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时羽大声喊道:“诸位听我讲!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旁边杜家茶肆的摊子,有我撰写的《棋势新解》,共一百道棋势的疑难问题与解答,看完明年魁首就是你!”
她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周围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般纷纷转身,朝杜娘子的茶摊涌去。
人群渐渐退去,黄时羽终于能挪动脚步。她擦了把额头的汗,快步走向杜娘子的摊位。
杜娘子早就准备好了,她从放食材的牛车上搬出一叠又一叠的书,摞成小山状,黄时羽和温凌玉也加入其中。
摊子前很快围满了人。
市面上普通的书籍大约一百文一本,二百文虽说贵了一倍,但盛事当前,不少人情绪高涨,加之黄时羽今日的表现有目共睹,自然有人愿意激情消费。
更何况还有许多从附近州县远道而来的棋迷,来都来了,不带本魁首的秘籍回去,岂不是亏了。
“给我来一本!”
“我也要一本!”
“黄娘子,能不能便宜点?”
“二百文已经是良心价了,”黄时羽笑着摇头,“诸位想想,今日答对一题便赏三贯,很容易连本带利都回来的!”
这话说得很有蛊惑力,犹豫的人也不再迟疑,纷纷掏钱。
杜娘子负责收钱,黄时羽和温凌玉负责递书,三人配合默契。摊子前人声鼎沸,不时有人拿到书后当场翻开,啧啧称奇。
不到半个时辰,两百册书便被一扫而空。
摊子前仍围着不少人,可惜书已售罄,只能悻悻离去,有人还不死心地问:“黄娘子,明日还有吗?”
“暂时没有了,”黄时羽抱歉道,“不过会立刻加印,过两日去杜家茶肆购买即可。”
众人这才渐渐散去。
黄时羽转头看向杜娘子,诚恳道:“杜娘子这次多亏你了。垫资印刷、帮忙存储运输,要不是你,哪能这么顺利。”
杜娘子笑道:“黄娘子客气了,在商言商,说好的抽两成,我还得谢你呢。”
她从筐中数出八贯,放上了牛车。
剩下的三十二贯铜钱堆在一起,沉甸甸的。
朱学正和卞衙内待人群散去,终于走了过来。
“黄娘子!”朱学正满脸红光,“你今日真是大放异彩啊!”
卞衙内也赞叹:“倪老先师的遗局,竟被你一朝破解,此事传出去,整个泾原路,不,整个大宋的棋坛都要震动了。”
黄时羽谦虚道:“侥幸而已,倪老的先师当年身体抱恙未能完局,若他身体康健,这局棋的走向还很难说。”
“黄娘子太过谦,”卞衙内摆手,他的目光落在牛车旁那半筐铜钱上,愣了一下,“这是,卖书的钱?”
黄时羽点头。
卞衙内大手一挥:“这么重你们两个人怎么搬得动?这样吧,把这些抬到我车上,待会儿送你们一起回去。”
黄时羽闻言,顿时看他顺眼了许多。这位卞衙内虽说初次见面时脾气不小,但为人爽快,并非那种斤斤计较之人。
“那就多谢衙内了。”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黄时羽痛快地道了谢。
她从怀中取出两本手抄的书,递给朱学正和卞衙内:“学正,衙内,这是小玉的手抄本《棋势新解》,送你们当个纪念。”
朱学正和卞衙内同时从袖中掏出钱袋。
“这书不能白要。”
“是啊,我也不能白收。”
黄时羽连连摆手,正色道:“学正,你的恩情我还没报答呢。衙内今日帮我运钱还要送我回家,正好解了燃眉之急。这两本书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若再给钱,那可真是不把我当朋友了。”
她顿了顿,笑道:“再说了,我今天赚得盆满钵满,再收钱真抬不动了。”
两人见她态度坚决,这才作罢。
其实这两本书,一本本来就是准备送给朱学正的,另一本则是温凌玉自己留着学习的。只是卞衙内在场,不好厚此薄彼,只好把徒弟的教材先送了出去。
众人正聊着,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黄娘子。”
黄时羽转头,只见倪老手持一本书,缓步走来。
“倪老。”黄时羽恭敬行礼。
倪老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手中的书上:“这本书,也是黄娘子的棋道吗?”
黄时羽定睛一看,倪老手中正是朱学正之前编撰刊印、遍送好友的《弈理新编》。
“不错,”黄时羽坦然道,“其中理论皆我所言,棋局亦我所下。”
倪老沉吟片刻,缓缓道:“你在这书中,推崇边角胜于中腹,可今日棋势大会最后一局,你却是弃边角而取中腹大龙。这岂非自相矛盾?”
黄时羽微微一笑:“倪老慧眼。但我并非推崇边角胜于中腹,而是推崇空枰胜于座子。”
倪老沉默片刻,问道:“你为何会有这种想法?”
她知道,想要说服倪老并非易事。她所熟知的现代围棋规则,在古人看来是非常离经叛道的。空枰开局作为一个新事物,想要他们接受,就不能高高在上地说你错了,要从他们熟知的哲思、兵法中,顺藤摸瓜,展示空枰开局背后更高阶的思维。
“倪老可曾读过《道德经》?”黄时羽问道。
“自然是读过的。”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棋盘即是宇宙之道,四位座子,固化了四象,这如同给道缠上了手脚。真正的棋道,当生于混沌,归于自然,而非始于定数。夫万物之数,从一而起。一枚棋子落于空枰,便是那一,是万象之始,是阴阳之辨。”
倪老沉思:“你所言倒有几分道理,但座子四颗,奠定战局,此乃此乃祖宗之法。”
黄时羽不卑不亢:“棋盘即战场,真正的战局,哪有双方约定好阵势再开战的?无不是面对空白的战略地图,审时度势,运筹帷幄。兵法云多谋者胜,少谋者不胜,但若战局一开局就定好了,那还谈何多算?还谈何运筹?”
倪老却微微点头,似有所悟。
此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仇丞俊缓缓走来:“这本《弈理新编》我也拜读了。其中推崇子空皆地,对等子比路,路多为赢的计胜方式多有诋毁,不知黄娘子为何有此高见?”
“数路法流程过于复杂,”她直言不讳,“需要将提子、死子回填到各自围的空里,再扣除眼位。每多活一块棋,就意味着要消耗掉两个不能计胜负的眼,导致胜负差距不大时,经常发生窃子事件,难以杜绝舞弊。”
仇丞俊皱眉:“所以?”
“先手贴目的子空皆地原则下,所有棋子众生平等,所有围住的交叉点都是空。无需复杂的回填和计算,只需清点盘上属于自己的领土即可。规则简洁明晰,杜绝一切人为舞弊,顺应大道至简。”
仇丞俊嗤笑一声:“黄娘子竟然怕算?”
黄时羽摇头:“非也。只是规则简单一点,会有更多的人看懂,也更容易推广并参与进来。不然曲高和寡,终究会没落的。”
她说这话时,心中想的不是北宋。
这个时代,上至皇帝士大夫,下至富商巨贾,皆以弈棋为乐,贩夫走卒哪怕看不懂,也愿意凑热闹,是以围棋昌盛得很。
她感慨的是千年之后的世界,国家级联赛拉不到赞助商,许多小俱乐部发不出工资,顶尖棋手固然能年入百万乃至千万,但中下层职业棋手仅仅靠下棋,难以维生。
围棋想要长久地活下去,必须让更多人看得懂、参与得进来。
仇丞俊自然不知道她的心路历程,又问道:“书中推崇先手贴目六目半,这又有什么依据?”
黄时羽愣了一下。
她总不能说,这是因为现代职业棋战在数万局的数据支撑下,国内将贴目数从三目半一路调至六目半乃至七目半,力求公平。而日韩规则是贴六目半,自己下棋的经验觉得七目半略多,六目半正好。
她轻咳一声,含糊道:“经验之谈。”
仇丞俊眉头皱得更紧:“你才多大,能有多少局的经验?如此大言不惭?”
黄时羽心想,我六岁学棋,十岁定段,十五岁就拿到了全国冠军,十九岁拿到世冠,之后纵横棋坛无敌手。从小到大,下的棋没有十万局也有八万局,岂是你们这些缺乏高质量对局的古人能比的?
她当然不能这么说,但被人嘲讽实在不爽,好在她怼人的时候,总是才思敏捷。
黄时羽微微一笑,语气淡然:“智者心通理而明变,不滞于所见,故能闻异不惊。庸者不执一孔之见,知宇宙之大,未睹者未必无。愚者鼠目寸光,信其所睹、否其所未睹,偶逢未见,必讻然诋之。”
这一番话字字如针,仇丞俊的脸庞涨得如猪肝一般,能把古代才子阴阳成这样,黄时羽暗自为自己的文辞喝彩。
仇丞俊强压怒火,冷笑道:“弈棋之道,犹逐鹿于天下。当据要害,先图中枢,则四隅自归。若徒困偏隅,不窥全局,纵获锱铢,何补于大计?”
黄时羽从容应对:“你这话正好说明了座子制画地为牢,让棋手迷失于局部的生吞活剥,失却了对全局大道的求索。”
仇丞俊声音陡然拔高:“数路之力,决胜于方寸杀伐之间!”
黄时羽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而贴目之道,胸怀天下,意在经纬。”
两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周围人都看呆了,一时间竟无人出声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