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路明非和夏弥穿过水下洞穴幽暗的信道时,眼前几乎被一个难以估量的庞然巨影完全填满。
参孙。
青铜与火之王座下最忠实的龙侍,此刻如同这座水下城池天然的守护雕塑,静静地悬浮在青铜巨城那宏伟到令人室息的巍峨大门前。它庞大的身躯在幽暗的水中呈现出一种黑铁般的质感,鳞片随着缓慢的呼吸水流微微翕张,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搅起无声的暗流。
那双熔金般的巨瞳,在黑暗中如同两盏不灭的炉火,平静地注视着破水而来的访客。
“王,已感知到两位的气息。”低沉的声音并非通过水流震动传播,而是清淅地回响在两人的脑海深处,“他正在等待。不知您此行——是否为履行与王的约定而来?”
参孙的目光掠过他们,投向后方那片幽暗的水域,在那里,老唐正以一种既非情愿,亦非抗拒的姿态缓缓游近。他脸上的恐慌已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路明非的心脏猛地一沉。
上一次,仅仅是一座空寂的青铜城就足以让老唐魂飞魄散,慌不择路。而此刻,直面如此狰狞威严的纯血龙侍,他的反应却平静得可怕。
诺顿的记忆已经开始侵蚀老唐了。
路明非垂下眼睑,掩盖住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朝参孙微微点了点头。终究,还是走到了计划中最无可回避、也最残酷的这一步。没有退路了。
“请随我来。”参孙的声音再次在脑海响起,它庞大的身躯在水中优雅而沉重地一摆,带起无声却汹涌的暗涌。它伸出覆盖着青铜色鳞甲的巨爪,按在那扇布满古老蚀刻纹路的巨门上。没有轰鸣,没有震颤,只有沉闷的摩擦声,巨门向两侧滑开,露出其后的真容。
老唐游到路明非身边,与他并肩。路明非侧目看去,只见老唐的目光直直地望向门内的黑暗,那眼神空旷得让人心悸。
三人跟随着前方那巨大而沉默的龙影,游入了青铜城的内部。
与路明非记忆中那座杀机四伏,如同活物般不断变动的死亡迷宫截然不同,此刻的青铜城内部,十分的安静。甬道宽阔笔直,脚下的青铜地板平整冰冷,没有突然出现的陷阱,没有合拢的墙壁。一切都在沉睡,收敛了爪牙。
参孙庞大的身躯在甬道中游弋,精准地避开两侧的廊柱与雕塑,无声地引路。很快,他们来到了那个供奉着骨殖瓶的巍峨高坛。
在高坛两侧,沿着阶梯整齐肃立着数不清的青铜人象。它们身着古老东方的宽袍大袖或威武甲胄,手持牙笏,姿态恭谨,俨然一支静待君王检阅的文武百官队列。然而,从那些华美袍服和冰冷甲胄的领口伸出的,并非人类脖颈,而是一根根细长扭曲、覆盖着细密鳞片的蛇颈。
这些官员的头颅,无一例外都是高高昂起的眼镜蛇般的蛇头,空洞的眼框凝视着高坛中央,不少蛇头上,还端端正正地扣着与它们身份相配的青铜冠冕。
“哥哥!你真的来了!”
一个清脆欢快的声音,从高坛中央那个静静放置的骨殖瓶中响起。是康斯坦丁。那声音里的喜悦几乎要满溢出来,但随即又迅速低落下去,染上了一丝孩子气的委屈与不安:“上次你走得那么快——那么干脆——我还以为,你再也不要我了。”
短暂的停顿后,那声音的主人似乎才想起旁边的客人,语气变得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王族应有的矜持:“真是失礼。你帮我把哥哥找了回来,我——我却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路明非游上前一些,看着那枚骨殖瓶,平静地回答:“叫我路明非就好。”
他没有过多寒喧,直接切入最内核的问题,声音在水波中显得有些失真:“康斯坦丁,有没有办法——能让现在这个人格,在诺顿苏醒的同时保留下来?”
骨殖瓶表面的光晕微微波动了一下,里面的存在似乎陷入了困惑。“这——
我——没有办法。”康斯坦丁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茫然和无措,“这种事情哥哥从来没有让我想过。而且——”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单纯而笃定,“不管转世多少次,不管变成什么样子,哥哥永远都是哥哥啊。这样——不就可以了吗?”
可我要的不是你哥哥,我要的是老唐。
路明非在心里无声地叹息。他转过身,看向身后一直沉默的老唐。
“老唐,”路明非的声音穿透水体,清淅地送达,“来吧。今天我们绕了这么大一圈,所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这一刻。”
老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斗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路明非一眼,仿佛要将路明非这个存在,作为“老唐”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印象。
然后,他动了。缓慢而决绝,划开冰冷的水,游向高坛中央,游向那枚封印着他血亲兄弟的骨殖瓶。
当他颤斗的手指,终于触碰到骨殖瓶那冰冷表面的刹那轰!!!!
信息的洪流,记忆的雪崩,是跨越了漫长时光与死亡阻隔的、双生子灵魂的终极共鸣!
“哥哥,外面有很多人————”
“我们就要死啦,康斯坦丁,但是,不要害怕。”
“不害怕,和哥哥在一起,不害怕——可为什么——不吃掉我呢?吃掉我,什么样的牢笼哥哥都能冲破。”
“你是很好的食物,可那样就太孤单了,几千年里,只有你和我在一起。”
“可是死真的让人很难过,永远永远,漆黑漆黑——象是在黑夜里摸索,可伸出的手,永远触不到东西——”
“所谓弃族的命运,就是要穿越荒原,再次竖起战旗,返回故乡。死不可怕,只是一场长眠。在我可以吞噬这个世界之前,与其孤独跋涉,不如安然沉睡。我们仍会醒来。”
“哥哥——如果有一天竖起战旗,能够吞噬世界的时候,你会吃掉我么?”
“会的,那样你就将和我一起,君临世界!”
无数的画面、声音、情感、誓言、灼热的火焰与青铜——化为最狂暴的浪潮,从灵魂的最底层轰然爆发!老唐猛地抱住自己的头颅,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的声音,那嘶吼中混合着人类的痛楚与龙类苏醒时威严的咆哮。
他的身体剧烈地痉孪、扭曲,皮肤之下仿佛有熔岩在流动。
终于,所有的挣扎与嘶吼,在某一刻停顿。
老唐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僵在了那里,头颅低垂。
下一秒—
嗡!!!
一股无形无质,却磅礴浩瀚的斥力,以他的身体为圆心,毫无征兆地轰然扩散!
高坛周围五十米范围内,成千上万吨的江水在这股无可抗拒的力量面前,如同遇见君王的卑微臣民,瞬息间被排斥得干干净净!一个完美干燥的球形空间,出现在了五十米深的水下,将高坛及周围的青铜雕塑完整地笼罩在内。坛体上的水珠飞速滚落,露出下面古老而精致的纹路。
“这是——无尘之地?”路明非呼吸着突然出现的空气,喃喃道。
“切,这算什么。”一旁的夏弥撇了撇嘴,双手抱胸,精致的脸上满是不以为然,“就这种程度,我也能做到啊。他就是想摆个架子啦。”
“这并非“想装一下”,我愚蠢的妹妹。”
一个低沉、平稳、却蕴含着无上威严的声音响起。
老唐,不,此刻应称为诺顿,缓缓直起身。他的外貌似乎并无翻天复地的改变,但每一个细微的举止,每一次眼神的流转,都散发着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气质。那是历经漫长岁月,手握权与力俯视众生的主宰者的气息。
他微微侧头,看向夏弥,熔金色的瞳孔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他的声音依旧是老唐的声音,但语调中的威严,都已判若云泥。
“仅仅是觉得,”他淡淡地说,目光扫过这个被他强行排开江水创造的领域,“这水下,太过潮湿污浊了。”
“诺顿,老唐呢?”路明非沉声问道。
“老唐?”诺顿的语气好象是在想一个活在千年前的人,“他啊————不过是意识之海掀起的一朵小小浪花上,偶然浮起的一点泡沫。当真正的龙王—那淹没一切的巨浪归来时,你以为,那点浮沫会在哪里?”
尽管对这个答案没有意外,路明非的心里还是感到痛切的悲伤,他长叹一口气,“最后还是要打。”
“既然老唐”自己没有办法留下,”他抬起头,瞳孔深处那点金色的火种无声燃起,“那就用我的办法!”
安,“哥哥————不是已经回来了吗?”他转向一旁,“耶梦加得姐姐,你为什么————只是看着?”
“小屁孩懂什么?”夏弥抱臂冷哼,下巴微扬,“再多嘴,信不信我帮路明非一起揍你哥哥?”
“他要的可不是我,”诺顿冷笑道,“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约定,不惜将身边珍贵之物彻底弄丢————简直比你当年还要愚蠢,康斯坦丁。”
“至于你?”他视线微转,看向夏弥,金色的瞳孔里是毫不掩饰的嘲弄:“又不是芬里厄,没有龙躯的你,一起上也没什么差别。
“一直在挑衅我!!”夏弥咬牙,“你还好意思说我,你不也是没有龙躯的半残?!”
“谁说的?”诺顿不再看她,只是向着高坛下方,平静地抬起一只手,“参孙。”
那道如同青铜山峦般的巨大龙影,闻声而动。它沿着阶梯,沉重而恭顺地蜿蜒而上,庞然的身躯占据了高坛近半的空间,投下的阴影将几人完全笼罩。每一片鳞甲摩擦青铜地面,都发出低沉而令人心悸的金属鸣响。
“你!”夏弥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瞳孔骤缩,“你竟敢————真不要脸!”
他缓步上前,停在龙侍低垂的头颅前。伸出手,平静地揭开了那张复盖龙首、刻满痛苦与忠诚纹路的沉重铁面。面具下,是巨龙温顺闭合的双眼,与布满古老伤痕的颅骨。
诺顿向着并不存在的天空,高举双臂。炽烈的熔金般的光焰自他双臂升腾而他忽然双手插入了参孙的脑颅,那条龙全身剧烈地一颤,但是坚持住了,它发出垂死的低吟,缓缓地闭合了黄金瞳,收拢的双翼张开,诺顿炽烈的双手正在烧掉那条巨龙的脑部,巨龙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一动不动,直到这一切结束,他僵死的尸体仍旧保持原状。
诺顿站直身体,踏前一步,踏入了龙侍那已然空荡的颅腔。他再次向着这幽暗水底的人造苍穹,伸展双臂。
轰—!!!
比之前猛烈百倍的光流,如同火山爆发,从他此刻渺小的人身中疯狂涌出,灌注进脚下那具失去灵魂的龙躯!粗大的火柱自龙脊冲天而起,撕裂了“无尘之地”的上层边界,与外围的江水剧烈反应,蒸腾起漫天白雾!
在那夹杂着古老语言与无尽威严的嘶哑吼声中,僵死的龙躯,猛然一震!
巨大的龙眼,霍然开合!
熄灭的瞳孔深处,一点金色的火焰,如风中残烛,孤寂而倔强地燃起。
龙王的咆哮愈发高昂,那点金色火焰也随之暴涨,迅速点燃了整个眼框,化为熊熊燃烧的熔岩之瞳!龙躯再次张开了遮天蔽日的双翼,所有闭合的龙鳞铿然全部张开,如同亿万把利剑出鞘,发出席卷整个空间的、尖锐刺耳的金属嘶鸣!
胸腔深处,那颗早已停跳千年的巨大心脏咚!咚!咚!
如远古的战鼓被重新擂响,沉重、缓慢,却带着令整个青铜城都随之共鸣的磅礴力量,一声声,震荡开来。
龙的形骸,彻底舒展,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重获新生的爆响,嶙的脊刺划破空气,修长的颈项昂然扬起,姿态夭矫,仿佛下一瞬就要挣脱一切束缚,腾空而起!
龙王诺顿,在沉寂千年之后,于长江水底,踏着忠诚者的骸骨与火焰,以完整的君王之姿,再度君临,凌驾于众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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