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老师的宽慰,在座的学生反而更担心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不同年龄段的人果然无法理解彼此的烦恼。这听起来像是安慰,实际上却是在伤口上撒盐。
周欣的话无异于在提醒他们,那直接关系到中考成绩的地理和生物结业考试,马上就要来了,而他们也马上就要完了。这怎么能让人乐观得起来?
一群人苦着脸和讲台上的周欣大眼瞪小眼,一时间委屈极了,心里都在疯狂后悔网课时没有认真听讲。
要知道,结业考试的成绩是会折算进中考总分的。这要是真的考砸了,中考成绩肯定会受影响,以后万一考不上重点高中,岂不是只能去那些听起来就不怎么样的普通高中,甚至是职高?
虽然这样的想法可能有些悲观,但却是这群刚刚经历“网课摆烂”的学生们最真实的心理写照。
……
时间过得飞快,尤其是在紧张的备考氛围中。或许那段时光的记忆会很模糊,但青春本就是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仓促岁月。
月考过后,大家反而没那么紧张了。或许是因为结局早已注定,再怎么着急也无济于事,考完之后,所有人都流露出一种“听天由命”的坦然。
“你们考得怎么样啊?”李斌看向旁边的周易。老实说,李斌自己并没有多大把握,毕竟网课期间基本没怎么努力,自然也没抱太大希望。
“还将就吧,反正已经尽力了,考不好又能怎么办嘛。”周易的态度倒是相当无所谓,双手一摊,看起来真有几分看透人生的豁达,“你呢?”
“唉,不太好。”李斌叹了口气,心情有些沮丧。
“没事,还有一个多月才期末呢。”周易坦然地安慰着李斌。
但当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就轮到周易破防了。
“卧槽!”周易不可置信地瞪着李斌,手指颤抖地指着成绩单上那个刺眼的名字,“你他妈跟我说这叫不好?”
李斌的总成绩是六百一十一分。
说真的,李斌自己都没想到能考这么高。他还以为,自己最多也就考个五百多分。
其实这个分数也算不上高。李斌的思维还停留在没有物理这门课的时候,那时他的成绩也就五百八九的样子。在家上了几个月网课,按道理确实考不到这么高,但他现在已经是初二下学期,早就考过六百多分了,只是自己的反应有些慢,还没调整过来。
这大概是因为李斌从来不怎么关心自己成绩的缘故。在他的记忆里,自己永远都是那个考五百多分的普通学生,和林默、叶陌那样动辄考六百多分的学霸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李斌早就为自己划分好了阶层,自己就该属于五百多分那一层。
他不关心自己,却很关心其他人。每次看到别人的成绩在进步,他都会在心里暗暗给自己加码,这或许就是上学期他的成绩差点就超过叶陌的原因。
李斌把自己当成五百分的普通人,却看见了考六百出头的两个学霸已经能冲到六百八九了,他自然也就不甘落后。不努力不知道,结果一努力,差点就打破了世界纪录。
可是,李斌自己却没有意识到这些。直到今天,他才猛然反应过来,他们的学科多了一门,总分也变了,不能再按照自己最初的印象去判断了。
“你这个卷狗,”周易做出一个很受伤的表情,痛心疾首地指着他,“你……太让我失望了。”
李斌乐呵呵地看着周易发癫,觉得甚是有趣,心里的那些郁结散了大半。今天,李斌又重新认识了自己,他还是很优秀的,他才不是那个只能考五百多分的普通学生。
李斌的成绩依旧是全班第三。
但第一名,却不再是林默了,而是叶陌。
叶陌:七百二十一。
林默:六百六十四。
看到叶陌成绩的那一刻,李斌也不由得咂舌。
现在已经有人能考到七百多了吗?
他一直以为六百多分就是成绩的顶峰,现在看来,他错得离谱。他的思维真的落后了太多,看来真的很有必要重新认识一下这个世界的实力分布了。
而且看起来,叶陌在网课期间肯定下了不少功夫,不然也不会把林默甩开这么远。
……
叶陌逆天的分数,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斌心上。
原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他六百分层级并不是这座金字塔的中上层,真正的顶端,风景竟是如此不同。
别人都在拼了命地往上爬,自己这点成绩,又算得了什么?
一股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像潮水般将李斌淹没。他落下的,不仅仅是几个月的网课内容,更是对这个世界的清晰认知。
必须补回来,用更多的努力。
……
李斌从来不觉得自己比其他人差在哪儿。论天赋,他只服过一个人——陈阳。
小学的记忆,像褪色的老照片,被这张成绩单重新擦亮。
一年级的时候,数学试卷上的红色“100”是李斌最大的骄傲。放眼全班,能与他一较高下的,唯有陈阳。偶尔,当陈阳的卷子上出现小小的瑕疵,而自己的依旧完美无瑕时,那份得意,能让年幼的李斌高兴一整天。
转折发生在三年级。
一次数学测验,李斌的卷子上破天荒地出现了一个刺眼的“70”。
老师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失望,仿佛在看一个急速陨落的天才。
可那时的李斌,意气风发,从未将一次小小的失利放在心上,只当是自己一时粗心。他被老师狠狠批评了一顿,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心里甚至还有些不服气。
命运的巧合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就在那次考试之后,一节数学课上,灾难降临了。
“你作业呢?”
讲台上,冉老师的目光像两把淬了火的钢刀,直直插向李斌。那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怒火,让整个教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李斌的小学数学老师姓冉,名维。
她也是李斌的班主任,一个教学颇为出色的女老师,毕竟陈阳、冉艺萌、夏晓晓这些后来都还算不错的学生,都出自她的门下。
李斌大概和班主任这种生物犯冲,好像每一个,都要变着法地给自己施加点压力。
“我……我忘家里了。”李斌的声音细若蚊蝇,眼神飘忽,根本不敢与那双燃烧的眼睛对视。
交作业的时候,他几乎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作业应该是做了的,可就是不见踪影,只能归咎于自己出门太急,没带。
“哼。”
一声冷哼,从冉维的齿缝间挤出,带着刺骨的讽刺与愤慨。
“我看你真的是得意忘形了!觉得自己成绩好,就无所谓了是吧?”
那时的李斌,确实得意。没有经历过挫折的少年,眼里有光,心中有火,坚信自己是那个能用数学改变世界的男孩。
冉维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砸进李斌的耳朵。
“现在连作业都不交了!我早就注意到你最近上课不在状态!你不学习,你以后想怎么办?出去打工吗?”
饶是李斌那时那么的春风得意,但说到底也只是个小学生。
小学生最怕的生物,莫过于老师了。
在面对班主任时更是怕的要死,见老师生气被吓得都不敢说话了。
“说话!”冉维的脸色铁青。一方面,是自己的得意门生没有达到预期,让她失望透顶;另一方面,她觉得这是自己的教育失误,亲手让一个好苗子走上了歪路。
李斌还是不敢回答。
小小的李斌,比同龄人更早地领悟了一套成人世界的生存法则:大人生气的时候,千万不能说话。任何解释都会被当成顶嘴,任何辩解都只会火上浇油。
可李斌也有失误的时候,李斌终究还是太天真了,一个孩子,又怎么可能看透这世上的一切呢?
他的沉默,换来的不是谅解,而是更严厉的惩罚。
“不说话是吧?”冉维不知道怎么的,突然笑了,那是被气到极致的冷笑,“好好好,那你就别说了,给我蹲在这儿。”
她的手指,直直指向讲台旁边那块空地。
“马步扎好,这节课你不用听了。什么时候想说了,想清楚了,再停下来。”
“面向同学。”
冉维严厉的声音,像冰锥一样扎在李斌耳边。
李斌难堪地转过身,朝着全班同学,缓缓蹲下。脸颊烫得快要烧熟,像一个熟透了的红苹果。
当时,冉艺萌就坐在第一排。
李斌根本不敢去看她的脸,只能微微垂下头,视线死死地钉在地板的缝隙上。
一节课,什么也没听进去。
是的,哪怕被罚成这样,李斌心里还想着要听课。可没过多久,那份心思就彻底被身体的痛苦冲散了。
太累了。
一个小学三年级的学生,体育课都没怎么正经锻炼过,让他扎着马步蹲一整节课,那滋味,谁试谁知道。
李斌这人又老实得有些过分,不敢有丝毫偷懒。他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认认真真地接受惩罚,老师总会看到他的态度,会同情他,然后就会原谅他了。
可是一整节课过去,冉维愣是没再看过他一眼。
豆大的汗珠,一颗接着一颗,从他的额头滚落,砸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就如同晕在白纸上的墨水一样。
直到下课铃声响起,李斌都还天真地以为,老师会同情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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