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1 / 1)

庆历三年秋 风西月北 1610 字 4小时前

她要写一本死活题集。

前几日在茶肆赌棋时,就听到不少人在议论重阳过后的棋势大会,说是渭州一年一度的盛事。届时不仅本地棋手云集,就连附近州县也会有不少人慕名而来。

举城瞩目的盛会,文人雅士、富商巨贾、贩夫走卒都会到场围观,如果自己在这样的场合夺魁,那名声就不仅仅是雅集棋魁能比的了。

到时候,她编的这本死活题集,绝对会成为人手一本的秘籍,就像现代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何愁卖不出去,肯定会脱销,第一版印个200册,等口碑传开,再加印,到时候岂不是坐着等收钱就行?

黄时羽越想越美,忍不住笑出声来。

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用惯了硬笔,这毛笔,实在太难驯服了!

月上中天,黄时羽手指酸软,也才写了三四页。罢了,慢慢来吧。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而忙碌。

李彦东和黄时羽每天早出晚归讨生活,温凌玉这孩子的勤快程度远超想象。

不但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还能在有限的预算里,变着花样做饭,每天都不重样。

味道虽算不上惊艳,但对于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已经相当不容易了。放在现代,小学还没毕业呢,她更不忍心苛责。

九月初七,乔迁宴。

一大早黄时羽就带着温凌玉上街买菜,市声如沸。

两人买了些新鲜蔬果、鸡鱼排骨,虽然生活费依旧紧张,但请客吃饭太过小气的话,还不如不请。回家后,温凌玉掌勺,黄时羽打下手,两个人忙得热火朝天。

黄昏时分,霞光满天。

朱学正提着个大包袱进门,扬声道:“黄娘子乔迁新居,我来贺喜了。”

黄时羽闻声迎过去,接过朱学正递来的包袱,打开一看,是一副崭新的棋具。

她惊喜不已:“学正,这我怎么好意思,昨日登门的时候都说了,只是聚聚。”

朱学正不以为意:“自古名驹配良将,宝剑赠英雄。这副棋具配你,我还嫌不够格呢,你就别推辞了。”

黄时羽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两人正说着话,又有三人走进院中,正是李彦东和章氏,章氏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章氏提着食盒:“黄娘子,这是我新做的广寒糕,待会儿一起尝尝。”

黄时羽忙道谢,目光落在那小姑娘身上,眉眼清秀,跟章氏十分相像:“这便是章姊姊的闺女阿莹吧,跟章姊姊一样明丽动人。”

章氏笑意盈盈:“你少打趣我。”

阿莹好奇地看了两眼黄时羽怀中的棋具。

李彦东很自然地接过食盒,问黄时羽:“小温做得怎么样,需要我去帮忙吗?”

黄时羽说:“都差不多了,这孩子厨艺天赋绝佳,不像我只会烧火。”

众人皆笑,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清秋桂影,香气满院。

晚餐便设在院中的大桂树下,石桌上摆满了菜肴,咸香爽脆的瓜齑、色泽油亮的红烧鸡、酸甜扑鼻的糖醋排骨、奶白浓郁的肚肺汤和微红微卷层层错叠作牡丹花开样的鱼鲊。

虽谈不上名贵佳肴,但胜在用心,尤其是糖醋排骨,似乎很合大家的口味。

朱学正吃了一块,眼睛都亮了:“我还从没吃过这种菜肴,这是什么?”

黄时羽介绍道:“这是李叔的私房菜谱,叫糖醋排骨。小温昨晚一听就会,这孩子真是神了。”

菜过五味,吃饱后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很是投契。

小温撤去残羹,李彦东把章氏带来的广寒糕摆上。

所谓广寒糕,也就是桂花糕,因传说广寒宫中有桂花树而得名,取蟾宫折桂之意。

黄时羽轻咬一口,香软的米粉配上浓郁的桂花,入口即化,齿颊留香。

朱学正谈起重阳登高的习俗,兴致勃勃说:“后日重阳佳节,咱们不如一起去崆峒山登高?”

章氏道:“重阳那日,我铺子生意太忙走不开就不去了,回头给你们做些重阳糕带上,路上吃。”

黄时羽和李彦东的表情一时有些僵硬,对那里心有余悸,但不好在此时拂朱学正的面子,勉强道:“那天人肯定很多吧?”

“人多才热闹。”朱学正不以为意。

黄时羽不好再推辞,只能点头应下:“那便依学正。”

“好,重阳咱们一早出发,我来带路!”

风清月皎,宴席散去。

隔日,九九重阳。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清早,朱学正驾车来到门前,黄时羽恰好梳洗完毕,带着小温和李彦东出发。

街上人流如织,崆峒山步道上,登高者比肩接踵。

朱学正虽年纪最大,但体力出奇的好,爬起山来健步如飞。

黄时羽和李彦东就差得远了,爬两段就要歇一会儿,气喘吁吁的。

黄时羽忍不住怀念现代的缆车,要是有个索道,何至于这样苦哈哈地爬。

温凌玉倒是神色如常,哎,年轻就是好啊。

临近中午,终于登上山顶,站在问道宫前极目远眺,远山如黛、近树含烟,渭河如一条丝带蜿蜒其间,山下城郭隐约可见。

黄时羽深吸一口气,肺腑间满是暮秋的清寒。

同样的地方,一个月前,山叶始丹,她站在这里心中满是绝望。如今层林尽染、如火欲燃,她在此世逐渐站稳脚跟。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黄时羽对后世、对父母满怀思念,“离乡才识乡愁,两隔方知思亲,如今才真正体会到这首诗的含义。”

朱学正似有感慨:“摩诘此首,确实道尽客子漂泊孤独之感,深沉思亲之情。”

他望着远方诗兴大发,朗声吟道:“重九登崆峒,渭水尽苍茫。霜林千里赤,野菊一篱黄。雁过天疑近,风来客自伤。登临无限意,归路暮云长。”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朱学正好诗。只是尾联略逊,似有未尽之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风城一袭晴山蓝长袍,仪表濯濯,有如谪仙。

众人上前见礼,朱学正老脸一红:“少卿慧眼,老夫方才见景生情,仓促成句,确实欠了锤炼。”

风城目光落在黄时羽身上,只见她木簪挽发、神色恬然。

山顶风声猎猎,落叶纷纷扬扬,唯她素影惊秋,山川失秀,万红俯首。

风城收回目光,望向远处山峦:“今日登高,不知黄娘子可有诗兴?”

黄时羽浅笑:“少卿见多识广,我于诗词之道很是浅薄,怕入不了眼。”

风城唇角微扬:“算不上见多识广,只不过有些人面上温驯,实则暗藏锋刃。不过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就像这秋叶,看似挂在枝头,风一吹,终究要落下来。”

黄时羽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红叶:“叶落归根,本就是自然之理。只要持身端正,在枝头或是在泥淖,都不重要。”

风城眸光微闪,山风鼓起他的衣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清隽。

清风掠过,林涛声响。

众人见他没有继续的意思,纷纷告辞。

朱学正领着一行人缓步而上,凌空塔、问道宫,黄时羽再临故地,时移事易,心境已大不相同。

临近午时,众人在一处凉亭歇下。温凌玉拿出章氏给的重阳糕分给大家,黄时羽拈了一块,入口软糯、甜而不腻,可她却食不知味。

风城捏着她的把柄,却悬而不决,像一把悬于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将落不落,实在折磨人。还不如劈头盖脸砸下来,再怎么畏怯也就一下子的事儿,反而痛快。

温凌玉察觉到她的异样:“主人怎么了?”

“没事。”黄时羽勉强笑了笑,“可能是糕点太干了。”

温凌玉乖巧递过水囊,黄时羽接过来喝了一口。

日头西斜,终于回了城,再没见那道晴山蓝的身影。

朱学正将三人送到宅院门前,拱手作别:“今日重阳登高,赏心乐事,咱们改日再聚。”

三人目送朱学正的车架消失在街巷尽头,这才转身往家中走。

黄时羽简单洗漱了一下,便回房点起油灯,摊开纸笔。

死活题集还差最后几道,她打算这两天全部写完,在五日后的棋势大会举行前,印出两百册来。

这些日子,她白日在茶肆赌棋,晚上回来伏案疾书,虽然辛苦,但看着一叠手稿,心里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就是毛笔写字实在太慢了。

不知是不是重阳刚过的缘故,翌日茶肆生意冷清,于是早早收了摊回家。

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厨房里温着饭菜,主屋的门半掩着,黄时羽有些奇怪,这孩子平日最是勤快,怎么不在家呢。

她径直往自己房间走去,却见温凌玉正坐在她书案前,捧着一叠纸,看得入神。

正是她这些日子编写的死活题手稿。

“小温?”黄时羽出声。

温凌玉猛地一颤,脸上带着被抓包的心虚和慌张:“主人,我、我……”

黄时羽走过去,温凌玉慌忙站起来,手足无措地退了两步,低着头不敢看她。

“看得懂吗?”

温凌玉犹豫片刻,点点头:“看得懂一点。我不是故意偷看的,我只是就进来打扫,看到桌上放着这些,”

“我没有怪你,”黄时羽坐下,拿起一张手稿,在棋盘上摆出棋形,“这道,黑先,你觉得能否杀掉白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