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只滚烫的手突然从被子里伸出,死死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甚至让路明非都感到一丝微痛。
他低下头,看到老唐依旧紧闭着眼,眉头却痛苦地蹙着,脸颊潮红,嘴唇翕动。几滴浑浊的液体从他眼角渗出,划过太阳穴,没入鬓角。他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低低的呜咽和抽泣,:“明明——别——别嫌弃老唐——老唐我——我从小——举目无亲啊——”
“漂洋过海——一个人——啥也没有——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碰到你这么个——真兄弟——我——我——”
他咂巴了两下嘴,似乎想说什么更掏心窝子的话,但酒精彻底麻痹了舌头和思绪,最终只是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喉音,手指的力道渐渐松懈,滑落回被子里,重新陷入更深沉的昏睡。只有那未干的泪痕,在床头灯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
路明非低着头,站在床边,没有说话。房间里只剩下老唐粗重而不平稳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布鲁克林深夜的遥远车流声。
胸口某个地方,象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揪了一下。
眼前这个毫无防备、流露着脆弱的老唐,此刻越是真诚,在不久的将来,名为罗纳德·唐的外壳倾刻碎裂,属于龙王诺顿的冰冷意志与古老记忆苏醒时,就会变成最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精准而残酷地剜在他的心上。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轻轻带上了卧室的门。
第二天接近中午,老唐才从宿醉的头痛欲裂中挣扎着醒来。他揉着仿佛要炸开的太阳穴,脚步虚浮地走出卧室,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睛。
随即,他闻到了一股食物温暖诱人的香气。
他晃到开放式厨房旁边,惊讶地看到路明非正背对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着什么,平底锅里传出滋滋的声响。
“醒了?”路明非似乎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说,语气平静,“来吃点清淡的垫垫。昨晚上你也太过火了吧?我还以为你真是海量呢,搞了半天是逞能。”
老唐不好意思地嘿嘿干笑了两声,挠着乱糟糟的头发,在餐桌旁坐下。桌上已经摆着一盘白白胖胖的包子,还冒着热气。他随手拿起一个塞进嘴里,咬了一口霎时,眼睛一亮。
包子皮松软,内馅鲜美多汁,调味恰到好处。
“明明!”老唐含糊地叫着,三两口吞下包子,一脸夸张的惊喜,“这是你做的?!我的天!我要是个女人,非得爱上你不可!这手艺绝了!”
路明非这才转过身,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闻言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用下巴指了指窗外:“你觉得可能吗?我出门去华人街的早餐店买的。”
说着,他把那碗粥放到老唐面前,粥熬得浓稠,点缀着皮蛋碎和瘦肉丝,香气扑鼻,“但这个皮蛋瘦肉粥是我做的。”
“嘿嘿——”老唐捧起碗,美美地喝了一大口,温热的粥滑入胃里,缓解了宿醉的不适,也让他心里暖洋洋的。“兄弟,谢了。”
“怎么说?”路明非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下问道,“看你这样,要不别那么急了,在这休息一天再出发?”
“别!别别别!”老唐一听,连忙摆手,脑袋摇得象拨浪鼓,虽然这个动作让他又一阵头晕,“我一点问题也没有!真的!千万千万别因为我眈误了行程!
说好今天飞重庆,就今天飞!吃完咱就出发!”
路明非看着他急切又坚持的样子,知道他是真心不想因为自己扫兴,便点了点头:“行吧。”
吃完饭,两人再次驱车前往布鲁克林机场,托运了行李,通过安检,登上了直飞重庆的国际航班。
飞机在跑道上加速,呼啸着冲入云宵。刚进入平稳飞行阶段,老唐就在随身的挎包里一阵翻来倒去,最后掏出一个崭新的旅行用眼罩,递给路明非。
“喏,怎么样?老唐我有的时候,也挺靠谱的吧?”他扬着下巴,脸上带着点小得意。
路明非接过眼罩,看着上面印着的蠢萌熊猫图案,再看看老唐那副“快夸我”的表情,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点了点头,语气温和而肯定:“老唐,你绝大多数时候,都很靠谱。”
这句话让老唐笑得见牙不见眼。两人不再多话,各自戴上了眼罩,调整座椅,在引擎的恒定嗡鸣声中,开始了漫长的越洋飞行。机舱内光线昏暗,只有少数阅读灯亮着。
路明非闭着眼,却并未真正入睡,他能感觉到旁边老唐逐渐平稳的呼吸,思绪却早已飞向了长江之畔。
重庆,江北国际机场。
“兄弟,这可不是我主场了,我就跟着你走了嗷!你可别把我带丢了!”下了飞机,取了行李,老唐拉着自己的小行李箱,亦步亦趋地跟在路明非身后,好奇地东张西望,感受着与纽约截然不同的空气和氛围。
不过,这机场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啊?
“没事,又不是要把你卖了。”路明非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快速划动着,头也不抬地说,语气轻松,“你跑不丢的。”
他顿了顿,象是很自然地提起:“我找了个重庆本地的师妹,让她来带咱们逛逛,应该没问题。她对这儿熟。”
反正也不记得这一趟,自己到底撒了多少个谎了。路明非在心中对自己说,也不多这一个。这个“本地师妹”,是他临时编造的,为即将出现的人做一个合理的铺垫。
“这个好!”老唐一听,立刻赞同地点头,他早就听说过重庆地形复杂,导航都可能失灵,“我听说重庆的路难走得要命,什么一楼出去是马路,十一楼出去还是马路,光咱俩外地人,指定得绕晕。有本地向导那就太好了!”
两人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一边随着人流走出国际到达大厅。机场外,山城特有的、带着些许潮润和淡淡麻辣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如同轻盈的小鹿般,从接机的人群边缘雀跃着跑了过来,马尾辫在脑后甩动,脸上洋溢着元气满满的笑容。
“师兄!我来啦!等好久啦!”
女孩声音清脆,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快。
路明非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微笑,朝她点了点头:“麻烦你了,夏弥。”
没错,这个跑来接机的“重庆本地师妹”,正是夏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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