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着了火的干草,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灼痛,咳嗽更是酷刑。嗓子眼干巴巴的,好像下一秒就要裂开。
李斌不敢用力咳,只要稍微用点力,那股撕心裂肺的痒意就会一发不可收拾,疼得人眼泪直流。只能拼命压制,用最轻微的气流去安抚那根脆弱得仿佛一碰就断的气管。
但这仅仅是开始。
身体轻飘飘的,像是没了重量,随时能羽化飞升。脑袋却像灌了铅,重得抬不起来。趴在桌上想休息片刻,腰杆又酸得像被折断了一样。直起身,又感觉浑身没长骨头,软绵绵地随时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体温枪上的数字鲜红刺眼——三十九度八。
高烧。
但李斌还是没请假。从小到大,他连一次假都没请过。
大病小痛,感冒发烧,从来不喜欢吃药,全凭一股执拗劲儿硬熬。这一次,他觉得自己也一样能熬过去。
可走在回寝室的路上,李斌觉得浑身瘫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好像下一秒就要死过去。
也许……这次真的熬不过去了。
这病毒的威胁真的减弱了吗?如果眼前这种要死不活的状态,都已经是削弱后的版本,那两年前,究竟是何等的惨烈?
李斌的脑子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或许,这已经不是胡思乱想,而是传说中的走马灯了。
疫情最严重的那段时间,全程隔离在家,他幸运地躲过一劫,只是从抖音里听说了病毒的恐怖,却从未有过切身的感受。
如今,这削弱版的病毒已经把他折磨得不成人形。
李斌真心觉得,“活着真好”。可转念一想,活着也不好,要是就这么死了,是不是就不用再受这份罪了?
躺在床上,李斌依旧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喉咙的干涩和腰背的酸痛,像两只无形的手,把他牢牢钉在床上,动弹不得。
学校已经停水好几天了,李斌也几天没正经喝过水。全靠在食堂吃饭时,只能靠喝一点鸡蛋汤,才勉强活到了现在。
夜深了。
李斌咳得感觉喉咙在冒烟,甚至尝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根本无法入睡。
黑暗中,他挣扎着爬起来,摸到水龙头,用牙刷杯接了点自来水润喉。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不来丝毫缓解。
寝室里的人都回家了,空荡荡的,也不用担心扰民。
李斌盯着杯子里清澈的自来水,发起呆来。
看着挺干净的,但天知道里面藏着多少细菌病毒。
感情深,一口闷。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脑子里蹦出这些不着调的句子。
反正都要死了,还在乎这个?
早死早超生。
要是没熬过去,就算自己命不好。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不是吗?
李斌闭上眼,仰头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
重新躺回床上,嗓子眼那点靠自来水换来的短暂舒适,瞬间被翻涌而上的热浪和酸痛吞没。
高烧还在继续,腰背像是断成了两截,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他倒是想多喝一点那冰凉的自来水,哪怕只是暂时的麻痹,但理智又死死拽住了他。
那玩意儿真的不干净,喝多了真能要命。
他还不想死。
可是,真的好难受啊。
鼻头一酸,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
他不想死,他才刚刚要开始自己新的人生,怎么能这么窝囊地交待在这里。
可活着,又是真的受罪。
已经熬了两天了,一天比一天更像是活在地狱里,高烧不退,浑身酸痛,意识都开始模糊。
过去那么多年,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不都熬过来了吗?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李斌委屈得像个孩子,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讨厌的人,讨厌的事。老天爷好像就喜欢跟他作对,变着法地折磨他。
天要亡我,非战之罪。
他胡思乱想着,哭声从压抑的呜咽,逐渐变成了无法控制的抽泣。
幸好整栋楼基本都空了,不然明天学校论坛头条就是“高一某男子深夜于宿舍内发出不明哭声,疑似……”,那真是社死中的社死。
哭着哭着,连肚子都开始抽痛,力气耗尽,哭声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腰依旧酸得像是要断掉,头依旧晕得天旋地转,可在一片狼藉的痛苦中,李斌竟然睡着了。
也幸好睡着了,终于不用痛苦了。
……
一觉睡到天亮,病痛缠身的第三天。
大概是昨晚哭累了,身体的疲惫暂时压倒了病痛,醒来的一瞬间,李斌感觉自己好像好了一点。
但这只是假象。
他很清楚,每天早上都是病情最轻的时候,一旦身体这部破旧的机器重新开始运转,疲劳和酸痛就会卷土重来。
真想就这么在寝室躺上一天,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想。
但不行。
哪怕只有一个老师还在上课,他都得去。
学校已经很“人性化”地取消了早读,让他每天能多赖一个小时的床,该知足了。
李斌烦躁地从床上爬起,每动一下,腰部传来的酸麻感都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他扶着书桌,一步一挪地走到洗漱台。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总算驱散了些许昏沉。
食堂。
“一个酱肉包,一个鲜肉包,对吧?”食堂阿姨看见他,露出了熟稔的微笑。
“嗯。”
李斌点点头,有些无奈地发现,自己的就餐习惯,居然被一个食堂阿姨记得清清楚楚。
自己又不是什么明星,怎么好像很多人都能记住自己。
他拿出饭卡,贴在机器上。
滴——
一块六。
豆浆?不需要。
虽然总有人问他,吃包子不喝豆浆不噎得慌吗?但李斌觉得还好,早就习惯了,再说,也不是每次都会噎住。
他抓起两个包子,快步离开,一边啃着,一边朝教室的方向赶。
时间就是生命,学习这种事,不能拖拉,要学,就得付出代价。
然而,代价来得猝不及防。
刚离开食堂没几步,勉强把包子全塞进嘴里,李斌的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
他蹲下身,试图顺气。
没用。
食物死死地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每一次吞咽,都让那股窒息感变得更加强烈。
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闷得他眼前发黑。
李斌不停地捶打自己的胸口,脸色从涨红迅速变为青紫。
合着病毒没能带走我,今天就要被两个包子给单杀了?
他强撑着站起来,想往前走两步,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发抖,最后只能狼狈地扶住路边的一棵树。
“你没事吧?”
一个清脆又带着一丝担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冉艺萌。
她看见了李斌的窘态,一眼就看出他是被噎住了,快步上前,伸出手,轻轻地拍打着李斌的后背。
李斌艰难地转过头,想摆手。
不是,这么温柔的拍法,是想给灰尘做个按摩吗?
他想拒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
算了,靠人不如靠己。
李斌痛苦地转过身,背对着冉艺萌,右手握拳,卯足了劲,对着自己的胸口狠狠捶了下去。
一下,两下……
“咚!咚!”
沉闷的响声在清晨的校园里显得格外突兀。
半晌,那股要命的窒息感终于松动,李斌猛地吸了一大口气,剧烈地咳嗽起来,半天,才终于缓了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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