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清冷如竹间月,有的温婉似春日樱,有的明媚若盛夏葵————妖冶或清纯这类单一的形容,在她们面前都显得苍白。她们如同经过最严苛遴选,在各自特质上绽放至极致的名花,静静地陈列于此,引人遐思。
而长桌的尽头,那位身着庄重黑色羽织,须发皆白坐姿却笔挺如松的老人,无疑便是此间的主人。
路明非的目光越过长长的矮桌,穿过那枝静默的冬梅,与老人平静对视。
刹那间,他清淅地看到了,在那双历经岁月沉淀,看似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悄然跃动的火光d
然而那星火般的光亮只一瞬便暗了下去,仿佛从未燃起。老人从容收手,朝着源稚生方向郑重颔首致礼。源稚生亦微微躬身,还以同样的敬重。
“这位是犬山家的家主,犬山贺先生,亦是日本分部初代部长。”源稚生的声音平稳响起,在寂静的和室中清淅可闻。
“犬山家主好。”
路明非上前半步,朝老人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角度标准得无可挑剔,“我是卡塞尔学院09级学生,路明非。”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了半拍。
恺撒冰蓝色的眼珠略微转向路明非,眉梢几不可察地扬起;楚子航依旧端坐如刀,只是握着村雨刀鞘的手指极轻地收紧了一分。而站在一旁的源稚生,额角那道青筋骤然凸显,随脉搏隐隐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挣破皮肤。
你机场上那副天王老子来了都不放眼里的狂劲儿呢?!
怎么到了这儿就温良恭俭让起来了?还知道尊老爱幼,专挑我这种不上不下的往死里腾是吧?!
路明非这突如其来的堪称模范的礼节,全然出乎所有人意料。就连始终稳坐主位的犬山贺,花白眉毛也不由自主地挑动了一下。随后,老人苍老而深刻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朝路明非轻轻点了点头。
紧接着,恺撒与楚子航也依次报了家门。在犬山贺抬手示意的优雅姿态中,三人依序落座于铺设考究的榻榻米上。
源稚生深深吸进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勉强平复了心绪,转向犬山贺道:“犬山家主,访问团的贵宾已平安送达。执行局尚有公务亟待处理,恕我不能久陪了。”
犬山贺温和颔首,“少家主辛苦了。接下来的接待事宜,便交由老朽吧。”
“愿少家主一路顺风。”
源稚生点了点头,最后转向路明非等人,声音听不出情绪:“诸位请尽情享受。在下先行告辞。”
说罢,他黑色风衣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转身径直走出了“玉藻前”那扇沉重华丽的大门。
“他最后那句话,”恺撒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对身旁的楚子航说,“是不是在讽刺我们只会寻欢作乐?”
楚子航将手中古刀“村雨”平稳地置于身侧的榻榻米上,目光平视前方,淡然道:“很难作其他解读。”
“昂热校长————他身体可还康健?”
主座之上,犬山贺缓缓开口。
“校长很好,”路明非笑着接话,语气轻快,“听说现在还时常出入各种舞会,风采不减当年。”
“看来校长他还是从前那般模样————”犬山贺轻轻喟叹,眼角深刻的纹路随之牵动,“而我,却已老得快入土了。”
感慨声落,他伸出枯瘦却稳定的手,提起鎏金漆器的酒壶,将清冽的酒液徐徐注入面前一排素白的瓷杯。伺奉在两侧的女孩们立刻会意,以训练有素的优雅姿态将酒杯一一传递,送至路明非等人手中。随后,犬山贺双手捧起自己的酒杯,高举齐眉:“敬传奇的屠龙者—希尔伯特·让·昂热。”
路明非几人随即举杯,“敬校长。”
清酒入喉,一线温热,旋即化作淡淡的涩意散开。
一杯既尽,犬山贺开始介绍起侍坐两侧的少女们。
即便以路明非那贫乏的见识,也暗自讶异于犬山家在霓虹光影背后的庞大影响力。这些少女,或是近期炙手可热的荧幕新星,眼眸中还残留着镁光灯的璀灿;或是棋坛纵横不败的天才国手,指尖尤带沉思的静谧;更有舞蹈界被誉为百年一遇的骄子,身姿里蕴含着惊人的柔韧与力量————
这些被无数人仰望、追捧的少女,此刻却温顺地跪坐在昏黄的光晕里,低垂着头颈,小心翼翼地为客人们斟酒、布菜。她们的存在,她们无言的服侍,让杯中清冽的液体仿佛变了质一饮下的不再是酒,而是某种更令人晕眩、沉迷的东西:赤裸而甘美的权力。
“如何,几位贵客?”犬山贺放松了坐姿,笑容里带着长辈般的宽和,“可有能入眼的孩子?
美景需有佳人相伴,方算得圆满啊。”
少女们闻声,齐齐向着客人的方向俯下身去,前额轻轻抵住交叠的手背,行礼的姿态优美如一幅古典浮世绘。她们沉默着,等待被选择,温顺中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献祭感。
然而,路明非、恺撒与楚子航几乎是同时,幅度轻微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多谢家主美意,”路明非代表开口,语气诚恳,“我们实在无福消受。”
“也罢。”犬山贺并不坚持,随意地摆了摆手,“既然贵宾们无意于此,你们便先退下吧。”
少女们再次向客人、继而向家主躬敬行礼,随后以丝毫不乱的步伐,悄无声息地依次退出房间。当那扇厚重的隔扇门被最后一位少女轻轻拉合,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时一恺撒敏锐地察觉到,身旁路明非一直挺得笔直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垮了几分。另一侧的楚子航,那始终如弓弦般紧绷的脊梁,也微微松弛下来。他甚至注意到,主座上的犬山贺,那副始终完美的礼仪性微笑,也悄然敛去,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真实的痕迹。
房间内浮华的暖香似乎也随之散去几分,露出了底下清冷现实的底色。
“人终于走干净了。”
路明非毫无形象地向后靠了靠,举起杯子又喝了一大口酒,这次的动作随意了许多,仿佛刚才那个规规矩矩的优等生只是众人的幻觉。
一旁的楚子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他放松了盘坐的姿态,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身旁村雨冰冷的刀镡。
“总得做足样子,”犬山贺笑了笑,那笑容里褪去了家主的威严,多了几分属于长辈的无奈与沧桑,“中国那个地方,辉夜姬”的耳目伸不过去。上次我私下出行,大家长并不知晓我的去向。”
他顿了顿,环视这间华丽却封闭的和室,“至于我这玉藻前”————经营多年,早已被渗透得千疮百孔。有些话,只能等门关严了再说。”
“等一下——
—”
“重新介绍一下,”路明非侧过头,对恺撒咧了咧嘴,“犬山家主,是昂热校长很多年前亲授的学生,算起来是我们正儿八经的师兄。而且,”他指了指楚子航,“他也是楚师兄暑假期间剑道特训的老师。”
“哦!!!”
恺撒拖长了音调,俊美的脸上瞬间恍然,他猛地看向楚子航,“难怪!去年暑假之后,你的刀路里多了很多我看不懂的古流技法,凌厉得不象话!”他的目光随即转向犬山贺,“所以,您从一开始就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事情并非如此简单。”犬山贺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被一种更深沉的复杂神色取代。他提起酒壶,为自己重新斟满,酒液落入杯中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淅。
“方才少家主也提过,我是日本分部的首任部长。能得到这个位置,正是因为当年昂热老师莅临日本时,给予了我至关重要的认可与扶持。”
他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喝,目光仿佛穿透了杯沿,望向遥远的过去。“但时移世易。如今的蛇岐八家,早已不再是秘党摩下的分部,而是宣告独立的庞然大物。我这个既承了秘党之情,又身为犬山家主的人————”
他摇了摇头,将杯中酒饮尽,喉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立场便难免尴尬。我的心永远忠于这片土地,忠于流淌着龙血的同胞。可在很多人眼中,我身上昂热学生”的烙印,早已让这份忠诚打了折扣。”
放下酒杯,犬山贺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三名风格迥异却同样出色的年轻人,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彩。“狮心会的统领,学生会的帝王,还有————校长近年来最寄予厚望的s级。本部这次,真是把最锋利的刀都派来了啊。”
“刚才那位源稚生少家主,”路明非顺势夹起一片晶莹的鲷鱼寿司送入口中,咀嚼着,“就是蛇岐八家目前年轻一代里,最强的那个?”
“是的,”犬山贺肯定道,“被钦定为天照之命”的继承者,大家主橘政宗最信赖、最倚重的年轻人,也是执行局局长。他的实力和地位,都毋庸置疑。”他看向路明非,特意补充道,“如果路君对他感兴趣,大可以去执行局拜访。不过————”
犬山贺的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苦笑,语气近乎恳切:“路君,我是知道你的。请千万千万————
手下留情。”
“当然,”路明非放下筷子,认真地点了下头,“无仇无怨的。”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好奇,“说到执行局,他们平常都处理些什么?总不至于天天忙着调解黑帮抢地盘吧?”
“黑帮的火并?”犬山贺轻轻摇头,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和笑意彻底消失,被一种冷峻的严肃取代,房间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结。“那种事情,自然不值得执行局局长亲自过问。执行局,乃至整个蛇岐八家真正要面对的,是更可怕的敌人。”
他停顿了一下,“猛鬼众。”
“猛鬼众?”
路明非重复了这个名字,恺撒和楚子航的目光也同时看向犬山贺。
“简而言之,”犬山贺的声音沉了下去,“那是一群游走在彻底失控边缘的混血种,被某个————或某几个极具蛊惑力和野心的存在聚集、统御后形成的组织。”
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杯沿,眼神锐利如刀,“他们的领袖,信奉一条疯狂的道路,以混血种之身,强行进化为纯血龙类。”
“为此,他们研制出了一种被称为“莫洛托夫鸡尾酒”的禁忌药剂。”
“当然,这与饮品无关。那是一种强行催化龙血、试图打破临界血限的猛药。猛鬼众的内核成员,甚至是被诱骗、被强迫的底层,都可能是这鸡尾酒”的试药者。”
“进化成纯血龙类?”楚子航忽然开口,声音平静,“理论上,混血种与纯血龙类之间存在基因隔离,这是血脉本质的差异。”
“正是如此。”犬山贺赞许地看了楚子航一眼,随即那目光化为深深的寒意,“所以,那不过是饮鸩止渴的痴心妄想。莫洛托夫鸡尾酒”带来的,更多是迅速的不可逆的堕落。用户的龙血比例会狂暴提升,意志被吞噬,最终彻底丧失人性,沦为只知杀戮与吞噬的怪物,我们称之为死侍”,而在蛇岐八家和猛鬼众内部,更直接地叫它们鬼”。”
他的语气漠然:“一旦实验体变成鬼”,对猛鬼众而言就失去了进化的观察价值,只剩下危险和累赘。他们会象丢弃失败的实验废料一样,毫不尤豫地将这些曾经的同伴抛弃。而我们执行局很大一部分日常工作,就是追杀、清理这些游荡在城市阴影里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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