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晞檐瓦,天光微亮,黄时羽简单洗漱一番,便往城东走去。
昨夜宴席散后,她辗转反侧,想着《棋势新解》加印的事。毕竟昨天两百册分分钟就售罄了,说明市场需求远超预期,这么好的机会,必得趁热打铁,猛赚一笔。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黄娘子爱财,取之取之。
渭州城的早晨,街市上弥漫着各式早餐的香气,叫卖声此起彼伏。
黄时羽挑了个小摊坐下,点了碗红丝馎饦,汤汁鲜美,馎饦软糯,美美饱餐一顿后,来到城东的印坊。
掌柜的是个瘦削的老翁,见到黄时羽进门,连忙起身相迎:“黄娘子快请坐,昨日那批书卖得可好?”
“托掌柜的福,一扫而空。”黄时羽开门见山,“今日来是想商量下加印的事。”
“黄娘子想加印多少?”
“一千册。”
掌柜的沉吟须臾,斟酌着说道:“黄娘子,我这人有点爱多话。”
“掌柜请讲,这是提携后辈,我明白的。”
“昨天下午你那批书售罄之后,晚上就出现了手抄本。”掌柜的叹了口气,“书坊的伙计昨晚在市集上亲眼看到了,抄的虽然粗糙,但价格只要一半。”
黄时羽心头一沉,她想过盗版的事,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些盗文的卷王,不搞个文趣阁真是可惜了。
“所以加印的这一批,恐怕很难卖到之前的价格,若印一千册压货的风险不小。老朽建议不如砍半,稳妥一些。”
“掌柜牺牲利益提点我,实在高义,感激不尽。”黄时羽一礼,“这次就加印五百册。”
掌柜的取出契约:“我也是盼着咱们能有长久的生意,黄娘子日后不论是自己印,还是亲朋印,有需要还望第一个想到我家。”
“一定一定。”两人签字画押,约定三日后取货。
从印坊出来,黄时羽拐进街角的一家书铺,店内种类齐全,经史子集、话本小说、字帖食谱,应有尽有。
她挑了几本字帖,又选了几册话本。入乡随俗,之前吃饭都困难,没有余钱买书,如今宽裕了得尽快适应繁体字,总不能一直让温凌玉代笔。
结过账后,她抱着书往杜家茶肆走,盘算着五百本新书定价多少合适?这次不用杜娘子垫资也就少了抽成,扣掉印费到手大概能有……
越想越入神,走过一条偏僻小巷时,一只手突然从身侧伸来,猛地捂住她的嘴!
黄时羽还没来得及挣扎,双手就被牢牢钳住,手中的书散了一地。一块黑布蒙了上来,眼前瞬间陷入黑暗,紧接着嘴也被布堵住了,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她被推搡着往前走了几步,踉跄间被人架上了一辆马车,车轮滚滚,驶向未知。
心脏怦怦狂跳,惧意从背脊蔓延开,黄时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思索。
是昨天那三个地痞的报复?
不对。
卞衙内当众放了话,就算要报复,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隔天就来,这不是打卞衙内的脸吗?渭州城内不会有地痞这么不要命。
总不会是仇丞俊吧?
黄时羽想了想,又否定了。被阴阳两句也不至于搞出绑架来,且他心高气傲的,不太像会做这种事的人。
那会是什么人?
她把自己穿越以来做的事,仔仔细细过了一遍,确定不曾得罪过什么人。这些人绑架自己,是谋财还是害命?
周绪看到这位黄娘子被绑架,却不露一点惊慌,不由生出一点好奇。
是吓傻了,还是真的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若是后者,她绝非池中之物。
马车辘辘前行,周绪正想着,便听到黄时羽呜呜出声,示意要说话。
他迟疑了一下,声音低沉:“别乱喊,不然后果自负!”
黄时羽猛猛点头,布团被拿掉,她试探着开口:“你家主人是谁?这样邀我过府手谈,酬金可要双倍。”
没有回话,车厢内一片死寂。
双眼一片漆黑,心理压力倍增。她暗骂一声,到底是谁的人?防范心也太重了!聊起来才能获取信息,但对面一个字不说,自己绞尽脑汁也猜不出意图啊。
黄时羽等了几息,心一横:“我要如厕,放我下去。”
低沉的男声再次响起:“车上有恭桶。”
黄时羽示弱道:“官人可怜可怜我吧,大庭广众的,我用不来恭桶。”
“不行。”他声音冷硬,杀意难掩,“马上就到了,你不配合的话,我只能得罪了。”
怀柔和示弱都不见效,黄时羽默默闭嘴。
需要自己配合,意味着目前看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只要有余地,就能翻盘,且看对方出什么招。
马车又行驶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终于停了下来,但对方仍然没有要摘下她眼罩的意思。
黄时羽下了车,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桂花香,她被人引着在曲折的回廊里左拐右转。
仲秋凄冷,黄时羽步履沉沉,踩在枯叶上发出簌簌声响,更显空寂。
前面的引导者停下了脚步,松开她的手臂。
“到了。”周绪说完,便退到一边。
黄时羽站在原地,眼睛仍被蒙着,四周安静得只剩风声。
半霎后,一道清朗的男声从前方传来:“乃噫積魚,鈸領周叻。”
黄时羽愣住了。
什么鬼?
这是哪里的方言?要沟通能不能好好讲话?而且音调好奇怪,但声音很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不止一次。
她皱眉回想,那人又说鸟语:“領丁則納?”
黄时羽福至心灵,终于想起来这声音是谁了!
她微微一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云淡风轻:“风少卿,别来无恙。”
对面传来一声轻笑,风城恢复了正常的官话:“把黄娘子的眼罩摘了。”
眼前骤然光明,黄时羽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渐渐看清了当下的环境。
她在一处雅致的庭院中,假山奇巧,几丛瘦竹在风中摇曳。风城斜倚在屋内锦榻上,漫不经心把玩着一枚玉佩,神情闲适,仿佛是一场寻常会面。
黄时羽到现在哪能不晓得他的意图,又是绑架又是蒙眼,无非就是施压。
可惜她下围棋多年,心理素质向来很好,在世界比赛的读秒声中做高压决策已是家常便饭,心有惊雷,而面如平湖的本事还是有的。
她心知自己的假身份大概率是暴露了,但仍想挣扎一下。
黄时羽举起被绑的双手,直视风城:“风少卿,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风城没有回答,反问道:“我们约好要改日再谈的,黄娘子忘了吗?那我来提示一下吧,你家学渊源,棋艺高超。不知在家序齿第几?令尊姓甚名谁?”
来了,这半个多月她日日提心吊胆,达摩克里斯之剑终究是落下来了。
“少卿贵人多忘事,我之前就说过了,家严不喜凡俗纷扰,不必报出他的名号,我序齿第几也不便奉告。”黄时羽不慌不忙,语气促狭,“少卿才貌双全,我确实很欣赏。但你若想了解我的家世,也该托冰人前来,哪有这样……强迫小女子的。”
黄时羽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且婚姻大事,向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私相授受可不行。”
一旁的周绪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位黄娘子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鸟入樊笼还能说出这番胡搅蛮缠的话来。
风城也被噎了一下,片刻后轻笑出声:“真是好胆魄,假身份被戳破还能胡拉乱扯。你可知本朝假冒朝廷命官及家眷,最多可判流徙两千里。”
黄时羽不语,她当然不知道。
风城睨了周绪一眼,周绪会意,上前接过一封信笺,走到黄时羽面前展开。
“这是汴京的回信。”周绪声音低沉冰寒,“查本朝历任棋待诏,姓黄者唯有一人,去年刚致仕,育有两子,未有女儿。”
他目光如刃:“请问黄娘子,令尊可是这位黄官人?”
竟让假如来撞到了真佛祖?既然真有姓黄的棋待诏,那就只能往他身上泼脏水了。
黄时羽露出一抹苦涩:“老爷子有私生女,很稀奇吗?”
风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反应倒是快。”
他起身走到黄时羽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只是据朱学正所说,你孤苦无依,家产被旁支侵夺。若你是黄复之的私生女,家产从何而来?侵夺财产的旁支又是哪一支?”
黄时羽毫无心虚之色,语含愠怒:“这是我的私事,我也没必要对旁人和盘托出自家的腌臜事吧?”
风城没想到,黄时羽到现在都不肯服软。
他继续施压:“汴京贵女无不以一手出神入化的点茶技艺自傲,你却次次冲泡即饮。如此暴殄天物的方式,贩夫走卒都不屑,这如何解释?”
自己只在家里泡过茶,他怎么会知道?这年代还有摄像头吗?装她屋里了?
“我的个人喜好,有什么不可以吗?这不犯我大宋律法吧?”
风城伸手捏了捏眉心,语气已有几分不耐:“你真是嘴硬。”
他走回锦榻旁,从案几上的一叠纸稿中抽出几张,走到黄时羽面前,随手一扔。
纸页飘飘扬扬,落在青石砖上。
黄时羽低头看去,瞳孔猛然一缩。
这是她写的《棋势新解》最初版手稿。
最触目惊心的是,一页页上全都是简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