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的雪下得绵密而无声,将科洛列夫家族宅邸的尖顶覆盖成一片纯白。客厅里的壁炉燃烧着桦木,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却丝毫没能驱散空气中那股凝滞的寒意。
李卫民坐在那把并不舒适的硬木扶手椅上,脊背挺直,表情从容。
他已经脱去了大衣,露出内里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高领毛衣和深灰色西裤。
衣着得体,但看上去不算奢华。
“李先生,”上将的声音像粗糙的砂纸,“听说你在电影行业工作?”
“是的。”李卫民微微颔首,“我有一家电影公司,自己也担任导演和演员。”
“演员?”将军的儿子谢尔盖——那个年轻的少校——嗤笑一声,翘着二郎腿,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接过话头,“就是戏子咯?”他用嘲讽的语气对身旁的姐夫维克托说,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见。“我姐姐就为了一个戏子,等了这么些年?”
姐夫维克托推了推金丝眼镜,没有接话,但嘴角撇了一下,也透着一丝不以为然。
叶卡捷琳娜的脸色微微发白。
她刚要开口,却被李卫民在桌下轻轻按住了手。
他面色不变,甚至嘴角还挂着淡淡的微笑,仿佛对方说的不是自己。
“谢尔盖同志,”他用俄语回应,发音带着口音,却清晰而沉稳,“‘戏子’这个称呼,在我们中国,已经不太常用了。我们更愿意称这个职业为——文艺工作者。”
“文艺工作者?”笑,扭头看向母亲柳德米拉·彼得罗夫娜,“妈妈,您听到了吗?一个演电影的,到咱们家来,想娶我姐姐。”
她原本对这个东方青年还有几分好奇,此刻却只剩下对女儿选择的担忧。一个戏子,能有什么出息?即便他运气好,赚了些钱,在科洛列夫家族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安德烈上将抬手,制止了儿子的嘲讽。
他看着李卫民,语气没有温度:“李,你的工作,我不评价。但我要知道,你凭什么娶我的女儿。你打算在莫斯科买房子吗?你买的起吗?你用什么养活她们母子?”
问题直接而尖锐。
在将军眼中,一个外国演员,即便有些名气,在莫斯科也几乎没有任何根基和资源。没有住房,没有稳定收入,没有社会地位——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他的女儿,怎么配做一个将军的外孙的父亲?
李卫民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
动作不急不躁,仿佛将军问的不是终身大事,而是今天天气如何。
这话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骄傲。
谢尔盖正要再说什么,客厅里的电话忽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打断了凝固的气氛。
谢尔盖立刻站起来,走过去接过电话。
他听了几句,眉头越皱越紧,原本傲慢的下巴绷成了铁青色。“是……我明白……但这需要联系西方的供应商……我们没有渠道……是,是,我会想办法……”他挂了电话,脸色难看。
“怎么了?”安德烈上将问。
谢尔盖咬了咬牙:“关于新型装甲运兵车的零部件供应问题。我们需要的特种钢材和精密仪器,国内一直供应不上。伊万诺夫说,如果能从西方采购,就可以绕过国内的瓶颈。但是他要求我找到可靠的采购渠道,而且必须在月底前解决……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个问题,已经不是谢尔盖个人的麻烦了,而是涉及到了整个军备体系的难题。
姐夫维克托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我在外交部,但在这种纯技术采购方面,也使不上力。”
安德烈上将的面色如窗外阴沉的天空。他看了一眼李卫民,目光复杂——这个戏子,此时显得如此无用。
李卫民听到了他们全部的对话。他放下茶杯,用俄语平静地说:“如果只是特种钢材和精密仪器的话,我或许可以帮忙。”
客厅里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
谢尔盖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扬起一抹嘲讽:“你?一个电影导演?你知道那是什么级别的工业产品吗?那是连我们军工体系都短缺的东西,你从哪里弄?”
李卫民没有表情变化,只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那是当时极为罕见的卫星电话。他按下一串号码,片刻后用流利的英语对那边说了几句。
他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的每个人都屏息听着。
“赫尔曼,是我。我需要一批特种钢材,规格等一下发给你。还有配套的精密仪器,清单稍后传真。月底前送到莫斯科,有问题吗?”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李卫民微微点头,“好,运费从我账上扣。另外,帮我转告一下,这是替我一位……很重要的长辈办的。以后类似的供应,优先保障。”
他挂了电话,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谢尔盖:“明天之前,会有人联系你,确认具体的规格和数量。货物会在月底前运到。”
客厅里的安静像被定格了。
谢尔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安德烈上将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姐夫维克托的眼镜歪了,忘了扶正。
直到几分钟后,谢尔盖的手机响了——是伊万诺夫将军打来的。
将军的声音通过听筒传出来,激动得几乎破音:“谢尔盖!你找了什么人?刚才德国克虏伯集团的亚太总裁亲自打电话给军需部,说愿意以最优惠的价格、最优先的排期,向我们长期供应那批我们一直买不到的特种钢材!还问我们够不够,说如果需要,他们可以协调整个欧洲的供应链!你告诉我是谁办的?”
谢尔盖握着手机,像握着一块烫手山芋。
他的目光缓缓移到沙发角落里那个气定神闲的年轻人身上。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伊万诺夫同志,”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是我……我认识的一个朋友。”
挂了电话,他缓缓走回客厅,看着李卫民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那眼神里有不可置信,有震惊,还有一种知识分子向武力低头时的不甘。
整个客厅的气氛,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彻底翻搅了一遍。
姐夫维克托最先回过神来。
他摘下眼镜,用一种近乎敬畏的目光看着李卫民。“李先生,您刚才打的电话,是打给——克虏伯的亚太总裁?”
李卫民点点头,没有解释更多。
他不需要解释。
在商界,克虏伯这个名字意味着德国工业的心脏,意味着全球重工业供应链的顶端。
那个电话能在短短几分钟内调动如此资源,甚至让克虏伯主动联系苏联军需部——这个年轻人的商业版图和人脉网络,根本不是他们之前所想象的“小公司老板”或“戏子”级别。
安德烈上将站了起来。他看着李卫民,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温度。“李先生,你刚才说,‘只是举手之劳’?”
他没有说“何况这是您的家人”。但他的意思是。老将军深吸一口气,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李卫民的肩膀。那力道,不像是对一个“戏子”的,倒像是战友之间。
“小时候,我听过一个中国故事,”安德烈上将缓缓说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我一直以为,那是说有钱人家的孩子娇贵。今天我才明白,真正的‘千金之子’,是有能力改变局面的力量。”
谢尔盖站在一旁,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他低下头,转身走到窗边,假装看窗外的雪。他的耳根红了,李卫民没有点破他。
晚宴很快开始了。彼得罗夫娜重新审视了餐桌上的一切,请李卫民坐到了首位——那是安德烈上将平时才坐的位置。
席间,将军喝了不少伏特加,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当话题从天气聊到国事,又从国事聊到家事时,安德烈上将忽然放下了酒杯,看着李卫民,那双因为酒精而泛红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属于父亲的情感。
“李先生,”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是不想让别人听见,却又足以让桌边每一个人都听清,“我知道,到了你这种身份地位,身边不会缺少女人。我见过太多有钱人、有权人,他们对待感情像换衣服。”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李卫民,看向坐在远处的女儿。叶卡捷琳娜正低着头,给儿子谢尔盖切牛排。她似乎没有在听,但她的刀叉停了一瞬。
“我的女儿,性格倔强,不善于表达感情。她等了你这么多年,一个人带着孩子,从来没有抱怨过。”老将军的声音有些涩,“我不求你只爱她一个。但请你——善待她。不要伤害她。如果有一天你不想要她了,把她送回来,不要抛弃在这里。”
李卫民放下手中的刀叉。他看着叶卡捷琳娜,她没有抬头,但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他转回头,看着安德烈上将,目光坦然而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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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与将军粗糙的右手握在一起,如在外交场合签署最隆重的合约。老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转过身去,用一个苏联军人最笨拙的方式掩饰着眼角的湿意。
姐夫维克托举杯敬酒,语气已经从最初的冷淡变成了真正的热情。
年轻的谢尔盖少校闷头喝酒,一言不发,但李卫民注意到,他往这边看了一眼,并极快地举了一下杯,又迅速放下。
晚宴结束,一家人送李卫民到门口。夜色已深,雪停了,天边露出一弯冷月。谢尔盖拉着母亲的手,仰头问他:“爸爸,你明天还来吗?”李卫民蹲下来,摸着儿子的头发,说:“明天我来接你,带你去坐我的飞机。”
谢尔盖眼睛亮了。安德烈上将站在门廊下,最后一个与他握手。他的力道很重,像是要把什么托付出去。“去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军人的干脆和简洁。
李卫民上了车,叶卡捷琳娜坐在他身边。窗外的莫斯科灯火逐渐远去,克里姆林宫的红星在夜空里燃烧如碳。她靠在他的肩上,没有说话。他知道她在流泪,她没有出声,他也就没有揭穿。
车子驶过莫斯科河上的桥,水面上映着两岸的灯火。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她反手扣住他,十指紧紧相扣。
“你现在,算不算见过家长了?”她轻声问,带着一丝哭过之后的笑意。
“不算。要等你爸妈改口叫我女婿。”李卫民一本正经地回答。她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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