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玉藻前俱乐部(1 / 1)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源稚生通过后视镜,看着恺撒那张写满理所当然和品味鉴赏神情的脸,指节在膝上无声地收紧。说实话,他确实很想一拳砸过去,让那张英俊又欠揍的脸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

可偏偏对方此刻的笑容璨烂坦荡得如同加州的阳光,毫无恶意,甚至带着点分享趣味的兴致勃勃,让他连发怒都找不到一个正当的借口。

这股无处宣泄的憋闷,最终只能化为更深的郁气,压在胸腔。

“————那么,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请各位多多关照了。”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符合礼仪的场面话。

随即,他决定把话题拉回正轨,换上了流利清淅的中文,目光主要投向路明非,语气也刻意调整得更为正式:“诸位此行的名义是参观调查日本分部工作情况”。”他特意强调了那个让蛇岐八家上下都感到刺耳的“官方理由”,“既然如此,不妨说说初步意向。是希望先去源氏重工了解本家的产业内核,还是前往岩流研究所观摩技术开发,或者——直接来执行局,体验一下一线的工作氛围?”

他将几个选项摆在台面,看似给予选择,实则是一种隐含压力的试探,他想看看,这些以视察之名前来的年轻人,究竟对日本分部的真实面目了解多少,又打算从何处入手。

路明非依旧侧头望着窗外飞速流淌的东京夜景,没有立刻接话。既然对方换了中文,显露出想要认真沟通的姿态,那么按照飞机上的分工,这种涉及行程安排的“外交辞令”与“意向试探”

自然该由更擅长此道的恺撒接手。

果然,恺撒吸了口雪茄,缓缓吐出青白色的烟圈,将烟灰随意地弹向窗外流动的夜风里。他姿态慵懒,语气带着兴致:“不急。好不容易来一趟日本,自然要优先体验本地特色。”

他冰蓝色的眼眸转向源稚生,笑容迷人,说出的话却让前排的执行局局长眼角微跳:“比如————高天原。我久闻大名了。”

“高天原?”路明非收回目光,脸上露出困惑。这个名字听起来宏大古老,与当下的语境有些格格不入。

“据说是一家顶尖的牛郎店。”楚子航言简意赅地解释。见路明非眼神中的迷惑未散,他又用更直白的词汇补充道:“就是专门陪伴女性客人饮酒谈心的俱乐部。”

路明非身体瞬间坐直,看向恺撒的眼神变得极其古怪,混杂着难以置信和一丝“没想到你是这种人”的惊愕:“恺撒兄,我们去那种地方————干什么?”他的声音因为惊讶而微微提高。

恺撒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姿态洒脱:“别误会,明非。你知道我的,我一向只对顶级的事物感兴趣。无论是艺术品、武器、美酒,还是娱乐场所。”

他晃了晃手中的雪茄,“既然高天原”被称作此间最顶级的存在,来到了这里,自然想去亲眼见识一番。就当是考察一下本地服务业的天花板。”

路明非眨了眨眼,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恍然表情。既然恺撒是抱着“鉴赏顶级事物”的心态,那似乎和去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厅或者参观博物馆也没什么本质区别。

他重新放松下来,接受了这个设置。

然而,前排的源稚生,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黑得几乎能与窗外的夜色融为一体。他挑起了一个严肃正经、关乎任务内核的话题,可后面这三个家伙讨论了不到三句话,话题就诡异地滑向了牛郎店?!

“虽然无法安排诸位前往高天原体验夜场,”源稚生最终还是生硬地开口,打断了后座关于顶级牛郎店的讨论,“但今晚为诸位准备的接风宴场所,也颇具日本传统风情,相信————不会让各位失望。”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咬牙切齿。

“是吗?那也不错。”恺撒仿佛完全没有听出源稚生活语中压抑的恼火,满意地点了点头,姿态大度。对他而言,去不去高天原无所谓,只要是本地特色,又是顶尖的,他都喜欢。

路明非脑中却灵光一闪,想起了校长昂热偶尔提及的往事。犬山贺————那位犬山家的家主,似乎掌管着蛇岐八家中与风月产业相关的部分。听源稚生这语气,晚上负责接待的,该不会就是那位“老师兄”吧?

这个念头升起的同时,他与身旁的楚子航对视一眼。楚子航眼中同样掠过一丝了然,显然想到了同一处。两人无需多言,默契地交换了眼神后,楚子航便重新闭上双眼,如老僧坐定。

路明非象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掠过侧窗外那连绵成线的黑色奔驰车队,通过后视镜看向源稚生轮廓冷硬的侧脸,语气里带着好奇:“话说回来,你们刚才在机场大厅搞出那么大阵仗,又是封路又是清场的————本地的治安机关,都不管的吗?”

他指了指后面,“这排场可不小。”

源稚生的目光依旧平稳地落在前方道路上,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却透着一股底气:“蛇岐八家在日本根深蒂固,与各层面的高层保持着长期且稳固的合作关系。”他略一停顿,“刚才那种程度,仅仅是必要的接机礼仪,不足为虑。”

后座的三人听了,面色都有些古怪。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把句子拨开,说的不就是黑道势力庞大,手眼通天吗?

源稚生似乎猜到了他们心中所想。他微微颔首,接上了自己的话,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坦然:“没错。在诸位,或者说在外界大多数人眼中,蛇岐八家或许就是黑道。”

他话锋一转,”但我们更愿意称呼自己为极道。”

“极道?”路明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道之极者,自有其规矩与法度,非街头斗狠的暴徒可比。”源稚生简短地解释,并不欲多言。

他看到后视镜中,三人都陷入了某种短暂的沉默,以为这番涉及权力与能量的宣告,终于起到了些许震慑的效果,心中不禁掠过一丝满意。

但这分满意还没有持续十秒就被打断了。

“极道————听起来确实比单纯的黑道有格调些。”恺撒摸着下巴,冰蓝色的眼眸里闪铄着好奇与期待,那神情认真得不象开玩笑,“那么,作为极道的展现————我能有机会亲眼看看你们黑道火拼的场面吗?以前只在电影里见过,总觉得隔了一层。真实的场面,想必更震撼有趣吧?”

路明非也被这个话题勾起了兴趣,眨了眨眼。现代化社会里的黑道交锋,听起来确实还挺新奇的。

源稚生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你们把日本极道当什么了?!

火拼如果象吃饭喝水一样寻常,那他们蛇岐八家也没有作为秩序维持者和执法人存在的必要了0

就在这时,车辆平稳地减速、停靠。樱轻声提醒:“少主,我们到了。”

略有些僵硬的气氛被打破。路明非抬头,望向车窗外。

夜空下,一块巨型霓虹灯招牌散发着迷离梦幻的桃粉色光芒,勾勒出华丽的字样一玉藻前俱乐部。

路明非对日本文化略知一二。玉藻前,传说中由白面金毛九尾狐幻化而成的绝世妖姬,才色双绝,被誉为日本第一的倾城祸水。

以此为名,这间俱乐部的性质与格调,已然不言自明。

源稚生率先落车,充当引路人,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这是家族旗下最顶级的俱乐部之一。既然恺撒君欣赏顶尖之物,家族自然要拿出顶尖的诚意来款待。今晚是诸位的欢迎酒会,请不必拘束。”

他推开那扇厚重的大门。

刹那间,门内是另一个隔绝尘嚣的世界。

脚下是整片无缝拼接的水晶玻璃地面,其下灯光流转,五彩斑烂的光晕如云霞涌动,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虚幻的星河上。

抬头望去,却是古意盎然的木构穹顶,粗大的漆红木柱支撑起飞扬的红牙檐角,传统的建筑美学与现代的灯光和谐交融。

朱红色的螺旋楼梯沿着四壁蜿蜒而上,线条优美如龙蛇盘绕,既似引人登上极乐天堂的阶梯,又象诱惑灵魂堕入无尽深渊的触手。光影在楼梯的曲线间跳跃,营造出迷离之感。

舞池中央,数十名身穿各色改良和服的少女已然列队。衣料轻薄,恰到好处地半掩着青春的曲线。她们裸露的肌肤上涂抹着细密的琉璃金粉,在变幻的灯光下熠熠生辉,恍如神话中那位金色皮肤的玉藻前重现人间。

大门洞开的刹那,靡丽舞曲骤然奏响。

少女们应声而动,数十双包裹在透明丝袜中的金色长腿齐齐绷紧、抬起,划出整齐而充满诱惑的弧线。和服下摆随着激烈的舞步纷扬翻飞,如同一场盛大而妖异的金色花雨。

混合了高级香氛与少女体香的醉人气息,随着她们的动作弥散在整个大厅,无孔不入。

二楼的乐队局域则显得素净雅致许多。穿着传统留袖和服的乐师们跪坐奏乐,姿态端庄,每位女子手中的乐器一三味线、尺八、古筝都流淌出大师级的娴熟韵律。

任何古典音乐大师若看到楼下这场与其演奏相伴的舞蹈,恐怕都会皱眉斥一句“伤风败俗”,目光却很难从那片炫目的金色波浪上彻底移开。

恺撒抱着欣赏艺术的心态,微微颔首。他自诩见识过人间极致的奢华享乐,甚至私人拥有着一支训练有素的蕾丝少女舞团。眼前这一幕,单论裸露与挑逗,无疑俗到了顶点。可大俗即是大雅。

眼前的画面若是一幅浮世绘,那必定是用最昂贵的矿物颜料,由隐居的国手倾尽心血喧染而成。

虽然极尽奢靡艳冶,笔触间却透着一种出尘的工整与冷冽,矛盾而勾人。加图索自认与他那种马父亲庞贝并非一路货色,说不定真会把持不住,投身这片金色的极乐之海。

相比之下,路明非和楚子航的反应就平淡得多。楚子航天生一张冰山脸,即便内心有所波澜,外表也绝无显露。

路明非则是对这类过于花哨的视觉刺激兴趣缺缺,既无鉴赏音乐舞姿的细腻品位,也缺乏相应的冲动。

源稚生似乎对这场欢迎表演并不耐烦,或者说,觉得后面的客人并未表现出应有的赞赏或震慑,让他颇感无趣。他略显冷淡地抬了抬手。

舞曲戛然而止。

舞池中所有少女动作定格,随即整齐划一地向着门口方向,深深鞠躬。娇柔悦耳的齐声问候回荡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大厅:“欢迎卡塞尔学院本部访问团光临!”

恺撒微微点头,算是回应。他想起学生会里有人闲聊时提过,日本是个很有“躬匠精神”的民族,今日一见,至少在礼仪形式上,果然不假。

跟随源稚生的脚步,他们登上那朱红色的螺旋楼梯,穿过二楼环绕舞池的栏杆局域,进入后方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尽头,是一扇拉合的格栅木门。

源稚生拉开木门。

门内,是与外面炫目奢靡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一间极为素净典雅的传统日式客厅。巨大的反差,仿佛瞬间从沸腾的火山口踏入了幽静的山中茶察。

地面铺着洁净的榻榻米,散发出干燥稻草的清香。榻榻米上设一张长长的黑漆矮桌,桌上琳琅满目,摆满了各色顶级海鲜刺身与精致料理。鱼生的色泽鲜润透亮,贝类饱满莹白,显然都是最顶级的食材,由大师傅以绝妙刀工处理,艺术般地呈现在客人面前。

长桌的中央,一只素白瓷瓶静立,瓶中仅有一枝孤峭的冬梅。几点殷红的花苞与嶙峋的枝干,为这温暖丰盛的空间注入了一丝清冽孤高的寒意,恰到好处地平衡了食物的烟火气。

长桌两侧,跪坐着两列盛装的女孩。她们与外面舞池中那些妖娆的金色身姿又截然不同,气质各异,风姿独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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