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坚守(1 / 1)

那准考证,说白了就是一张粗糙的打印纸,正面是考试前统一拍的、表情僵硬的大头照,反面印着密密麻麻的考试注意事项。

这玩意儿甚至都算不上专业,手指头轻轻一抹,照片上的人脸居然还能掉色,糊上一层灰蒙蒙的印子。

“大家先检查一下自己的准考证,确认信息没问题就交上来。”周欣站在讲台上,声音一如既往的轻柔,“怕你们自己弄丢了,老师先替你们保管,明天考试前再发。”

李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指尖隔着纸张轻轻摩挲着自己的照片,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手里捧着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虽然不值钱,但意义非凡。

顾盼从旁边伸过手,轻轻碰了碰李斌的肩膀,李斌会意,将自己的准考证连同顾盼和后面的人的一起,叠好递了上去。

这是最后一晚了,无论之前复习得如何天昏地暗,这两科的命运,都将在明天尘埃落定。

……

考场外,连传说中的金属探测仪都给整上了,明晃晃地摆在入口处,像个不怒自威的门神。

队伍排得老长,学生们一个个伸着脖子往前看,脸上写满了好奇与紧张。

李斌排在队伍中间,看着前面的人被那根黑色的棒子在身上扫来扫去,心里莫名地跟着发毛,好像自己兜里真揣了什么违禁品似的。

队伍一点点向前蠕动,眼看就要轮到自己,李斌的心脏像是被塞进了一块冰砖,拔凉拔凉的,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轮到他时,那棒子在身上划过,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李斌长舒一口气,腿脚都利索了,按照昨天看考场时记下的路线,快步赶往自己的教室。

过程好像也就那样,平平无奇,不过如此嘛。

他推开考场的门,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张皓已经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座位上,正扭着头四处张望。

李斌的脸,“唰”地一下就沉了下来。

昨天熟悉考场的时候,他绕着整个考场转了三圈,最后在座位表上找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张皓,就坐在他正后方。

晦气!

真是天大的晦气!

李斌刚在自己的位置上坐稳,屁股还没坐热,身后的椅子就传来一阵轻微的挪动声。

“诶诶,李斌,”张皓的脑袋从后面凑了过来,声音压得跟做贼似的,“待会儿记得给我抄啊?”

李斌瞬间回想起昨天,这家伙发现自己跟他不仅一个考场,还是前后桌时,那手舞足蹈、差点当场拜把子的神经样,胃里就是一阵翻江倒海。

这家伙,从确定考场开始,就跟复读机一样,反反复复念叨着要自己给他抄。

李斌能怎么办?

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走。

他试过好言相劝,摆事实讲道理,告诉他作弊的风险有多大,后果有多严重,可张皓那榆木脑袋就像是泡了水的,油盐不进。

无奈之下,李斌只能先口头答应下来,想着能拖一时是一时。

就在那时,李斌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了之前疫情在家刷到的一个短视频。

视频里,一个学霸在考场上,靠着弹钢琴般灵活的手指,在桌子下面用指关节的起落敲击,就把选择题的答案行云流水地传给了后座的同伙。

那神乎其技的操作,不得不说,深深地吸引了李斌。

反正都答应了,李斌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把这个“高科技”方案提给了张皓。

再怎么说,也比写纸条那种上个世纪的愚蠢方法强点吧?至少人赃俱获的风险小得多!

李斌的手指虽然没人家钢琴十级那么灵活,但简单地敲个abcd还是绰绰有余的。

结果,这个在他看来堪称完美的提议,被张皓一口回绝了。

理由简单粗暴:“看不懂,太麻烦。”

那一瞬间,差点把李斌的鼻子气歪。

这家伙是铁了心要把自己也拖下水,绑在一辆通往零分的灵车上啊!

李斌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狠狠地剜了张皓一眼,随即猛地坐直身子,后背挺得像一杆标枪。

抄?

做你的白日梦去吧。

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别想从他这儿抄走一个标点符号!

……

开考铃声响起,整个考场瞬间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只春蚕在啃食桑叶。

李斌握着笔,手腕灵活得像是在键盘上跳跃的精灵,选择题部分几乎没怎么停顿,一路势如破竹。

然而,就在他刚刚转战简答题,还没写上几个字时,后背传来一阵清晰的触感。

是手指的戳刺。

李斌的笔尖猛地一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漏跳了一拍。

这家伙,真当监考老师是空气吗?

李斌的目光下意识地往讲台方向飘了一下,两位监考老师,一个坐在前面,一个在教室后方来回踱步,视线如鹰隼般锐利。

李斌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能双手撑住凳子边沿,屁股在上面不安分地挪了挪,做出一个仿佛是坐久了浑身发痒的假象,身体也顺势往前倾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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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低下头,握紧了手中的笔,试图将全部的注意力重新凝聚到眼前的试卷上。

可没过多久,身后又传来了新的动静。

“咳咳——”

那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考场里显得格外突兀,刻意得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

李斌的心底“咯噔”一下,差点把手里的笔给捏断。一股无名火混杂着恐慌,直冲脑门。

他下意识地抬头扫了一眼讲台,又极力克制住回头用眼神杀死张皓的冲动。

一只手不受控制地插进头发里胡乱抓了两下,身体都跟着微微发抖。

他做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

可为什么慌得像是作弊被抓现行的人是自己?

烦躁感如同野草,一旦被勾起,就在心里疯狂蔓延。

一个念头几乎是冲破理智的牢笼,疯了一样从脑子里蹿了出来:举报他!

对,就现在,举手告诉老师,后面那个人在骚扰自己,企图作弊!让他直接考个零分,让他拿不到毕业证!他那种坏人就该得到这样的结局!

这个想法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快感,让李斌的呼吸都急促了半分。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张皓被老师带出考场时,那张错愕又绝望的脸。

然而,当李斌的视线再一次投向讲台,准备抬手的那一刻,他却僵住了。

那只准备举起的手,像是被灌了铅,沉重得怎么也抬不起来。几次欲言又止,几次眼角的余光不受控制地往身后瞟,几次把翻涌到喉咙口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是怕张皓报复吗?

李斌在心底冷笑一声。

开什么玩笑。

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被张皓在放学路上堵住,结结实实地揍一顿。可如果能用一顿皮肉之苦,换来张皓因为作弊而拿不到毕业证的结局,那简直是血赚!

他李斌以后上了大学,张皓就只是个初中都没毕业的社会青年。

这种报应,太值得了。

但……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说起来,张皓那家伙,好像还真没动手打过自己。

那些推搡、抢笔、不让写作业的“霸凌”,更像是小孩子之间幼稚又烦人的恶作剧,离真正的暴力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就因为这些,就要毁掉一个人的未来吗?

李斌忽然发现,这杆名为“公正”的天平,他根本担不起。

因为一时的仇怨,去做一个可能影响别人一生的决定,无论如何,他都做不到。

李斌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原来自己还是这么善良,或者说,他打心底里,还是希望自己能更善良一些。

如果恶行能够传染,那么善意也应该被继承和坚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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