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和叶卡捷琳娜重逢(1 / 1)

1983年,莫斯科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李卫民是在十一月抵达这座城市的。

飞机降落的时候,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路灯在暮色中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在众人的簇拥下,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走出机场,冷风迎面扑来,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和凛冽。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味道让他想起了七年前的东北边境,想起了那个背着一杆步枪、眼睛像贝加尔湖冰面的女人。

这次来莫斯科,名义上是为了一部合拍片。华光国际跟莫斯科电影制片厂谈了大半年的项目终于敲定了,二战题材,大场面,需要毛熊国方面提供场地、设备和军事顾问。

作为公司的掌舵人,他本可以派别人来,可他还是亲自来了。

他跟自己说这是对项目的重视,可心里明白,那不过是个借口。他真正想见的,是那个七年前在风雪中与他并肩御狼的女人。

他甚至在出发前特意翻了翻空间,那把小巧的手枪还在,被他保养得闪闪发亮。

想要在人海茫茫之中找到她,他知道希望渺茫。

毛熊国这么大,莫斯科这么远,叶卡捷琳娜在远东军区服役,不一定在这里。

就算她在,茫茫人海,怎么遇?就算遇见了,七年过去了,她还会记得他吗?他不敢想太多,怕想多了失望更大。

合拍片的会谈持续了三天。莫斯科电影制片厂的厂长伊万诺夫是个热情的胖子,每次开会都准备一大桌子茶点,黑面包、鱼子酱、伏特加,一样不少。

李卫民用熟练的俄语跟他交谈,这让伊万诺夫觉得很惊讶。

第三天下午,合同签了。

伊万诺夫拉着他的手说晚上要请他吃饭,好好庆祝。

李卫民有些疲惫,推说想回酒店休息。

伊万诺夫也不勉强,拍着他的肩膀说改天再约。

李卫民回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酒店在莫斯科市中心,名叫“国家酒店”,是那种老派的、带着苏联式厚重感的建筑,大理石地面,黄铜扶手,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他的房间在四楼,窗户正对着红场,能看见圣瓦西里大教堂五彩斑斓的尖顶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他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坐在床边,揉了揉太阳穴。

三天的高强度会谈让他有些疲惫,脑子里乱哄哄的,合同的条款、翻译的措辞、伊万诺夫的热情——都乱成一团。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把马卡洛夫p手枪握在手心里。

铁质的器材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他盯着这把手枪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有人在敲门。

李卫民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五点四十分。

他以为是酒店的服务生,说了声“进来”,可没人应。敲门声又响了,这回比刚才重了一些。他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

走廊里站着一个小男孩。

他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外套,帽子歪戴在头上,露出一撮黑色的头发。

他的脸被冻得红扑扑的,鼻尖挂着一点清涕,可那双眼睛很亮,黑得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他仰着头看着李卫民,目光里有好奇,有紧张,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亲近感。

李卫民愣了一下。这个小男孩的面孔让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在哪里见过,又不像。他用俄语问了一句:“你找谁?”

小男孩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举起来,踮着脚尖递给他。

李卫民接过来,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娟秀,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像是练过书法,可那字里行间带着一种生涩,显然写字的人不是中国人。内容是中文,只有短短几行——

“还记得远东边境的那一夜吗?明天中午十二点,阿尔巴特街的普希金广场,我在那里等你。如果你还记得那个给你马卡洛夫手枪的人,就来。”

李卫民的手指微微发抖。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小朋友,这纸条是谁给你的?”

小男孩用俄语说:“一个阿姨。”

“她长什么样?”

“高高的,很漂亮,眼睛是蓝色的。”小男孩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她给我买了糖果。”

李卫民笑了,那笑容里有惊喜,有不可置信,还有一种被压抑了七年、此刻忽然破土而出的滚烫的东西。

他伸出手,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发,他的头发很软,很黑,温热的,带着一股奶香味。“谢谢你。”他说。

“你等会儿。”李卫民转身从房间内拿出几块巧克力糖果给小男孩。

小男孩害羞的接过后,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然后转身跑了。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哒哒哒,渐渐远了。

李卫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很久没有动。

他的手指摩挲着纸条上的字迹,除了叶卡捷琳娜,没有人会对他这么说了。

那场雪,那个边境线上的夜晚,那一整夜的相互依靠和御狼疗伤,还有她临别时交给他的手枪。那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记忆。

他把纸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在这里,她在莫斯科。

晚上,他几乎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纸条拿出来看了十几遍,每一遍都觉得不是真的,又看,又确认。

他想起七年前,在东北边境线上的那个夜晚。

他们并肩坐在火堆前,她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跟他说话,讲她在远东军区的故事,讲她喜欢骑马胜过开车,讲她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边境线上。

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缓缓拉动。

而他,也和她分享了他的一些生活。

两个人就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依偎在了一起,也不知道是谁先主动的。

没有人说话,只有火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

他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在零下三十度的寒夜里凝结成白雾,又散开。

她的身体很热,很软,像一团燃烧的火。

她的手指抓着他的后背,抓得很紧,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留下深深的印记。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闻见她身上的味道,混着雪花和硝烟,还有一点点血腥味——是她的伤口渗出来的。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她也没有解释。在那个风雪交加的边境线夜晚,他们像两个迷路的孩子,在人世间的荒原上偶然相遇,用彼此的体温取暖。

天亮的时候,她已经穿好了军装,站在晨光里,头发被风吹得凌乱。

他把长命锁递给她,她也回赠了手枪给他。

他接过手枪,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冰凉。他想说点什么,她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踩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雾,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手枪,站了很久。

第二天,天气晴好。

莫斯科难得出了太阳,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李卫民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阿尔巴特街。

普希金广场不算大,广场中央竖着一尊普希金的铜像,诗人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凝视着某个人。

铜像上落了一层薄雪,风吹过来,雪沫从诗人的肩头飘落。

广场周围是商店、咖啡馆、书店,人来人往,有人在买东西,有人在聊天,有小孩在追鸽子,有一对情侣坐在长椅上分享一盘冰淇淋。

李卫民站在铜像旁边,大衣领子竖起来,两手插在口袋里。

他的手心里攥着那个定情信物,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每一张面孔,从东边看到西边,从南边看到北边,一遍又一遍。每一个高挑的女人走过,他都会多看两眼,确认是不是她。可都不是。

时间过得很快。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二点,十二点半。

人群中来来往往,没有叶卡捷琳娜。

他告诉自己不要急,也许她路上耽搁了。他不走了,就在铜像旁边站着,像一尊雕像,目不转睛地盯着广场的入口。

下午一点,一点半,两点。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他的影子从短变长,又从长变短。他站得腿有些酸了,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仍然盯着广场的入口。他怕自己坐下了就看不见了,又站起来,走回铜像旁边。

下午三点,广场上的人少了一些。他看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从对面走过来,穿着灰色大衣,围着一条红围巾,头发是棕色的,不是黑色。

走近了,是一个陌生的面孔,冲他笑了笑,大概是觉得这个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的东方人很奇怪。他的希望升起又落下,像坐过山车。

下午四点,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橘红色的光落在雪地上,把整个广场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橙黄。

他想起纸条上写的“明天中午十二点”,现在已经过了四个小时。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或者记错了时间,又或者——她根本就没打算来。

也许她只是路过莫斯科,临时起意写了那张纸条,后来又因为什么原因不能来了。也许她是在试探他,看他会不会来。也许她就是不想来了。

他坐在长椅上,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看了又看,纸条已经被他折出了深深的折痕,字迹有些模糊了。东北边境的雪,那个夜晚——这些记忆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她一定是想来的,一定是有原因的。他告诉自己再等等,等到天黑。

五点,五点一刻,五点三十分。

广场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跟晚霞的余晖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油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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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人渐渐稀少了,鸽子也飞走了,只有那尊普希金铜像还站在那里,默默地凝视着远方。

李卫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双腿。他在雪地里站了将近六个小时,腿已经麻了。

他看了看手表,五点四十五分。天马上就要黑了。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再等最后十五分钟。

广场边上,有一个戴头套的人。

李卫民之前就注意到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戴着一个熊的头套,那种游乐场里常见的、搞笑的、毛茸茸的头套。

他在发传单,大概是某个商家请的活广告。

李卫民正看着那个人,那个人忽然扔下手里的传单,朝他走过来。李卫民往后站了站,警惕地盯着那个人。那个人走到他面前,站定,然后伸出双手,慢慢摘下头套。

一头金色的长发散落下来,在路灯下泛着栗色的光泽。

她的脸很小,颧骨高,鼻梁挺,嘴唇薄,眉骨英气逼人。她的皮肤比七年前白了一些,眼底有淡淡的阴影,像是睡眠不足,可那双眼睛没变——蓝灰色的,像贝加尔湖的冰面,又冷又亮。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灰色围巾,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是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涩。

叶卡捷琳娜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头套,手指微微发抖。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说了一句:“是我。”

李卫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排山倒海的情绪。是惊喜、是委屈、是愤怒、是心疼——这些情绪搅在一起,像一团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他伸出手,一把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你怎么现在才来?”他的声音闷闷的,埋在她的头发里,“我等了你一天。”

叶卡捷琳娜没有回答。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她的身子很凉,像是站在外面很久了,可他的胸口很热,隔着厚厚的羽绒服都能感觉到。

“不是一天。”她忽然说,“是七年。”

李卫民的手收紧了一些,把她箍得更紧。

“你为什么戴着头套?”他问,“你怕被认出来?”

叶卡捷琳娜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嘴角抽了一下。

“我来之前,在那边站了很久。”她朝广场的另一边看了一眼,“从你等你的第一个小时开始,我就来了。”

李卫民愣住了。

“我戴着这个头套,你看不见我,我能看见你。

你站在那里,看着走过来的人,每次都满怀希望,每次都失望。

你坐下来,又站起来,又坐下。

你掏出那张纸条,看了好几遍。

你在雪地里跺脚,你把手插在口袋里,你整理自己的领子。

你一直等,从中午等到现在。”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汇报工作,可说到最后,声音有了裂痕,“我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你会来,也许你不会来。也许你来了一会儿就走了,也许你根本不会来。你没有,你一直在。”

李卫民看着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她不是来晚了,她是在试探他,看他是不是真的会来,给不给她一个满意的答案。

“为什么?”他问。他不需要问那么多,但他需要一个理由。

叶卡捷琳娜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头套。毛茸茸的熊脸在路灯下咧着嘴,像是在笑她。

“因为我不敢。”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我怕你变了,怕你不记得了,怕你来了看见我现在这样,转身就走。那样的话,我宁愿不来。不来,我心里还有个念想。来了,念想就碎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这些年,我看了你所有的电影。《太极张三丰》《少林寺》《黄飞鸿》《陈真》,每一部都看了好多遍。我甚至去了莫斯科的电影院,看了中文原版带俄文字幕的。我把你的海报贴在家里,贴了很多张。”她顿了顿,“谢尔盖问我,妈妈,这个叔叔是谁?我说是一个朋友。他又问我,妈妈是不是很喜欢他?我没有回答。他每次看见你的海报,都会叫你的名字——李卫民。他叫得很好听。”

李卫民的手指在她肩上收紧了。“谢尔盖是谁?”

叶卡捷琳娜看着他,沉默了。风从广场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就那么被他拥在怀里,两个人对视着。

“我们的儿子。”她一字一句说。

李卫民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擂鼓。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只有她的脸,只有她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只有她说的那四个字——我们的儿子。

“你……你说什么?”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叶卡捷琳娜没有说话。她转过身,朝广场边上招了招手。李卫民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那里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小男孩。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小棉袄,帽子上有两个毛茸茸的耳朵,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在路灯下闪着光。

李卫民一眼看出,这个小男孩正是昨天给他送信的那个小男孩。

小男孩跑过来,跑得很慢,因为地上有雪。他跑到叶卡捷琳娜身边,抱住她的腿,然后仰着头,看向李卫民。那双眼睛、那张脸——李卫民蹲下来,跟小男孩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他用俄语问。

小男孩怯生生地说:“谢尔盖。”

“今年几岁了?”

“六岁。”

李卫民慢慢伸出手,轻轻触摸小男孩的脸蛋。

那张脸是圆圆的,有点婴儿肥,皮肤很白,透着一点粉色。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张脸的轮廓,那双眼睛的形状,那对眉毛的走向——那是他的脸,是他小时候的样子。

他想起七年前的东北边境,想起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想起叶卡捷琳娜靠在他肩上沉沉睡去,想起天亮后她在晨光里穿好军装,头也不回地骑马跑了。

他没有意识到的是,一夜之间,一颗种子在她体内扎下了根。她回到莫斯科后,发现怀孕了。她选择生下来,独自抚养。

“谢尔盖,”小男孩忽然开口了,用俄语,“你是中国人吗?”

李卫民点了点头。

小男孩歪着头看着他:“你会打拳吗?妈妈说你很厉害,会飞。”

李卫民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有苦涩,有太多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的情绪。

他伸出手,把儿子抱起来。小男孩很轻,很软,像搂着一团雪。他把脸埋在儿子的棉袄里,闻见一股奶香味和洗衣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他觉得自己等了七年,就是在等这一刻。

叶卡捷琳娜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父子俩,眼泪终于无声地滑了下来。她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再转回来,蹲下来,把手搭在小男孩的肩膀上。

“谢尔盖,他不是普通的中国人。”叶卡捷琳娜说,“他叫李卫民,他是你的爸爸。”

小男孩扭头看向李卫民,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好像在说“真的吗?”。李卫民看着他,心脏跳得很快。他突然很想哭,但他忍住了。

谢尔盖看看妈妈,又看看李卫民,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那笑容是天真的,是不设防的,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对这个世界最本能的信任和亲近。李卫民的眼泪终于没能忍住,无声地滑了下来,落在雪地上,融出一个小小的坑。

原来在这里,也有一个流着他的血脉的孩子,也有一个思念他的女人。

他抱着儿子,她靠在他身边,三个人在莫斯科的雪夜里站了很久很久。他们都没有说话。风还在吹,雪还在下,可他们都不觉得冷。

广场上的钟声响了,六下。普希金铜像静静地矗立在夜色中,诗人低着头,像是在为他们写一首新的诗。李卫民深吸一口气,把儿子放下来,拉起叶卡捷琳娜的手。

“走吧,找个暖和的地方,慢慢说。”他说。

叶卡捷琳娜点了点头。她牵起谢尔盖的另一只手,三个人并肩走在莫斯科的雪夜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两个大人的影子中间夹着一个小小的影子。

他们朝着灯火通明的前方走去,那里有热茶,有故事,有他们失去的七年——还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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