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斌有点尴尬。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书发下来，那就学。

科目摆在那儿，那就认真对待。

可问题是，高中这玩意儿根本不是靠一股憨劲就能冲过去的，越认真，越容易把自己绕进去。

谭宏宇把话掰开，“分科就是到高一下，大家会选自己以后重点学的方向。”

“不是所有科目都跟现在一样一直往下硬啃。”

李斌皱了皱眉。

“那课本上那些必修一必修二，还有什么选择性必修，又是什么意思啊？”

“这名字我看着就头大，像加密文件。”

谭宏宇听乐了。

“你别说，还真挺像。”

他想了想，尽量用最人话的方式解释。

现在上的这些，大部分算基础，大家都得碰。

“以后分科了，才会真正按你选的方向来。”

“而现在啊，有些科目你就不用学那么深了，有些科目才是主战场。”

李斌听得半懂不懂。

“所以选择性必修，就是你可以选择学不学？”

谭宏宇立马摆手。

“不不不，这名字最坑人的地方就在这儿。”

“它不是说你今天心情好就学，心情不好就不学。”

“它的意思是，你先选科，选完以后，跟你选的那些科目相关的内容，你都得老老实实学。”

不是选择性摸鱼，是选择完了以后必修。

李斌眨了眨眼，沉默两秒。

“啥意思？”

谭宏宇拿筷子悬在半空，整个人都无语住了。

“你是真没听懂啊。”

李斌很诚实。

“嗯，没听懂。”

谭宏宇往后一靠，长叹一声，像个被逼着给亲戚家小孩讲题的倒霉老师。

“算了，你不用现在全懂。”

“到时候选你擅长的就行。”

李斌筷子停在餐盘上，心里更虚了。

擅长的？

问题就在这儿。

现在看哪科都不太像自己的擅长项。

语文吧，谈不上喜欢。

英语更别提，分数都快跌成自由落体了。

数学以前还能给他点底气，到了高中也开始跟他装不熟。

物理化学更像两个站在门口的保安，满脸写着闲人免进。

李斌低着头，闷闷来了句。

“可我现在感觉，我什么都不擅长。”

谭宏宇看了李斌一眼，刚想扒饭，动作又停住了。

桌边人来人往，周围吵得不行，可李斌这句话一落下来，那点少年人特有的沮丧还是一下就冒出来了。

谭宏宇咂了咂嘴。

“你这人啊，就是太容易往死里想。”

李斌没接话。

谭宏宇索性继续说。

“你换个角度想嘛。”

“你不会，别人也未必会。”

“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听天书。”

这话如果是别人说，李斌可能还觉得是在敷衍安慰。

可偏偏谭宏宇说得太自然了，像是在陈述一个大家都懂的事实。而且也不是他一个人这么说，洛一川也这么说，方小鱼也这么说。

李斌应该相信的。

李斌抬眼看他。

“真的吗？”

“当然。”

谭宏宇一脸理所当然。

“有些人课上记笔记记得飞快，不一定是真听懂了，可能只是手比脑子诚实。”

“有些人下课冲去办公室问题，也不代表多牛，单纯就是脸皮厚。”

李斌听着，忽然有点想笑。

这话太损了，但又很真实。

谭宏宇说顺了，越讲越有状态。

“而且老师现在不怎么管，很正常。”

“因为现在才高一上。”

“说白了，很多老师压根没打算在这个阶段把我们一个个掰碎了喂明白。”

李斌愣住了。

“啊？”

谭宏宇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像是在分享什么学校内幕。

“你想啊，等以后分科了，现在教你的学生，有一大半都不一定还是这老师继续带。”

“人家费劲巴拉把你从头捋到尾，结果后面你一转头去学别的了，这不白忙活吗？”

李斌筷子都忘了动。

还能这么想？

谭宏宇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气势都上来了。

“只有等分科以后，留下来的基本都是要学这门的，老师才会开始认真发力。”

“到那个时候，讲得才细，管得才多。现在这个阶段，更像筛子。”

“你能不能顶住，能不能自己学，先过一遍。”

“顶不住的，后面自己就掉下去了。”

这套说法李斌以前从来没听过。

可不知道为什么，从谭宏宇嘴里说出来，居然挺像那么回事。

甚至越想越合理。

难怪现在老师普遍一个风格，上课讲完就撤，练习册答案都敢直接发，主打一个你爱学不学。

不是老师不会教。

是人家压根没打算现在就把饭嚼碎了喂到嘴里。

李斌心里那团乱麻像是被扯开了一点。

“真的是这样吗？”

谭宏宇当场拍板。

“不然你以为高中老师就这水平？真要认真带，肯定不是现在这样。”

“现在这状态，说白了就是看谁先反应过来，学习是自己的事。”

李斌听着，胸口那股憋闷感缓缓散了些。

以前总觉得是自己出了问题。

是自己变笨了，变懒了，变得不适合这里了。

现在谭宏宇这么一分析，事情突然没那么可怕了。

不是只有他掉线。

是这整个游戏版本都变了。

初中那套跟着老师走的打法，到了高中突然就不灵了。

李斌愣愣地看着餐盘，半天没说话。

谭宏宇见状，咧嘴一笑，又补了一刀。

“不信咱俩打个赌。”

“第一次月考出来，绝对一堆人考得稀碎。”

李斌抬头。

“稀碎？”

谭宏宇点头如捣蒜。

“对，碎得拼都拼不起来那种。”

“到时候你就会发现，原来不是你一个人在挨揍，是全班集体渡劫。”

李斌终于笑了。

这比喻也太离谱了。

笑完以后，整个人确实轻松不少。

他并没有把这个赌当回事。

成绩好坏，真到了月考自然就知道。

可谭宏宇这番话，至少让他没那么内耗了。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不一定非得立刻找到答案，也不一定真要别人把路指得明明白白。

很多时候，只是想找个人，把心里那点堵得慌的东西倒出来，听一句你不是一个人，也就够了。

谭宏宇见李斌脸色缓过来了，趁热打铁。

“所以啊，放轻松。”

“真担心，就自己多学点。”

“你以前不挺自律的吗？”

“总不能老师一不盯着，你就原地躺平吧？”

李斌怔了一下。

这话不重，却像一根针，精准扎在了点上。

对啊。

以前初中，自己也不是全靠老师推着走。

很多时候，课间不出去，回家不乱玩，作业一项项弄完，靠的也还是自己。

现在之所以这么慌，说到底，还是因为失去了熟悉的节奏。

周围全是高手，老师又突然放手，整个人像踩空了一样。

可踩空归踩空，路还是得自己走。

李斌轻轻点了点头。

“好。”

这一声不大，却比刚坐下来时踏实多了。

谭宏宇见状，顿时露出一种老父亲终于把叛逆儿子劝回正道的满意表情。

“这就对了嘛。”

谭宏宇一摆手。

李斌也是坏的笑了笑。

食堂还是那个吵吵闹闹的食堂，餐盘里的菜也还是那副不太有食欲的样子，可刚才压得他胸口发紧的东西，确实淡了很多。

谭宏宇已经重新投入战斗，狠狠干饭，边吃边含糊不清地开口。

“反正记住一句话。”

“高中这地方，老师能带你一程，带不了你一辈子。”

“真正牛的人，确实不是老师硬灌出来的。”

“要么脑子好使，要么够自觉，最好两样都占。”

说到这儿，谭宏宇顿了顿，冲李斌挑眉。

“不过你也别把天才想得太神。”

“很多人看着厉害，背地里照样偷偷用劲。”

“你要真想追，未必没机会。”

李斌听着，没再像之前那样一听到追赶别人就觉得喘不过气。

反而有点被激起了那股熟悉的不服气。

是啊。

迷茫归迷茫，怕归怕，可学习终究是自己的事。

老师不盯，不代表自己就能心安理得地摆烂。

以前能逼自己一把，现在也该行。

至少，不能还没开始就先认输。

李斌埋头扒了两口饭，连胃口都好了不少。

谭宏宇瞅着他，嘿了一声。

“这不就活过来了？”

“刚才那样子，我还以为你要当场写篇高中生活毁我青春。”

李斌抬头，笑着骂了一句。

“滚啊。”

谭宏宇哈哈大笑，拍了拍桌子，震得餐盘都晃了晃。

“你是真学坏了啊，居然叫我滚。”

食堂上空仍旧嗡嗡作响，风扇转得有气无力，晚饭也依然不算好吃。

可李斌心里那阵阴云，总算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没有突然开窍，也没有一瞬间就找到未来的方向。

分科选什么，月考会考成什么样，后面的路怎么走，这些问题依旧还在。

但至少这一刻，李斌没那么慌了。

因为他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学习这玩意儿，从来不是谁替谁完成的任务。

老师负责讲，学生负责走。

能走多远，最后还得看自己。

李斌抬头看了看食堂刺眼的白炽灯，心里默默吐出一口气。

那就自己来吧。

笨一点也没事，慢一点也没事。

只要别停下就行。

谭宏宇已经吃完了，端起餐盘站起身。

“走不走？”

李斌也跟着起身，脸上带了点轻松的笑。

走。

两个人随着人流往回走，晚饭后的校园闹哄哄的，远处还有军训学生被喊口号的声音，一阵一阵飘过来。

李斌混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脚步都轻了些。

先前那些把人压得喘不过气的迷茫，没完全消失，却不再像一堵墙横在眼前。

更像一团雾。

雾里看不清路，但路总归还在。

只要往前走，早晚会看见点东西。

而李斌现在，至少愿意继续往前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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