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春节,《红楼梦》在央视台首播。
那一夜,万众瞩目。
北平胡同里,家家户户的电视机都亮着,荧幕上,陈晓旭饰演的林黛玉正低眉浅唱“花谢花飞花满天”。
胡同口卖糖葫芦的老刘头把摊子收了,搬个小马扎坐在邻居家的窗根底下,隔着玻璃看得入了神,手里的糖葫芦化了都没察觉。
邻居大妈递给他一碗热茶,他接过来,眼睛没离开屏幕,嘴里念叨着:“这姑娘,就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魔都弄堂里,刚下班的纺织女工挤在公用电视机前,谁都不肯回家做饭。有人看得抹眼泪,有人小声嘀咕:“陈晓旭也太瘦了,风一吹就倒,心疼死人了。”张莉的薛宝钗出场时,众人又啧啧称赞:“宝姑娘端庄大方,这才是大家闺秀。”
广州街头,茶楼里的电视被调到了中央台,喝茶的老头们听着红楼梦主题曲,有人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说:“这个好,比港剧有文化。”
首播结束后的三天内,全国各大报纸的文艺版面几乎被《红楼梦》屠版。
《人民日报》以“新时代古典主义的巅峰之作”为题发表长篇评论,盛赞该剧“在忠实原着的基础上,以电影级的制作水准,将中国古典文学的瑰宝呈现于荧幕之上,是新中国电视剧史上的一座丰碑”。
《光明日报》则从文化传承角度切入:“《红楼梦》的成功,证明了传统文化在当代依然具有强大的生命力。”
《文汇报》采访了多位红学家,他们一致认为,李卫民版的《红楼梦》在人物塑造、服饰还原、场景搭建上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尤其是陈晓旭的林黛玉,堪称绝唱”。
港岛的报纸更是连篇累牍。
《明报》金老爷子亲自撰文:“我平生最爱读《红楼梦》,原以为无人能拍出其神韵。李卫民做到了。”
《东方日报》头版标题:“大陆剧横扫香江,红楼热潮席卷全港”。九龙一家电器行老板把十几台电视机并排摆在橱窗里,全部调到《红楼梦》,引得路人围观,交通都堵塞了半小时。
国家高层对这部戏也给予了高度评价。
一位老领导在内部会议上说:“《红楼梦》拍得好,拍出了中华文化的精髓。李卫民同志功不可没。”
文化部专门为《红楼梦》召开了表彰大会,李卫民被授予“特殊贡献奖”。廖公坐在台下,看着台上那个年轻人领奖,笑着鼓掌,心里想的是:这孩子,没看错。
颁奖礼当晚,李卫民把奖杯交给朱林保管。
朱林接过奖杯,把它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一家人的合影。念祖已经会跑了,念瑶也学会叫妈妈了。她看着那两个孩子,又看看奖杯,心里又骄傲又酸涩——骄傲的是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酸涩的是这个丈夫不只是她的。
廖公是在一个月后打电话给李卫民的。那时李卫民正在北影厂的剪辑室里,为《红楼梦》的海外发行版本做最后的调色。电话那头,老人的声音带着笑意,也带着几分郑重。
“卫民,恭喜你。《红楼梦》成功了,上面很满意。”
“谢谢廖公。没有您的支持,这部戏拍不出来。”
“行了,别给我戴高帽子。”廖公顿了顿,“我找你,是有新任务。《红楼梦》之后,上面想让你接着拍《三国演义》。这部戏的规模更大,意义更重,预算你不用担心……”
“廖公。”李卫民打断了他。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他很少打断廖公说话。
“廖公,我想歇歇了。”
沉默了几秒。廖公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多了一丝不解:“歇歇?你才多大?不到三十岁,正是干事业的年纪。”
李卫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剪辑室里的灯光有些刺眼,透过眼皮,还能看见一片橘红色。
他想了很久,想着这些年走过的路,拍过的戏,遇到过的人,爱过的女人,生下的孩子。
“廖公,我不是在推脱。”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跟自己说,“我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这些年,我一直在往外跑,拍电影,开公司,赚外汇,争名声。我以为我做的越多,心里就越踏实。可我发现,不是那样的。”
“”这些年,我没日没夜的干活,赶剧本、盯片场、跑合作、谈院线,两头兼顾内地和香港的生意,大事小事全都压在自己肩上。”
李卫民垂着眼眸,眉宇间满是疲惫,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倦意,语气轻缓又落寞。
“人前永远要撑着,要稳重,要扛事,所有人都觉得我无坚不摧,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弦绷得太久,早就快要断了。一路马不停蹄往前赶,不敢停下,不敢松懈,生怕一步落后,全盘皆输。可走到现在才明白,拼命追赶的日子里,我早就弄丢了松弛的日子,心里那股劲,慢慢耗空了。”
廖公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
从他的声音中,听到了他长久积压的疲惫与倦怠。
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我明白,你不是偷懒,是真的扛得太久了。”
“那就放你无限期休假,不用赶行程,不用管公司琐事,不用应付任何应酬。想去哪散心就去哪,想歇多久就歇多久,好好放空自己,好好调养身心。”
李卫民微微一怔。
“但我有一个条件,”廖公眼神郑重,缓缓说道,“休息够了,心气缓过来了,必须好好回来。我今年八十好几,一把年纪尚且不曾想过退休撂挑子,你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肩上的担子、手里的事业,还有身后跟着你的一众人,都离不开你。好好休息,不是退场,只是暂歇。”
听完这番话,李卫民心头一暖,积压多日的烦闷忽然散去大半。他唇角慢慢扬起一抹浅淡又释然的笑意,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快了许多。
“好,我听廖公的。好好休息,调整好了,一定回来。”
电话那头,廖公沉默了。他是一个老人,也是一个曾经为这个国家付出过一切的人。他理解那种“亏欠”的感觉。他说不出“你是对的”,因为国家确实需要李卫民继续拍戏;他也说不出“你是错的”,因为这些年李卫民为国家做出的贡献有目共睹。
挂了电话,李卫民心头一阵轻松。
这些年,他有了几百个女人,几百个孩子。他们分布在全国各地,甚至世界各地。有的孩子,连面都没见过几次。他们长大了,互相不认识,万一哪天……万一他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相爱了,那就是乱搞!
李卫民想了想,决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要找个机会,让他们认祖归宗!
当晚,李卫民回到了那个四合院。院子里没有开灯,只有堂屋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他推门进去,朱林正在灯下织毛衣,念祖已经睡了,念瑶趴在她膝盖上打着哈欠。秦沐瑶从厨房里端出一碗银耳羹,放在桌上。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朱林,沐瑶,”他在椅子上坐下,“我有件事要跟你们商量。”
两双眼睛同时看向他。
“我打算,把所有的孩子都接到一起来。还有他们的妈妈。”
朱林的针顿了一下。秦沐瑶的手停在半空。“所有的?”朱林的声音很轻。
“所有的。”
朱林低下头,织了一半的毛衣从她手里滑落。她没有捡,就那么低着头,安静了很久。秦沐瑶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两个人都不说话。屋里只剩下挂钟的嘀嗒声,和念瑶均匀的呼吸声。
“你确定?”朱林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确定。我不想孩子们将来……不明不白地爱上自己的亲兄妹。”
朱林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她只是低下头,把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捡起来,放在膝盖上,抚平,叠好。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一团乱麻。秦沐瑶站起来,走到李卫民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凉凉的,指尖微微发颤。
“需要我做什么?”
“需要你同意就好。”
“我要是不同意呢?”
“那不行。”
“那你问我有什么用?”
朱林没好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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