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1 / 1)

为她敷完药膏,丹桂又端出一方紫檀木匣:“对了,娘子,大人说这东西给您。”

崔皎打开木匣,没想到里面是一支金镶绿松石手镯。

纯金掐丝托起圆润的绿松石,质若凝脂,色如青翠。

虽比不得进贡的珠宝与工匠的手艺,可也绝对是少见的珍品。

尤其是造型用了心,远看似翠蝶扑腕,娇俏灵动,别有一番小女儿家的意趣。

丹桂:“娘子,这可不像长安城最近流行的式样,不会是大人从陇州给您带回来的吧?”

陇州边缘素有绿松石矿,产量稀少,一入长安便供不应求。

谢珏不是没有给她送过礼物,逢年过节,亦或者是她的生辰,该走的过场还是要走的。

他所赠之物件件稀世难得,可都是什么紫光檀,青玉簪,沉香珠串……

不知道的,怕不是会以为谢珏准备把她送去当道姑。

这只手镯难得叫人眼前一亮,从尺寸到式样,仿佛就是专门为她打造的。

崔皎戴上试了试,左看右看,不舍得摘下。

“奴婢瞧着,搭您最近新裁的那几身衣裳正合适。”

丹桂笑道:“先前圣上赏赐之中,娘子独爱绿松石,指不定是大人都看在眼中,这回去陇州,特地派人留意了类似的款式。”

饶是知道这话纯粹在故意讨她开心,崔皎也忍不住翘起唇角:“帮我梳妆吧。”

“对了,初春鱼肥,午膳叫厨房添道鲈鱼。”

丹桂会意:“娘子放心,奴婢早早吩咐过了,灶头烧的都是大人喜欢的菜色。”

谢珏不常休沐,两人一起用膳的机会少之又少。

每逢此时,全府上下都要精心准备。

女郎打扮总要花些工夫,午时,崔皎来到前堂。

她以为自己迟了,结果更迟的另有其人,谢珏竟然还没有来。

前堂安静极了,只听见门外几声猫叫,是养在前院的猫儿在捉蜻蜓。

一只、两只、三只……崔皎饶有兴致地数着。

直到她都快数不清有几只蜻蜓败在猫儿的爪子下,移开视线,仍不见男人的身影。

“娘子,”丹桂低声道,“饭菜要凉了。”

“先温着吧,你去书房瞧瞧怎么回事。”

崔皎看向在门口打滚的小猫:“我在这跟乌云玩一会儿。”

乌云是那只猫的名字,因它的毛色通体乌黑,只有四只脚是白色,如乌云踏雪。

去年冬天,府里的小丫鬟在后门外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小猫。

崔皎想养,可谢珏喜静,起居的主院断不能出现猫儿狗儿。她只好放乌云去厨房偷鱼吃。

一人一猫隔三差五才能碰上面。如今一瞧,乌云长大了,皮毛愈发油光水滑,让人忍不住想逗弄一番。

半个时辰后,谢珏来时,还没踏入前堂,就远远看见门口那一团桃粉。

走近了,才发现是崔皎蹲在地上。

平日里连衣裳有一丁点勾丝划痕都受不了,此时却容忍自己的裙摆全都大喇喇地拖在地上。

毫无端庄形象可言。

谢珏眉头微蹙。

崔皎背对着他,伸出一根削葱似的指尖逗猫。猫儿叫了声,抬起爪,一转眼,她的手背上就多了两道浅色的痕。

“呀,你这——”

还没等崔皎实施报复,猫儿猛地一跳,扑到她膝盖上。

那么大一只猛地撞上来,崔皎险些被扑倒在地,还好丹桂扶了她一把。

“娘子,大人来了。”

崔皎连忙起身。

男人站定在阶上,正垂眸俯视着她。

她迎上去,想装作刚刚什么都没发生:“那个……”

话音停在一半。

谢珏忽的抬手,指尖堪堪擦过她的发鬓。

清淡好闻的荀令香扑面而来,像张无形的网。崔皎桃花眼轻睁,下意识屏息。

一刹那,她闪过许多胡思乱想。他不会是迟来太久,良心发现,所以准备哄她一下吧?

直到谢珏收回手,指尖拈了片树叶。

是不知道何时掉到她脑袋上的。

他明明可以随手扔掉,偏偏还要拈到她面前,不咸不淡地道:

“今日的妆饰,倒是别出心裁。”

崔皎差点没挂住脸:“…………”

见她自觉尴尬,谢珏才收回手,语气又淡了下来:“以后人前莫要胡闹。”

丢下这句话,男人越过她入座。

崔皎噎住,好一会儿后才跟着落座。一双桃花眼幽幽地望着他,小声嘟囔:“现在不是在人后吗?”

谢珏眼皮一掀:“这么说,我不应该来?”

崔皎:“……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自以为自己能说会道,但每回这种时候,总争不过谢珏,小嘴一撇,干脆不再说了。

谢珏看向堂前准备抱走乌云的丫鬟,吩咐:“下去把它的爪子磨平些。”

丫鬟还没应,崔皎先立即变了脸:“你要干嘛?”

对着她吹毛求疵就算了,怎么连猫都不放过?

又没养在他眼皮子底下,管得也太宽了吧!

她也知道拿什么话呛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谁允许你随便动人家爪子的?”

谢珏:“……”

崔皎见好就收,看向那丫鬟:“下去吧。”

小丫鬟也是个机灵的,屈膝应是,立即退下,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这事摁下不提,其余人张罗着布菜,将温着的菜肴一碟碟一盘盘端了上来。

崔皎抬手撑起脸,故意露出他送的手镯:“对了,你瞧——”

刚起了个头,菜上齐了,谢珏道:“先用膳。”

崔皎差点又忘了他的规矩,食不言,寝不语。

她只得闭上嘴。

一桌子菜,有清汤寡水的,也有酸辣开胃、浓油赤酱的,两人的偏好泾渭分明。

君子不重口腹之欲,谢珏在这方面践行得彻底。他口味清淡得很,不吃五辛,也不食油腻。

吃相也极好,慢条斯理。

说来奇怪,谢珏明明是寒门出身,仪态却远远胜过她见过的所有世家子弟。

便是最迂腐古板的夫子来了,也挑不出他举手投足间的半点错处。

可惜他不止严于律己,还由己及人,连她都不放过。

胡思乱想着,崔皎看见长生快步过来,附耳同谢珏低语了句什么。

谢珏神情未变,却落了筷。

他用茶水漱过口,道:“我还有事,改日再陪你用膳。”

说罢,也不等崔皎回话,直接起身离开。

很快,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崔皎一时气结。打扮了一个多时辰,结果连两句话都没说上,哪有这样媚眼抛给瞎子看的?

“魏王一案不是已经结了么,他怎么还忙成这样?”

崔皎怀疑谢珏纯粹是不想应付她,但她没有证据。

丹桂方才前去书房,也没打听出个所以然。

书房是谢府的一方净土。两人成亲后,谢珏不跟崔皎同寝时,多半都下榻于此处。

说是书房,更像是他的别院。

崔皎从未见过里面的装潢。谢珏不允许外人出入,连负责洒扫的都是他另选的下人。

别说丹桂,就算她去了,也只能吃闭门羹,在门口干等着长生出来传话。

更气的是,虽然一点都没给她面子,但她竟然还没办法说谢珏的不是。

谁让谢大人不是那种攀附着老丈人家才起势的女婿。他为圣上效力,执掌风宪、肃清朝纲,经手之事多有公家秘辛。

别说内宅妇人,就算崔皎的阿耶来了,也不好多过问。

崔皎只好让人又添了一碗饭。不管怎么样,饭还是要吃的。

等了那么久,她快饿晕了。

…………

谢珏的书房位于府中最西北,隐于竹林之中,僻静清幽。

匾额上抱朴阁三字,是当今圣上亲赐。

皇室推崇道家,这名字取的是道德经中“见素抱朴”的典故。

那时谢珏与崔皎已经定下婚约,所有人都在揣摩着圣意。

若圣上重用谢珏,是因谢珏出自寒门,是朝中清流,那他与崔家娘子成亲之后,又当如何?

亲口赐了这名,便是圣上表了态了。

太子母家本就门庭赫奕,又得圣上心腹做婿。一时间,太子、崔氏、谢珏,这一条船上的人都风头无两。

少有人细究匾额上的字眼。见素抱朴,说的是守住本心,不要被外物迷了眼。

谢珏立在窗前,静静望着庭中几支孤竹。

一道掐尖细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扰了谢大人休憩,真是罪过,罪过。”

谢珏侧身,平淡应道:“李公公言重,正事要紧。”

若是崔皎来,必定能认出,忽然出现在抱朴阁的这位,是宣政殿跟前的熟脸,圣上身边的红人,李继。

这般的人物,连皇后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李继对谁都是一副笑脸,瞧着和和气气的,吊梢眼里却闪烁着精明:“陇州的事,陛下已经过目了,谢大人清扫魏王旧部有功,必有褒赏,圣旨不日就到。”

“只是——”

他的话锋蓦地一转:“大人此番前去三月,没查到更多太子的手笔?”

圣上派谢珏亲去陇州,醉翁之意不在酒。

魏王旧部早已不成气候。但据说魏王及心腹手中,捏着太子不小的把柄。

查了三年,总算查出些眉目。魏王没用,那些把柄却有大用。若跟着一同不见天日,实在是可惜。

谢珏:“太子做事隐蔽,便是真有什么,也已经全都推给了死人。人死灯灭,线索也断了,还需从头再来。”

李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倒是我想当然了,这事还得从长计议,急不得呐。”

“本以为从陇州回来,谢大人能得浮生半日闲,多陪一陪夫人,省得后宅起火,现下怕是难了。”

这种事,寻常男子不好议论,他一个混迹深宫的太监,揶揄两句却无妨。

“不过崔娘子这样的性子,晾一晾也好,断了念想,自然会安分些。”

谢珏的唇角轻轻扯了下:“她不会。”

短短几字,李继却听出几分莫名的意味。

想了想,他哑然失笑。

他确实是说错了,崔家娘子那轰轰烈烈的情意,便是外人都看得分明。

谢珏也不是没有晾过她,何时见她安分?

叫崔皎断了念想,不再喜欢谢珏,怕是比登天还难的事。

外人瞧着都觉得她执迷不悟,何况是身在局中的谢珏。

“瞧我啊,也真是老糊涂了,倒是辛苦大人,还得等到改日崔家树倒猴孙散,才能清净清净。”

谢珏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垂下眸,平静地应:“既是谢某的家事,便不劳李公公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