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怎么做到的？”路明非仰望着那具重新被点燃的龙之躯壳，声音里带着浓郁的好奇。眼前发生的一切，完全超出了他上课所学到的知识范畴。
夏弥站在他身侧，仰头望着那舒展的阴影，轻声解释，“龙王想要重获完整的龙躯，通常有两种途径。”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第一种，是最普遍，也最耗费时间的，结茧，沉睡，以漫长的时光和庞大的能量，从无到有，孵化出一副全新的完全契合自身的原生龙躯。”
她顿了顿，“这样得来的躯体最为强韧，破茧之时，便是力量重归巅峰之日。但缺点也很明显：时间。几十年，上百年，甚至更久。”
“而第二种，”她的目光落回诺顿那与参孙遗骸逐渐融合的恐怖身影上，“便是他此刻所做的，融合，或者说侵占。选定一具强大的次代种龙躯，以自身的龙骨十字为内核，强行吞噬其意志，复盖其存在，将这具躯壳化为己用。”
“这种方法很快，但代价是永久牺牲一位强大的族裔，而且——”夏弥的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不知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次代种的容器，终究比不上自己亲手锻造的完美躯壳。力量会打折扣，操纵起来也难免滞涩，如同穿了件不甚合身的沉重铠甲。”
路明非听完，眼中的茫然并未消散，看着他完全状况外的眼神，夏弥不禁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了一点难以置信：“不是吧？卡塞尔学院教你们怎么屠龙，却不告诉你们龙类究竟是怎样完整存在的？这算什么屠龙？照着说明书拆机器吗？”
“估计学院的课程里，还没来得及收录龙王现场更换身体”这种特殊情况。”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秘党对龙王的研究，大多基于遗迹、古籍和惨烈的交战记录，对于它们如何从漫长的沉睡中归来，细节恐怕也多是推测。
“也是。”夏弥点点头，随即眉头微微蹙起，望向那气息不断攀升、威严如狱的巨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不过，逼得诺顿不惜用这种有损根基的方式强行取回力量——他是铁了心要在这里杀掉你。可我不明白，”她看向路明非，“他对你的杀意，为何如此决绝？不惜代价。”
路明非摇了摇头，目光却死死锁定空中那双熔岩般的龙瞳。“他对我有没有杀意，为何有杀意，都无所谓了。”
他缓缓抬起右臂。手腕上，双圣镯骤然苏醒！迸发出难以直视的炽烈光芒！
“我是一定要杀他的。”
他话音落下一嗡！！！！
一白一黑两道截然相反却同样恢弘巨大的光柱，从他手腕处爆发，冲天而起！光柱如同有生命般交缠旋转，瞬间将路明非的身形完全吞没！光芒之盛，甚至压过了诺顿龙躯上燃烧的金色火焰，将整个干燥的球形空间映照得一片璀灿。
光芒中，路明非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
转眼之间，黑白光柱向内收敛，如同被吸收般迅速黯淡消失。
显露出来的，是一个与诺顿的巨龙形态等高却气质迥异的存在。
他的身躯修长，甚至显得有些纤细，与诺顿那充满原始力量感和厚重鳞甲的龙躯形成鲜明对比。体表是流线型的、略带金属光泽的暗红色，其上蜿蜒着优美的黑色花纹。
它的面孔脱离了人类的范畴，线条冷峻而简约，一双暗红色的眼眸，如同两颗沉淀了无数岁月的红宝石，平静深邃，淡淡地与诺顿那双燃烧的熔金龙瞳遥遥相对。
“你————你究竟是什么东西？！”诺顿的龙吼声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他漫长的生命里，见证了无数文明的兴起与复灭，见识过诸多奇异种族，却从未见过如此形态的存在！
连夏弥也惊异地捂住了嘴，黄金瞳中光芒急闪，她总觉得路明非这个样子有点眼熟，但就是找不到熟悉感在哪里。
在两位龙王惊疑不定的注视下，那暗红色的修长身影，微微动了。一个平静的的意念，直接回响在诺顿和夏弥的脑海深处，也回荡在这片幽闭空间里：“卡洛斯。”
他说。
“奥特曼，卡洛斯。”
“装神弄鬼！！”
诺顿的震怒化作了实质的声浪，混合着龙威的咆哮在球形空间内炸开，震得四周青铜壁上千年积累的尘灰簌簌落下。那对熔岩浇筑般的龙瞳死死锁定下方那修长的红色身影。
这个名字，这个形态，皆是他龙族浩瀚记忆中的空白，是彻头彻尾的异数。
而未知，对于君主而言，即是最大的挑衅与亵读。
“虚张声势的幻象！”诺顿的龙吼如洪钟大吕，“无论你是什么，在真正的力面前，唯有湮灭一途！”
这个星球上只有一个种族能凌驾众生之上！
那就是龙！
他庞大的龙躯猛地一震，那山峦般的龙躯骤然激活，青铜地面在巨爪蹬踏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庞大的阴影如同崩塌的山涯，瞬间笼罩了卡洛斯修长的身形。
覆盖着嶙峋骨刺与厚重鳞甲的龙尾撕裂空气，带着碾碎钢铁的呜咽声横抽而来，目标直指卡洛斯的腰际。这一击若在陆地，足以扫平一片街区！
卡洛斯暗红色的眼眸光芒微闪，他不躲不闪，一记冲拳径直朝龙尾打去！
咚！！！
吼！！！
沉闷的撞击声，象是两辆高速列车对撞！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呈环状炸开，将高坛上几个稍近的青铜蛇首雕塑震得东倒西歪。
紧接着是诺顿的痛吼！
他只觉得自己的尾巴击打在一堵坚实的钢壁上，但以他现在的力量，就算是钢铁做的城墙，也要被自己的暴力摧压。
而且钢壁可不会打人，但这个不明存在的力量竟然还在自己之上！
尽管诺顿心里明白此时再与他肉搏对自己不利，但龙王的骄傲不允许自己服输！
诺顿龙睛中厉色更甚，巨尾回收的瞬间，前肢的利爪已如五柄弯曲的斩马刀般当头挥下！爪尖撕裂空气，带出五道清淅的苍白气痕！
可不管诺顿出什么招，路明非只一拳应之！
咚！！！
咔嚓！！！
数道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从诺顿的龙爪关节处清淅地传来！
诺顿又是一阵痛吼，但比起疼痛，有一个更令他悚然的念头从他心中升起！
自己作为取回龙躯的完全之龙，在力量上被彻彻底底地碾压了！
诺顿终于放弃了所有龙族的骄傲与近身战胜的幻想，他昂首，发出凄厉而决绝的龙文长吟！
那是语言，却超越人类所能理解的语言。每一个音节都是那么的沉重古老。
青铜与火之王的终极权柄，于此再现。
随着那恢弘、冰冷、充满毁灭意志的吟唱声响起，整个球形空间内的景象开始扭曲。空间内的光线黯淡下去，所有的光与热，都如同朝圣般流向诺顿张开的巨口。
那里，一点极致的白正在生成。
最初只是针尖大小，却让拥有龙族视觉的夏弥瞬间感到双目刺痛，灵魂战栗。
传说中足以将领域内一切物质归于原始，将山川湖海化为玻璃平原的灭世之歌！
白点急速膨胀，化为一个令人无法直视的白色光球，悬浮于龙口之前，内部有无穷的炽热闪电在奔流、咆哮。光球周围的空间肉眼可见地扭曲、模糊，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球形空间内残存的、未被排干的湿气瞬间汽化，青铜地面开始发红、软化。无需真正释放，其存在本身，就已开始瓦解这个领域。
“路明非！”夏弥忍不住惊呼，即便是她，面对完全体的烛龙，也感到本能的恐惧。这是龙王倾尽此刻龙躯所能承载之力，发出的必杀一击。
卡洛斯却依旧静立。暗红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那团毁灭的白光，那之中沉淀的非人冷静，甚至让诺顿狂暴的吟唱都为之一滞。
然后，卡洛斯动了。
他并未做出多么夸张的架势，只是缓缓抬起右臂，平举，手掌竖立如刀，指向诺顿。左臂则屈起，横置于彩色计时器之前。
一个沉静清淅的意念，响彻在整个空间：“卡洛斯——爆冲！”
嗡—！！！！！！
世界仿佛在那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又被更加狂暴的声音填充。
从卡洛斯竖立如刀的右手掌缘，混沌与等离子光缠绕，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螺旋光矛瞬间进发而出！
下一瞬—
烛龙与卡洛斯爆冲，对撞在了一起！
没有声音。
声音在诞生的刹那就被凶暴的力量搅碎湮灭！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就象炽热的餐刀划过冰冷的黄油，黎明的第一缕阳光刺透最深沉的黑夜。
那道螺旋光矛在一瞬间就贯穿了诺顿倾尽一切释放的言灵·烛龙！
短暂得令人心悸。
象一道秉承着宇宙意志的光，剖开了咆哮的烈焰。
在夏弥的黄金瞳中，只看到那绚烂到极致的光流，逆推着不断萎缩崩解的白光，沿着诺顿喷吐的轨迹，反溯而回，然后一—
结结实实，全部冲击在诺顿那嶙峋而威严的龙躯胸膛之上！
“吼——！！！！”
诺顿的咆哮瞬间变调，从威严的龙吟化为了夹杂着无尽惊愕痛苦的惨嚎！
黑白色光芒从命中点呈放射状扩散开来，光芒所及，诺顿那融合不久的龙躯，从分子结构开始瓦解。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只有最纯粹的消亡。鳞片、肌肉、骨骼、翼膜、乃至那狰狞的龙首——都在那光芒中，化为无数细微的粒子，消散于无形。
最终，光芒散去。
空间内一片死寂。
灼热的高温消失了，毁灭的白光消失了，那曾君临此处的狰狞龙影，连同其滔天的威严与暴怒，也一并消失了。
只剩下无数细微的尘埃，如同悲伤的雪，缓缓飘落，落在冰冷的青铜地面上，落在呆立的夏弥肩头，也落在高坛中央，那个不知何时重新出现的路明非的面前。
而在离他不远处，另一道身影静静地躺在破碎的青铜地面上。
那是老唐，或者说，是那具曾经承载了老唐与诺顿的躯壳。此刻，它鲜血淋漓，生命的气息已彻底消散，只馀下一片寂静。
就在诺顿死亡的瞬间，这个由无尘之地撑开的空间瞬间崩塌，成千上万吨的水从四面八方疯狂灌注挤压而来！
“啧！”
夏弥眼中的黄金瞳炽烈点亮，她上前一步，无形的领域以她为中心猛地扩张开来！无尘之地，维持住这片空间。
“哥哥死了吗”
对于死亡，康斯坦丁并没有太多的实感，更多是一种茫然，对于龙王而言，死亡并非终点，而是漫长轮回中一次深深的长眠。他只是有些悲伤，明明今天他才刚刚和哥哥重逢，下次见面又不知道要多少年后了。
“是呀，死啦！谁让他那么说我！”夏弥呲牙道，不过对于这个藏在罐子里的小屁孩，她也不太好意思说什么狠话，他会让她想起她的哥哥，同样也是条傻龙。
“放心吧，小屁孩。如果这家伙真的铁了心要让诺顿彻底消失，一开始就不可能大费周章把他引到这水底老巢来。”
诺顿，觉醒了贯穿千年的宿世记忆，取回了像征着权与力的龙之躯，以完全体的君王之姿降临，然后一战败，消亡。
但路明非不能让他死，或者说，他要老唐活。
这就是他的计划。
他不懂人死之后的思维或者记忆是怎么样的，他只知道在生命固化技术面前，既然人能死而复生，那依附于生命之上的人格，会不会也象被格式化的硬盘一样，在底层数据被修复后，有机会恢复成被格式化之前的模样？
路明非的手指悬停在双圣镯上，丝丝缕缕的红色光流在他指尖汇聚，最终团成一颗小小的光球。
他走到尸体面前，牵引着那颗红色光球，滴溜溜地在他胸口上方缓缓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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