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从莫斯科出发后,李卫民原本的计划是直接回北平。
可当列车越过乌拉尔山,进入西伯利亚平原时,他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原,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毛色发白,年纪大了的毛球,看到这片熟悉的景色,仿佛精神了许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那天晚上,他躺在包厢的铺位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知不觉中,已经快十年了。
当年在青山大队插队的日子,仿佛还在昨天。
李卫民望着毛球,对它说道:“你也想回家了是吗?”
毛球没有回,用身子蹭了蹭李卫民,不经意间又怔怔的看向火车外的那片树林。
相处十年,李卫民知道,它是想家了。
第二天一早,他在加格达奇下了火车,打了个电话,让人从哈尔滨调来几辆车。
当天下午,一个车队就浩浩荡荡开进了漠河县。
一共五辆黑色轿车,清一色的奔驰,在零下二十几度的雪地里格外扎眼。前后两辆车上载着八名保镖,清一色的黑色大衣,戴着墨镜,耳麦线从衣领里伸出来,满脸肃杀之气。
青山大队的村口,王根生正蹲在碾盘上抽烟袋锅子。
当他看到远处扬起的那片雪雾时,手里的烟袋差点掉在地上。五辆黑色轿车在村口一字排开,车门打开,先下来几个黑衣大汉,面无表情地环顾四周,然后其中一位拉开了中间那辆车的车门。
李卫民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比年轻时短了些,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种沉稳、从容、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站在那里,和身后那排黑色的豪车,以及车前那排黑衣保镖,构成了一个与青山大队完全不同的世界。
王根生手中的烟袋锅子攥得死紧,愣在原地。
他的老婆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一幕,两条腿发软,扶着门框才没摔倒。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村子里传开:当年在这儿插队的那个小知青李卫民回来了,回来的排场比乡长、比县长、比地区专员都大。
王根生家的小院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村民,可没有一个人敢靠近那几辆车,只远远地站着,小声议论。“那车里坐的真是李卫民?当年那个瘦巴巴的小知青?”
“可不是嘛!听说他现在是大老板了,在外国都有公司,上过电视!”
“啧啧啧……你看看人家那气派,那保镖,那车……”
村民们眼里有羡慕,有惊叹,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拘谨,加一丝隔膜。他们看着李卫民像看着另一个世界的人。那种距离感,比十年前他从城里来到乡下时还要大。
李卫民穿过人群,走进院子。王根生想站起来,腿有些发软,用手撑了一下碾盘才稳住,声音有些涩:“卫……卫民,你回来了。”
“队长,我回来了。”李卫民走过去,握住了他的手。王根生的手还和十年前一样粗糙,满是老茧,但此刻在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旁边站着的黑衣保镖让他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进屋坐,进屋坐。”王大娘颤巍巍地掀开门帘。她偷偷用袖子擦了好几次眼角。
屋里烧着热炕,李卫民脱下大衣递给保镖,保镖双手接过,小心地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村民们在窗外探头探脑,没人敢进来。
李卫民坐在炕沿上,王根生坐在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炕桌,可那张炕桌从未显得如此宽,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王根生点起了烟袋锅子,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偷看李卫民。
他变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了,现在浑身上下透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派。
李卫民先开口打破沉默,问起了村里的事。
王根生叹了口气,说这几年虽然包产到户了,吃穿不愁,但青山大队底子薄,没有赚钱的门路。村里年轻的都往外跑,去县城、去省城打工,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
学校快办不下去了,一个老师教四个年级,冬天教室里生炉子,煤都不够烧。
李卫民听着,没有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熟悉的土地。
白桦林还在,老槐树还在,碾盘还在,可一切都像蒙上了一层旧色。房子老了,路还是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他想起自己十年前走的时候,以为这里会变,没想到十年过去了,青山大队还是当年的青山大队。
“队长,”他转过身,看着王根生,“我想给村里投点钱。”
王根生手里的烟袋锅子顿了一下:“啥?”
“修路、盖学校、建养殖场,把青山大队搞起来,让年轻人不用出去打工,在家门口就能挣钱。”
王根生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眶一下子红了。“卫民,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那份从容,那份笃定,让王根生终于确定,眼前这个男人说的不是场面话。
消息在村里炸开了锅。村民们在窗外听到了只言片语,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全村都知道了——李卫民要投资青山大队,要修路、盖学校、建养殖场。有人当场哭了,有人喊着要去放鞭炮,有人拉着李卫民的手不肯松开,翻来覆去地说着同一句话:“你这孩子,心善,心善啊……”
李卫民让保镖把车里的东西搬下来。
几箱水果、几盒点心、几瓶好酒,给王根生和大娘留下,又给在场的老人们每人分了一份。
青山大队交通不便,物资依然不算宽裕,这些从城里带来的东西在小山村里是依旧是稀罕物。老人们接过东西,手都在抖,嘴里念叨着:“这孩子出息了还惦记着我们。”
赵大山,小石头他们也来了。
和李卫民说了不少的话。
傍晚时分,人群渐渐散去了。
院子恢复了安静,只有王根生、王大娘和李卫民还留在屋里。
大娘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炖着小鸡蘑菇,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李卫民把一个木箱子放在炕上,打开盖子。里面铺着一层棉花,棉花上蜷着一团灰白色的毛,无声无息地睡觉。
王根生的呼吸停了一瞬。
有些迟疑的说道:“这……这是毛球吧。”
十年了,它老了,浑身的皮毛不再油亮,变得有些灰暗,有些地方甚至掉了毛,露出粉白色的皮肤。
它的身体蜷缩着,比以前小了一圈,呼吸微弱而缓慢,偶尔发出细微的“呜呜”声,像是在做一场遥远的梦。
李卫民点了点头,低声说:“它这几年不太好了。不怎么吃东西,也不怎么动,整天就缩在箱子里睡觉。有时候好几天都不睁眼。我以为它熬不过去年冬天,可它又熬过来了。”顿了顿,“我知道,它是在我带它回家。”
李卫民伸出手,轻轻落在毛球的背上。
它很瘦,隔着皮毛能摸到细小的骨头。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它的脊背,一下,又一下。
毛球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它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像两颗被雪水洗过的黑曜石。
它看着李卫民,看了好几秒。然后,那颗小小的脑袋慢慢抬起来,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一瞬间,李卫民的眼眶热了。
“毛球,回家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
毛球没有叫,只是把脑袋埋进他掌心里,蹭了又蹭,蹭了又蹭。
李卫民感觉到掌心那一片毛茸茸的温热,还有它微微颤抖的小身子。它的眼泪流出来,湿了他的手掌。它哭了。
这顿饭吃得很慢。
李卫民坐在炕上,怀里抱着毛球。它用两只小爪子紧紧攥着他的毛衣,把脑袋贴在他胸口,闭上了眼睛。
他的筷子一抬,它就微微睁开眼,确认他还在,又安心地闭上。
王根生在一旁看着,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
睡到半夜,李卫民被怀里一阵动静弄醒了。毛球从毛衣里钻出来,站在他胸口上,用脑袋顶他的下巴。“呜呜”叫了两声,跳下炕,走到门口,回头看着他。
它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焦躁,不是不安,而是一种呼唤。
他披上衣服,跟着它走出院子。
月光洒在雪地上,将整个世界映成一片银蓝色。气温恐怕有零下三十度,呼出的白气在他面前凝结成雾。
毛球在前面跑。
它跑得不快,甚至有些蹒跚,像每一个动作都在消耗所剩不多的力气。
可它一直在跑,头也不回地跑,跑向那片白桦林。
李卫民跟在后面,没有叫它,没有追它,只是默默跟着,脚步踩在雪地上,沙沙作响。
林子里很安静,只听得见风吹树梢的声音和毛球踩在雪地上的细碎声响。
它带着他穿过那片白桦林,走到林子的另一边。那里有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棵倒下的老树,树干上长满了青苔。这个位置他记得。十年前,他就是在这片空地边上做陷阱逮住这个小家伙的。
毛球跑到那棵倒下的老树前,停下来,转过身,望着他。月光下,它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李卫民走过去,蹲下来。
毛球慢慢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然后退后两步,坐在雪地上,抬头看着他。
风停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忽然明白了。它不是在带他找什么,而是在告诉他,它想留在这里。
这里是它的家,是它出生的地方,是他捡到它的地方,是它愿意永远留下的地方。他伸出手,最后一次轻轻抚过它的脊背。
毛球闭上眼睛,在他掌心里蹭了蹭。
李卫民拿出灵泉水想要喂它。
往日里一见到灵泉水的毛球,如今却摇了摇头。
它站起来,慢慢走向那片白桦林的深处。
它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用力,可它的脊背挺得很直,尾巴毛茸茸地拖在雪地上,像一件华丽的披风。
它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再也没有回头。
月光下,那个小小的背影越来越远,融进了白桦林,融进了雪原,融进了那片银蓝色的夜色里。
李卫民站在雪地里,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冷风灌进他的大衣,吹得他脸上冰凉的,可是他没有动,一直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雪地上,脚印深深浅浅,是他来时的路。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心里。
肩膀轻轻抖了几下,没有声音。在这个无人的雪夜,在这个他度过了青春岁月的地方,在毛球离开的白桦林边,他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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