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叶原吗？但路明非明白自己去那里也就买买游戏，对恺撒说的女仆咖啡店什么的兴致不高。

路明非挠了挠头，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等明天出门看看吧。

源稚生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执行局文档中，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是室内唯一的响动。

直到那扇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道影子斜斜地切了进来。

“少主，”乌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惯常的躬敬与一丝无奈，“上杉家主————她又离家出走了。”

源稚生手里的笔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流畅地继续，在文档最后写下自己的签名。

他没有抬头，只是从喉间淡淡地应了一声：“哦。”

待彻底完成那份关于新宿区疑似死侍活动报告的批阅，文档被归拢到已处理的一侧后，他才搁下笔，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黑纹付羽织的肩线笔挺如刀。

“没跑远吧？”他问，语气出奇的平静。

“没有。”乌鸦立刻回答，“和以往一样，最多走过两个路口，就停在那里不动了。”

他心里也觉得这事怪不得少主这么淡定，那位尊贵又脆弱的上杉家主，她的离家出走，与其说得这么严重，不如说更象是一只被长久豢养的鸟儿，偶尔小心翼翼地将喙探出笼口，感受一下外面新鲜的空气。

通常情况下，她连源氏重工这座钢铁堡垒的大门都不会出，最最“叛逆”的情况也只是乘电梯下到大堂，走出旋转门，在人行道上驻足片刻，望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车海与陌生的人潮。

那光怪陆离的一小块世界，对她而言，就似乎已经足够新奇与满足了。

“你们没有派人贴身盯着她吧？”源稚生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啜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

“绝对没有。”乌鸦连忙保证，“只动用了街道和建筑外部的监控摄象头，确保她在画面内。应急小队在大厦内部待命，距离足够远，不会让她察觉。一旦有异常，我们会立刻反应。”

他深知，那位看似安静柔顺的女孩，对于来自蛇岐八家带有监视意味的目光，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直觉。

而她之所以出走，某种程度上也正是因为厌恶那些如影随形的视线，过度的关注只会适得其反。

至于那支所谓的应急小队————虽然源稚生永远不会这么说，但他心底清楚，那更多是家族内部寻求的心理安慰。

徜若绘梨衣体内的那股力量真的失控暴走，这座城市，除了他自己，和那个卡塞尔本部来的s级路明非，恐怕没有第三个人有资格，或者说有能力站在她面前。

源稚生抬起手，食指和中指用力按压着两侧的太阳穴，连日来家族内部接连的会议，与卡塞尔访问团那场险些擦枪走火的尴尬初遇，都消耗着他本就不多的耐心。

他抬眼，通过木窗望向窗外。东京的天空难得湛蓝，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落在远处楼宇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这般好的天气————他莫名地想，此刻若是在法国南部的天体海滩该多好。没有文档，没有责任，没有时刻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只有阳光、海风，和真正自由的气息。

也许等忙过这一阵，真的能抽空出去————度个假？

或者，徜若那纠缠蛇岐八家千年的血腥宿命真有被斩断的一日，他身上这副名为“少主”的沉重枷锁得以卸下————去那片海滩，找个不起眼的小店，卖卖防晒油，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个荒诞又固执的念头，象一株顽强的小草，总在他最疲惫的时候，从心底最坚硬的石缝里钻出来。

“保持关注就好，不要有任何可能刺激到她的举动。有问题，第一时间通知我。”源稚生收回飘远的思绪，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澈。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某个决定，最终补充道：“还有，等她回去之后，今天先不要让她去检查了。”

每次绘梨衣短暂的外出归来，家族研究所的人员总会以“监测稳定性”为由，对她进行一次详尽到过分的全身检查。

但源稚生清楚，那些冰冷的仪器和数据报表毫无意义，它们不能断定她血液中的那份危险会在什么时候爆发，而每次检查完后她那双眼睛里隐隐的失落与不安让他心里很不好受。

检查只是为了给家族里那些老人们提供一份“一切正常”的书面保证，让他们得以在觥筹交错间继续维系摇摇欲坠的体面。他并非没有向老爹提出过异议，但得到的答复总是那句沉甸甸的：“稚生，我们需要对家族的其他人负责。”

乌鸦点了点头，将少主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他躬身准备退下，却又在门口停住，低声提醒：“少主，今天下午三点，家族元老会的定期会议————”

“我知道。”

源稚生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乌鸦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退出了办公室。

对于空气质量普遍较差的东京来说，今天确实是个好天气。

路明非提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购物袋，走在略显嘈杂的人行道上，袋子里是新购入的一摞游戏光盘。日本分部为他预备的那间道场式套房实在令人无言以对，娱乐方式几乎没有。

楚子航与恺撒一早就各自奔赴目标，一个为母亲的护肤品清单穿梭于银座的精品店之间，另一个则可能已经在某个俱乐部里挥霍着他的精力与魅力了。

忙，都忙，忙点好啊。

路明非耸耸肩，将这莫名的念头甩开。他总不能真对着房间里那个呆板的木质假人挥刀，且不说无趣，那玩意儿也根本不经砍。

于是，他最终还是踏上了前往秋叶原的电车。这片传说中的“圣地”二次元浓度确实超标，满眼皆是高耸的动漫角色立绘与闪铄的电子招牌，空气里都仿佛从四面八方隐约传来虚拟偶象的歌声。

可惜，路明非的“宅度”尚未登堂入室，面对上面许多可爱的陌生面孔，他依然跟周围环境有些格格不入。好在，芬格尔师兄念叨已久的几款游戏顺利入手，他自己也顺手挑挑拣拣买了几盒自己喜欢的。

早晨出门前，他曾向酒店那位笑容无可挑剔的前台小姐委婉暗示：自己需要类似游戏机之类的娱乐设施，或许等他回去，一台崭新的主机与成排的光盘就被日本分部安排好了。路明非想到这里，脚步似乎也轻快了些。

在回酒店的街巷间漫无目的地晃荡了近两小时，最初的兴奋感渐渐褪去。路明非开始左顾右盼，试图在琳琅满目的招牌中，搜寻游戏厅或网吧的踪迹一这才是他熟悉的、能真正消磨时间的“据点”。

就在他经过一个寻常的十字路口，目光扫过等待绿灯的人群时，他的脚步倏地停住了。

路口一侧，路灯的金属立柱旁，静静立着一个少女。

她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正统巫女服，白衣绯袴，洁净得不染尘埃，与周围的装束格格不入。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头流泻至腰际的酒红色长发，在通透的阳光下，发丝折射出如同红宝石般的瑰丽光泽。

宽松的服制也未能完全掩住她发育良好的身姿曲线，一段天鹅般的白淅脖颈自领口露出，之上是一张素净到没有半分妆容的脸。她的美毫无雕琢的痕迹，让午前明亮的日光都显得黯淡了几分。

路明非微微怔住。过往的行人或有侧目，低声议论这是哪位出行的ser，也有识货的会从那巫女服的质地与细节上认出其实这是真正的“本物”。

少女对周遭的视线与窃语浑然不觉，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漆黑的眼眸不时缓慢地转动，望向川流不息的车龙、色彩斑烂的gg牌或是行色匆匆的路人。

红绿灯明灭变换了几个轮回，人群聚了又散，唯有她象是被遗忘了似的，静静地站在原地。

她不开口，也没有移动的意图，仿佛这个喧嚣路口的方寸之地，便是她此行的终点。

“看这孩子眼神呆呆的，不会是傻的吧，从家里跑出来了，要不要报警？”有热心的大妈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奇怪的是，尽管少女的装扮如此惹眼，驻足时间也不短，却始终无人上前搭讪。尽管她看起来呆呆的，但那过于惊艳的美貌，与眉眼间的疏离感，也让不少人自惭形秽。

路明非此时看清了她的正脸。

他神情一愣。

“诺诺？”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脸上挂起笑容，几步走到她身边，“你怎么在这儿？是有新的任务安排？”

少女闻声，缓缓地侧过头来。

四目相对。

路明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不对。

这不是诺诺。

尽管拥有着与那位小魔女惊人相似的容颜，但这双眼睛————诺诺的眼睛灵动狡黠，能洞察人心也能蛊惑众生。

而眼前这双眸子，虽然也是好看的暗红色，但其中盛满了空洞。

没有情绪，没有焦点，没有属于“人”的灵动光彩，只有一片懵懂的茫然。

多么可怜的眼神。象刚学会蹒跚行走的幼兽，第一次被推出巢穴，面对广袤而无措的天地。

可如果她不是诺诺，那她是谁？！

路明非此刻募地想起苏晓樯的预言，她看到未来的日本有两个诺诺，这是预言中唯一令人感到疑惑的地方。

而现在，他还就真在东京的街头看到了另外一个“诺诺”。

少女保持着侧头的姿势，静止了几秒，然后，那空洞的眼眸里才浮起一丝疑惑的神采。

她抬起手，不知从何处拿出一个系着绳子的小本子和一支笔，低头，专注地一笔一划地写下几个字：

【你是谁？】

哥哥说过，不可以和陌生人说话。所以，要先知道对方是谁。

路明非看着少女的小本本愣了下，这个少女还是个哑巴，怪不得对方站在原地从未开口过，但好在不是真的痴呆，能够交流就好。

“我叫路明非，”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缓无害，“是来东京旅游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

路明非清淅地看到，少女那双原本空洞如琉璃珠子的眼睛，活了。

象是绝世的画师在完成作品前，落下那最关键的一笔点睛。难以言喻的瑰丽光彩自那眼底倏地漾开，驱散了所有茫然与怯惧，赋予那绝美的面容骤然鲜活的灵魂。

世界的光，在这一刻，似乎都汇聚到了她的眼中。

恰逢一阵柔风掠过街角，推开了天际的薄云，更盛的天光泼洒而下。

少女酒红色的长发被风轻轻撩起几缕，发梢拂过白淅的脸颊。少年额前微长的碎发亦在风中轻轻摇曳。

路明非与少女对视着，时间在喧嚣的路口仿佛被拉长、凝滞。超过半分钟的静默后，少女才又有了动作。她低下头，纤细的手指翻开小本子新的一页，握着笔，认真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词。

【chaos？】

路明非看着那串字母，尤其是那个独特的大小写搭配，瞳孔微微一缩，这分明是他自己的psn账号id。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后又象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他有些试探地开口问道“————绘梨衣？”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能感觉到，少女身上好象又多了种情绪，象是有些生气，娇嫩水润的脸颊微微鼓起，煞是可爱。

路明非有些纳闷儿，他有做错什么事吗？

只见绘梨衣飞快地翻过一页，笔尖带着点小小的力度，唰唰写下新的一行字，然后举到他眼前，字迹依旧工整。

【我叫上杉绘梨衣。】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又抬头看看眼前鼓着脸颊、眼神却亮晶晶地盯着自己的红发巫女，一时间，无数杂乱的念头和情绪轰然冲上头顶，让他有点晕乎乎的。

他带着任务，远渡重洋来到这座世界上人口最多、最繁华也最复杂的都市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结果，就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午后，一个普通的十字路口，他不仅撞见了一个长得和诺诺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的神秘少女，更在几句话之后发现，这姑娘居然就是自己在psn上打了无数场游戏的网友“绘梨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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