤其类吧。

“我在里面浑浑噩噩,”李记者眼眶通红,“要不是你,我估计也和他一样了。”

“李记者,让你受苦了。”

李记者摇摇头,抹了把脸:“不,能活着出来就是万幸。”

黄时羽深吸一口气,将这几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末了,黄时羽尴尬道:“李记者,有件事我得跟你商量。”

“你说。”

“需要委屈你扮成我的管家,把谎圆下去。”

李记者正色道:“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救命之恩这么重,扮管家算什么委屈?我姓李名彦东,你喊李叔也行,小东也行,看你需要。”

“李叔,别这样说。”黄时羽摇头,目光诚恳,“在外人面前,迫于无奈咱们演主仆。私下里,我是真心拿你当叔伯看待的,你喊我小羽就行。”

她顿了顿,嗓音喑哑:“老爸老妈都这么喊……跨越了一千年,咱们现在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

这话说得李彦东红了眼眶,肩膀微微颤抖:“想我老婆孩子了,她们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黄时羽也忍不住一阵难受。

院中秋蝉嘶鸣、西风萧瑟,飘零的落叶被卷到空中。

过了好一阵,李彦东才收了情绪,问道:“黄天元……小羽,我记得你大学学的是历史吧?对北宋了解多吗?”

“两年前我拿了世冠,特招进的南大历史系。但我毕竟是现役运动员,比赛为重,学业考核也相对宽松。”黄时羽叹了口气,”入学两年,才堪堪完成了一年的课程,还基本都是通修通识课。”

李彦东听明白了,无奈叹气:“我学的新闻,对宋朝更是知之甚少。看来想拿着历史剧本趋吉避凶,几乎不可能了。”

“是啊,早知今日,肯定放弃比赛好好上学了。”黄时羽苦笑,“不过现在还有个更紧迫的问题。”

“什么问题?”

“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