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时羽将后代诸位国手对棋枰规则的演进与哲思融会贯通,用千年的经验与智慧反击当下的漏洞。
其势如狂澜倒峡,狂风摧朽。
对此道研究越深,震撼越大。
倪老在一旁听着,渐渐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对座子制有过疑虑,觉得四颗棋子先定乾坤,大大限制了布局的自由。但那时师父告诉他,座子制是千百年来的规矩,不可轻易更改,他便将此念压下,再未提起。
今日听黄时羽一席话,那些沉寂已久的念头,如潮水般重新涌上心头。
座子制,真的是不可更改的铁律吗?
他脑海中关于空枰开局的角图变化,各种想法纷至沓来,如泉涌般不可遏制。
心神激荡之下,他倒了一碗紫苏饮,对着黄时羽举起碗盏。
“黄娘子棋道无双,冠绝当世,”倪老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老朽得逢,何其有幸!”
他仰头,一饮而尽。
黄时羽一怔,她与倪老没有什么交情,但这一碗紫苏饮,却隐隐有高山流水、知音相惜的意思。
她也倒了一碗紫苏饮,双手举盏,回敬道:“倪老谬赞,愧不敢当。”
朱学正看着倪老都为黄时羽的才学所折服,自己这篇《弈理新编》若是能推动座子转向空枰……他呼吸一滞,心头不由自主地生出热切的宏愿。
王积薪的围棋十诀,时隔三百年传诵至今,若是空枰盛行天下,自己也必能名留青史!
朱学正神游的时候,仇丞俊见倪老都站在黄时羽这边,自觉无趣,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倪老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此子天资聪颖,可惜心性狭隘,不能容人。棋道漫漫,若无开阔胸襟,终究走不远。”
黄时羽却不在意,转向几位朋友,拱手笑道:“今日大获全胜,明日我在家设宴,还请诸位赏光,一起来庆祝一下。”
朱学正哈哈大笑:“你家的饭菜,我可惦记许久了!”
倪老捋须:“老朽便厚颜叨扰了。”
杜娘子笑道:“我必须给金主来添个彩,说不得哪天杜家茶肆借你扬名,开几家分店呢。”
卞衙内点头:“我也来凑热闹。”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酉时,寒舍恭候。”
众人纷纷应诺,各自散去。
是日傍晚,城中酒肆之中,已有说书先生眉飞色舞地讲述今日棋势大会的盛况。
室外西山日薄,不知时辰几何;室内烛光摇影,但见人头攒动。
说者不知倦,听者不知时。
说书先生讲得活灵活现,将棋局中的凶险、对弈时的紧张说得天花乱坠,今日棋势大会上的种种,一一道来。
听众们看得一愣一愣的,时而惊呼,时而赞叹,时而扼腕叹息。
李彦东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毛笔就这么一直拿着,连账都忘了记。
说书先生讲得兴起,与台下来了个互动:“诸位可知,当时倪老是何反应?”
众人摇头。
说书先生得意地伸出四根手指:“就四个字,瞠目结舌!”
圆月高悬,酒肆打烊,李彦东收拾好账目,踏着月色回家。
正屋中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棂,看见黄时羽正在书桌前给温凌玉讲题。
黄时羽听到脚步声:“李叔,你回来了?”
李彦东走过来兴奋道:“小羽,你的事迹传遍渭州城了!果然是金子在哪儿都发光!”
温凌玉在旁边附和:“师傅最厉害了!”
黄时羽被夸得脸皮微热,连忙转移话题:“李叔,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什么事?”
黄时羽带着李彦东走到桌案后面,指着地上两筐铜钱:“这么多钱放在家里我不太放心,你知道城里哪家存款靠谱吗?”
李彦东看着这一大堆钱愣了一下,当了太久穷光蛋,突然要为一百多贯钱的存储困扰,还真是幸福的烦恼。
他想了想说:“我们酒肆的老板经常在城西的一家交子铺存,我跟那家掌柜的打过交道,人很憨厚,应该靠谱。”
“行,咱们就存他家去。对了,李叔,你明天能早点下班吗?我请了朋友来家里吃饭。”
李彦东想了下:“我明天跟掌柜的请半天假吧,下午租辆小车来,你俩去存钱我不放心。”
黄时羽高兴道:“这再好不过了,咱们可以一起去裁缝铺,各做两身冬衣,这样今年过冬也不用愁了。”
玉露生凉,银蟾光满。
黄时羽睡前突然想起张子厚是谁,正是说出“为天地立心,为生灵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横渠先生张载!
竟然遇到了活着的历史名人,好后悔没要一张签名。
次日,一堆名帖投到了黄宅,大多是邀请过府手谈的,其中有屈知州、卞通判,乃至泾原路经略使,黄时羽着实吃了一惊;还有不少是想要聘请黄时羽为西席,为族中子弟授课的。
黄时羽整理好,一一回帖,当然,执笔的还是温凌玉。
午后,黄家院里香气四溢。
小羊羔被用葱姜盐酒腌了一夜之后,此刻正在架子上烤,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音。
黄时羽坐在一旁,时不时反转一下,让羊肉受热均匀。
温凌玉在调肉馅、李彦东在揉面团,羊杂汤在锅里小火煨着,咕嘟咕嘟。
日薄西山,倪老、朱学正和卞衙内一齐到了,三人手里各提着一坛酒。
卞衙内晃了晃手中的酒坛,抢先开口:“这白羊酒不是送你,是今晚咱们一起喝的,你可别推辞。”
黄时羽无奈道:“下午刚买了一坛羊羔酒呢,你们这是饭菜不思,饮酒当饱。”
三人大笑,章娘子拎着一盒糕饼带着女儿阿莹,和拎着一包茶叶的杜娘子一起到了。
“都说了别破费,你们真是,我下次都不敢喊你们聚了。”
阿莹笑道:“这是店里剩的,不花钱。”
杜娘子也道:“我这也是。”
黄时羽哭笑不得,把她们一起迎进来。
见人都到齐了,温凌玉端着一盘刚烙好的羊脂饼,李彦东端了一大碗羊杂汤,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阿莹拿起饼咬了一口,外层酥脆而内里嫩滑,羊肉的油脂融化后浸入面皮,油润鲜香,不干不腻。
她忍不住赞叹:“这饼真好吃,李叔是你烙的吗?”
李彦东谦虚道:“是小玉的馅儿调的好。”
众人围着烤架坐下,吃着鲜嫩多汁的烤羊肉,言笑热络,气氛融洽。
卞衙内提起白羊酒放到石桌上,欣然道:“家父不许我和小妹喝酒,可把我憋坏了。来来来,还是得开坛酒才有庆祝的气氛!”
他拍去坛口的泥封,谁知一只小猫从树上跳下来,正好落在坛沿,卞衙内手一滑,酒坛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白羊酒洒了一地,小猫全身湿透,蹲在地上,一脸茫然地喵喵喵,可爱至极。
众人先是一愣,宴饮酒碎不是好兆头。
李彦东捡起大块的碎片说到:“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众人笑作一团。
温凌玉把小猫抱起来,摸了摸它的毛:“不怕不怕,我给你洗个澡。”
他转身往厨房走去,小猫窝在他怀里,喵喵叫着,像是在控诉刚才的遭遇。
黄时羽从厨房拿出自己买的羊羔酒,给每人倒了一碗:“还好咱们酒多。”
“祝贺黄娘子棋势大会夺魁!”朱学正举起酒碗。
“祝贺!”众人附和。
“我先干为敬,你们随意。”黄时羽连忙举碗,嗯,好喝,酒液清润像甜酒酿。
“哐哐哐!”
“哐哐哐!”
众人正喝得热闹,一阵突兀的敲门声响起,声音急促而粗暴。
李彦东起身去开门,三个大汉顺势闯了进来。
李彦东脸色微沉:“你们是什么人?有什么事?”
领头的络腮胡大汉,环顾一圈院子,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微微一愣。
但很快就恢复了嚣张气焰,叉着腰言语不善:“听说这家小娘子赢了百来贯赏金,怎么也不接济下邻里?咱们可是住一个巷子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小娘子不会这么小气吧?”
黄时羽放下酒碗,走到大汉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认真:“邻里指的是正人君子,可不是沐猴而冠的狗彘。”
大汉青筋暴起,对黄时羽怒目而视。黄时羽也不甘示弱地瞪回去,自己这边这么多人还能打不过三个敲竹杠的?
温凌玉抱着刚擦干的小猫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这一幕小脸一惊,正要冲过来,石桌旁众人纷纷站起身来。
卞衙内转身的时候,大汉一惊,脸色瞬间惨白,腿都软了三分。
“卞、卞衙内?”大汉连忙低头哈腰,“能和衙内在此见面,真是小人的福气。”
“真是我的晦气。”卞衙内冷漠道,走上前冷冷看着三人:“黄娘子是我朋友,今日之事我不追究,但从今以后,若是让我知道你们来这里撒野……”
他冷哼一声,威压十足:“就别怪我不客气。滚吧。”
三名大汉如释重负,连滚带爬地跑了。
黄时羽向卞衙内一礼:“多谢衙内解围。”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杜娘子盛了碗羊杂汤,递给黄时羽:“喝口汤压压惊。你别理那些打秋风的地痞无赖,他们最是欺软怕硬,今日被衙内斥了,日后必不敢再来了。”
“多谢。”黄时羽低头喝了一口,奶白的汤汁醇厚鲜香,要是有把白胡椒粉就好了,可惜太贵了,暂时吃不起。
众人重新落座,气氛渐渐恢复热闹。
与此同时,渭州城另一处宅院中,桌上摆着几道精致菜肴,羊肉蒸得酥烂,端上桌时浇淋两勺杏酪,风城夹了一块,咸鲜的肉香和杏仁的清馥交融在一起,很是特别。
“少卿。”周绪快步走到桌旁,从袖中取出一份密信,双手递上,“汴京回信,都排查清楚了。”
风城放下筷子,接过密信拆开,目光在纸上一行行扫过。
风声渐紧,秋叶簌簌。
风城看完后搁下信纸,烛光映出他幽深莫测的眼眸。
“黄时羽。”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
风城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明天把黄娘子请到这里来。”
他顿了顿:“你知道怎么做,别招眼。”
“是,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