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无运之人(1 / 1)

人心太凉,李斌不敢多碰。

被张皓这么一通恶心,他感觉自己对人类这种生物的厌恶又加深了一层。

还是游戏的世界更简单,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对错分明,不像人心,弯弯绕绕,全是算计。

几天后。

游戏里,李斌正操控着角色,猫在一块石头后面,跟队友打字聊天。

“我去,我给你讲个事儿。”

屏幕另一头的【此生只有你】秒回:“什么事?”

“就是我们班有个脑残,假扮女生来加我,太阴了,我差点就上当了。”李斌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仿佛要将这几天的憋屈全都倾泻出去。

“哈哈,发生了什么?”

李斌瞬间来了兴致,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从张皓如何自导自演,一人分饰两角,跟自己来回拉扯,再到自己如何机智过人,一次又一次地识破对方的拙劣演技。

当然,那些在床上尴尬打滚的羞耻细节,被他自动省略了。

“哈哈,你的同学好坏啊。”

“就是说啊,太阴了。”李斌愤慨地打字,哪怕游戏里刚刚干掉一个敌人,也无法安抚他受伤的心灵。

“哈哈,求心理阴影面积。”

看着屏幕上的回复,李斌嘴上骂骂咧咧,心里却舒坦了不少。

两人一边在地图上跑毒,一边在聊天框里分享着身边发生的趣事。

游戏不一定非要为了赢,能有个人聊聊天,体验过程同样很快乐。

……

快乐的时光总是很短暂。

【此生只有你】的头像灰了下去,退出了游戏。

李斌看着空荡荡的队伍列表,瞬间觉得索然无味,没玩多久也跟着下了线。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手机里老师讲课的声音在单调地回响。

李斌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摊开的课本,只觉得一阵烦躁。

好像身边所有的人都在努力学习,只有他一个人,像个无所事事的废柴,在虚度光阴。

手机里的老师将一个个知识点塞进李斌的脑子,可他一点也听不进去,更提不起半点学习的动力。

他也想上进,也不想就这么一直堕落下去,可那股劲儿,就是提不起来。

每天都是同病煎熬的学习着。

……

“我可能以后就不打游戏了。”

又过了几天,李斌一登上游戏,就看到了她发来的消息,时间是昨天晚上。

李斌的心猛地一沉,焦急地敲下回复:“啊?为啥?”

过了一天,就在李斌以为对方不会回复的时候,消息弹了出来。

“我跟对象闹矛盾了,我不想打这个游戏了。”

对象?

李斌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从来不知道她有对象。

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的网友,自己连她叫什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又怎么会去探究一个游戏好友的私人生活。

只是,一个能聊得来的知音就这么突然消失了,心里莫名空落落的,多少有点惆怅。

“哦,这样啊。”

李斌想了半天,也只能打出这四个字。

他想安慰几句,又觉得以自己的身份,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他想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又觉得这是在窥探别人的隐私。

最后,只能发了几个点过去。

“。。。”

那之后的好几天,她的头像再也没有亮起过。

李斌又变回了一个人,匹配着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干出什么蠢事的路人队友,孤独地在游戏世界里游荡。

……

某天下午的历史课上,李斌实在无聊得发慌,又一次点开了游戏。

刚一上线,一就注意到有一条消息。

李斌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点开。

是【此生只有你】发来的消息。

李斌的眼睛瞬间亮了,盯着那串数字,像是饿了三天的人看见了满汉全席。

游戏里的信息是没办法复制的。

他只能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记。

可李斌的脑子向来转得慢,尤其是在这种紧张的时刻,更是像生了锈的齿轮。

他也不知道找张纸或者用备忘录记下来,就那么傻乎乎地盯着屏幕,嘴里念念有词,背了半天也没背全。

而且李斌又是一个衰仔,正如周易那家伙说的那样,李斌的运道就是极差,李斌的运气确实也是一向不是很好。

越是关键时刻,越容易掉链子。

“哐当!”

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李建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出现在门口。

李斌吓得魂飞魄散,手指下意识地一通乱划,在李建国走进来的瞬间,慌忙地删了游戏后台切回了直播间的界面。

这节课正好是物理课,周欣老师清冷的声线正从听筒里不疾不徐地传出。李斌刚刚嘴里神神叨叨念着的那串数字,刚好可以当成是在演算物理题,完美地打了掩护。

“爸爸,怎么了?”李斌压下狂跳的心脏,故作镇定地回头,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

李建国已经很久没有来查岗了。除了网课刚开始那几天,他几乎把所有心思都扑在了养殖场上,这两个多月的网课,李斌过得还算安稳。

“你们老师的群消息你看了吗?”李建国的目光在李斌的手机屏幕上扫了一眼,幽幽地开口。

直播间里,周欣老师雷打不动地讲着物理,声音并不敞亮,甚至有点小,但在心虚的李斌听来,这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

“看到了。”李斌点点头。

早上的时候,周老师确实发了通知,说明天不用上课,全体同学由家长带领去镇上医院打疫苗,两周后再接种第二剂。

另外,李斌还从通知里嗅到了一丝别的讯息,上了两个多月的网课,恐怕很快就要结束,要回学校上学了。

荒废了这么久突然要回到那个熟悉又让人窒息的环境,想想还有点害怕。

为什么怕,懂的都懂。

“明天早点起来,戴好口罩,我送你去。”李建国说着,将手里一个塑料袋放在了李斌的桌上。

袋子里是一沓厚厚的蓝色口罩。

“要不了这么多吧?”李斌疑惑地问。

“剩下的,你自己放好,开学了带去学校每天都戴着。用完了,就找你妈要。”李建国交代道。

李斌怔怔地抬起头,看向自己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眶有些发红,里面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

普通人家的大人,在这一年里活得更加辛苦。肆虐的病毒搞得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下一个遭殃的是谁。李斌他们这里算是偏僻,至今还没听说有谁感染了,又或者,是消息被封锁了,可能早有人被隔离,只是他们这些普通人不知道罢了。

挣钱,也变得异常艰难。

整天被困在家的大人,几乎都断了收入来源。像李斌家这样开养殖场的,大概是在这场疫情中最难生存的。

李斌不敢去想象自家的养殖场现在是个什么光景。那些长大了的鸡卖不出去,喂鸡的饲料又很难运进来,恐怕场子里已经饿死了不少。

到了出栏期的鸡只能继续养着,多养一天就多一天的成本,只会越养越瘦,越养越亏。一只鸡从原本能赚几块钱,变成倒亏几块钱,这绝对不是危言耸听。

“嗯。”李斌把头转了回去,重新看向手机直播,不敢再看父亲那双疲惫的眼睛。

李建国也沉默着,默默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生活,确实是到了最艰难的时候。

李斌并不清楚现在家里的具体情况,这两年好不容易赚回来的钱,是不是已经全部亏进去了?还是说,才把养殖场的贷款还完,就又欠上了新的债务?

这些问题像一块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房间里重归寂静。

李斌的目光落在桌上那袋厚实的口罩上,又缓缓移向父亲离开的方向,那双布满血丝、写满疲惫的眼睛,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脑海里。

一股无形的重担,毫无征兆地压了下来。

之前家里一点点变好的那份欣喜,此刻像是被戳破的泡沫,消失得无影无踪。或许,一切都只是昙花一现。

就像他对冉艺萌的那份喜欢,总觉得以朋友、同学的身份自居可以贪恋得久一些,但生活就是喜欢开玩笑。

也曾有过一段短暂的甜蜜,那些甜蜜如同刹那的花开瞬放的烟火,只是耀眼一时,光彩散尽之后,只留下枯萎的花瓣和一地的狼藉。

李斌自嘲地笑了笑,觉得生活真是个蹩脚的编剧。

从出生开始,他的人生就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悲剧,偶尔的喜剧,只是为了铺垫更巨大的悲伤。好在这些苦难没能压垮他,反而将他的骨头磨砺得异常坚硬。

李斌柔弱得像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蒿。

在他们这边,这草被叫做“蒿子草”,是童年最常见的玩伴。小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经常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直流血。每当这时,奶奶就会让他自己去地里拔一把蒿子草。

操作很简单,只需要用手掌反复揉搓,直到草叶变得绿油油,渗出苦涩的绿色汁液,再把这团烂糊糊的草叶敷在伤口上,就能很快止血。

这草平凡得不能再平凡,随便什么人都能上来踩一脚,随手就能扯掉它几片叶子。但任人类多么强大,大多数时候也无法随意的将它连根拔起。扯掉一些叶又如何?只要它还长在那里,就有愈合的一天,来年春天,又是漫山遍野的绿。

李斌觉得自己就像它。

任凭生活如何反复摩擦,也没人能轻易将他打败。他一如野蒿般平凡,但平凡不代表没有价值。这不起眼的野草,不也曾在无数个流血的日子里,成为他最可靠的依赖吗?

周易那张神神叨叨的脸忽然闪过脑海,还有那句故作高深的安慰。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这是上学期学的课文。

李斌撇了撇嘴,不喜欢吃苦,也不想当什么天降大任的“斯人”。可生活偏偏就爱跟他开玩笑,总把最苦的果子塞进他嘴里。

他就是在苦难中泡大的“野蒿”。

或许,自己想不想做那个“斯人”已经不重要了。成长这件事,早就被写进了他的生命里,无从选择……

晚上李斌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有加她的好友,但在上游戏后却发现消息已经没有了。

就这么……错过了?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记住那串数字。

这成了李斌这辈子第二大的遗憾,没能和一个真正的知己加上好友。

李斌还不死心的发了句消息:“真的不打了吗?”

然后李斌又有些后悔,觉得不应该打扰别人的,显得自己好像居心叵测。

可是在那之后,那个id再也没有亮起过,只是,某一天李斌上线时看见了她留下了一句鼓励:加油,好好学习。

那段短暂而舒心的时光,那段没事吐吐槽,在虚拟世界里相互陪伴的时光,虽然没有声音,但却承载了李斌那段无光生活的笑容,那段时光也是李斌所不能忘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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