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知州说完,几名差役应声上前,将一卷纸轴挂了起来。
屈知州朗声道:“每道题一盏茶的时间,解出者直接上台与倪老对弈即可,时间结束会直接公布答案。诸位,请吧。”
话音落下,不少人跃跃欲试。
纸轴徐徐展开,第一道棋势题呈现在众人眼前,黑棋如笼中之鸟蜷缩在角部,深陷囹圄、四面楚歌,题旁写着四个大字:黑先净活。
但黑棋外围坚牢,似乎任何莽撞一击都是徒劳。
正所谓绝处逢生,每一道死活题都是对变化、计算力和细节敏锐度的极致考校。
只消一眼,黄时羽便有了答案,她正要抬步,却见人群中一道青影已阔步走上高台。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仪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疏狂之气,与倪老走了七八手棋,随后从倪老手中接过一根算筹模样的小木牌,神色淡然地下了台。
黄时羽身侧一名黑脸汉子嘟囔道:“他是谁啊,竟解的这么快?”
旁边一个瘦高汉子闻言,斜睨了他一眼,语气中流露出卖弄:“他你都不知道?就是去年范相公请到庆州写《庆州大顺城记》的张子厚啊!”
黄时羽听着张子厚三个字,只觉得有些耳熟,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正待细想,一位白袍青年紧接着上了台。
“仇丞俊也解出来了!”
温凌玉仰头小声问:“师傅,你解出来了吗?”
黄时羽正要说小意思,旁边那黑脸汉子闻声转过头来:“哎呦,这不是前两天在杜家茶肆夸下海口要夺魁的小娘子吗?”
他声音不小,引得周围几人纷纷侧目。
“怎么,第一道就折戟沉沙了?”黑脸汉子语含戏谑。
温凌玉小脸一沉反驳道:“什么折戟沉沙?只是他们走得快罢了!师傅,你快上!”
黄时羽有些好笑地弹了一下温凌玉的额头:“你还指挥上我了?”
瘦高汉子肘了一下黑脸汉子:“你对美貌小娘子这么凶干什么?再说了,这题好像不难,我也能解。”
黄时羽点点头:“确实不难。”
台上面如冠玉的仇丞俊也拿着小木牌下来了。瘦高汉子得了黄时羽的附和,更有底气,信心十足、大步流星坐到倪老对面。
然而片刻之后,便灰溜溜地下了台。
黑脸汉子幸灾乐祸:“怎么没解出来?”
瘦高汉子涨红了脸:“这题邪门得很,我算岔了一步。”
周围几人哄笑起来。
趁着这个空当,黄时羽终于逮着机会走上高台。倪老看到她微微一愣,似是没想到会有年轻女子上台,俄顷,他取过一根小木牌递给黄时羽。
瘦高汉子看着黄时羽下来,眼睛瞪得溜圆,迫不及待问道:“应该怎么走?黑棋在下方一路直接提掉白棋一子,把眼位做大难道不对吗?”
他这想法很朴素,也很危险。
黄时羽耐心解释:“你提子之后白棋立下,你做大的眼位只是个刀把五的形状甚至更糟,白棋一点,黑棋不就被聚杀了吗?怎么也做不出两只真眼。”
而围棋中,至少有两只真眼才算活棋。
温凌玉立马接口:“这就是师傅说的,看着像活,其实死了。”
黄时羽心道,孺子可教!
黑脸汉子瞪向温凌玉:“你个小娃娃懂什么?”
温凌玉挺起胸脯,义正词严:“师傅教过我,我当然懂!”
黑脸汉子被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得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向黄时羽问道:“那应该怎么办?”
“正解的第一步,”黄时羽作高深莫测状,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是反直觉的。”
温凌玉盯着高台上悬挂的题目片刻,忽然低呼一声:“我知道了,师傅!”
黄时羽拍了拍他的肩:“去吧。”
少时,温凌玉拿着根小木牌下了台,学着黄时羽的样子装腔作势道:“求变呀求变。”
黑脸汉子和瘦高汉子面面相觑。
黄时羽看着温凌玉人小鬼大的模样,乐得肩膀直抖。
一盏茶时间很快过去,已有数十人做出了正确解答,倪老也在台上摆出了解题思路。
“黑棋第一手,要在一路扳。”倪老执笔在悬挂的纸上,画下黑棋的落点。
“一路扳的话,黑棋不是给白棋送吃了吗?”黑脸汉子疑惑道。
温凌玉回驳:“当然不是了。这步扳是试应手,白棋如果在一路打吃,黑棋就能顺势做劫。白棋如果退让,黑棋就得了便宜。”
黄时羽帮腔:“不错,关键在于这步之后,白棋不能像之前那样简单立下了,后面具体的变化需要一点计算力。”
“核心思路很清晰,黑棋不能直接提掉白子,而要通过紧气制造白棋弱点,”倪老在台上摆出好几种变化图,一一讲解,“从而逼迫白棋补棋,黑棋才能获得净活的空间。”
俩汉子恍然小悟,异口同声道:“原来是这样。”
棋感一般的人,看到断点就想补,看到打吃就想提子,这种直觉在简单的局面下也许有效,但在需要精确计算的死活题里,往往是致命的。
云闲天远,渭水汤汤。波浪轻拍,鹭鸟翻飞。
一道道棋势图被挂起又取下,难度逐渐攀升,众人解题的速度越来越慢,答对的人也越来越少。
卞衙内止步第五题,张子厚在第七题卡住,仇丞俊一路势如破竹,到了第八题虽然勉强解了出来,看样子已明显力不从心。
此时,第九题被挂了起来,上书:黑先净杀。黑棋封锁松散,自身连接不牢、断点很多,白棋眼位充足,外围还有一子接应,既有可能冲出松散的包围圈,又有极大概率就地做活。
怎么看都没办法彻底净杀。
题目挂出时,黄时羽正把四根小木牌装到随身小钱袋里,拿手里太费事了些,抬头环视四周,张子厚盯着题目正在冥思,白袍青年仇丞俊也在苦想。
温凌玉更是小脸皱成一团,显然这题已经远远超出他的能力范围了。
黄时羽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养成的快乐。刚捡到他的时候,小脸暗淡无光,如今变得粉雕玉琢,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
自家这个小徒弟,真是越发俊美灵秀了。
暮秋的风带着河面上的水气,吹得人身上发凉。黄时羽搓搓手臂,戳了戳温凌玉的脸蛋:“渴了吗?我们去喝杯热饮吧?”
温凌玉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乖巧地点点头。
两人来到杜娘子的摊位前;“劳烦来两碗紫苏饮。”
“黄娘子这题有头绪吗?”杜娘子取出紫苏鲜叶隔火烘焙,叶片微微卷曲,渐渐散发出独特的清香。
“你让我带的那些东西可不轻啊,如果你不能夺魁,我就亏大了。”杜娘子手上一刻不停,还有心思调侃。
“放心吧,必不教你空手而归。”黄时羽打着包票。
她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给我也来一碗紫苏饮。”
温凌玉低头垂目,缩在黄时羽身后。
黄时羽心头一沉,怎么哪儿都有他?阴魂不散啊!
她转过身来从容客套:“风少卿,好巧啊。”
风城一袭松绿色长袍,秋风裹挟着寒气吹起他的衣袂,冷透人肠。他的目光从温凌玉身上掠过,不露痕迹收回,落在黄时羽脸上。
“不巧。”他淡淡道,“今日棋势大会,是渭州城乃至泾原路的盛事,遇见才是常理。”
屁咧,人来人往、冠盖云集的,而且有这么多卖饮子的小摊,还能遇见煞星,真是冤家路窄。
黄时羽正要敷衍,风城却不给她机会,不经意似的问:“有线索吗?”
黄时羽以为他在问台上那道棋势题:“嗯,已经解出来了。”
风城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没多少时间,要抓紧了。”
黄时羽接过杜娘子递来的紫苏饮,热气氤氲,她低头抿了一口,从容道:“喝完这碗就去,来得及。”
风城眼神幽深莫测,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拭目以待。”
黄时羽不紧不慢喝完紫苏饮,将空碗放回杜娘子的摊子,朝风城微微一笑,转身走向高台。
温凌玉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手指纠结了一会儿,又挠了挠头说:“师傅,这题好难。”
黄时羽脚步不停:“一般情况下,先手想要突围做活,要么制造劫争,力图以彼此对杀换取外围支援。要么,打断对方连接,寻求一线逃出生天的机会。”
“不过,这题有点特别。”黄时羽抬眸含笑。
人群中,黑脸汉子又开始了他的表演:“黑棋第一手,是不是应该在四之十二?”
“为什么?”瘦高汉子问。
“防止白棋冲出啊!”
旁边胖汉嗤笑一声:“那白棋在二路先扳再立,不就直接净活了吗?”
黑脸汉子后知后觉:“是哦,那在四之十四挖呢?阻断白棋,是不是妙手?”
瘦高汉子无语道:“我的天爷,你这棋太臭了。”
“有什么不对吗?”黑脸汉子不服气。
众人懒得回答他,因为白棋应对都不用变,依旧二路扳即可活棋。
温凌玉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开口:“我觉得要防止白棋在角部做眼,黑棋第一手应该在三之十八,破坏眼位。”
黄时羽引导他思考:“白棋在四之十二冲断黑棋怎么办?”
温凌玉迟疑道:“黑棋可以在四之十一打吃。”
“白棋在三之十一再次冲断呢?”
“那黑棋迫不得已只能做劫了。”做劫,那就意味着白棋可以打劫活,温凌玉脑中忽然电光一闪,“不,不一定要做劫,三之十四粘住的话……”
黄时羽很有耐心,静静看着他。
温凌玉颓然叹气:“也不行,对杀还是白胜。”
“如果白棋不挖也不立呢?”黑脸汉子插嘴道。
黄时羽淡淡道:“在三之十四虎,也是好手。”
温凌玉黑眸亮晶晶的,望向黄时羽:“不过这样黑棋就不得不粘上,白棋顺势好像还是能活?”
黑脸汉子挠着头,满脸困惑:“这么说不管怎么下黑棋都不能净杀白棋,这题是不是出错了?”
胖汉嗤笑一声:“你解不出来就是题出错了?”
黑脸汉子梗着脖子:“只我一人那肯定不至于,但这么多人都解不出……欸欸欸?”
他话音未落,只见一道倩影已翩然登上高台,身姿挺拔,似竹迎雪。
渭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翘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