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1 / 1)

夜凉如水,檐角悬着半轮残月。院中树影婆娑,虫声细细。

谢珏踏入主院时,已近子时。

天色漆黑,厢房里却留着灯。昏黄的烛光影影绰绰地勾勒着窈窕的身姿。在窗纸上晕开一团暖色。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门倏地被推开,一道倩影映入眼帘:“你回来啦?”

烛火映着那双桃花眼,瞳仁清亮如点漆。

谢珏顿了顿,才嗯了声。

他走进屋中,下人迎上来,替他脱下外袍,折好搭在屏风上。

崔皎就在一步之遥的地方,他的视线却落到旁处:“不是同你说过,不必等了。”

崔皎理所当然:“可你又没说今晚不回来。”

这样的对话,不知道在深夜重复上演过几遍。

只要谢珏没有派人带话,说定要歇在书房或府衙里。不论他多晚回来,屋里都留着灯。

春夏秋冬,刮风下雨,崔皎总是倚在窗边等他。

没有一日例外。

只要踏进主院,远远就能看见窗边的影子。

那影子时而长,时而短,时而她等得困睡过去,便缩成小小一团。

桌上也总是会备好宵夜。自从发现他不会动筷后,崔皎便把吃食改成了汤汤水水。天冷时煮了热茶,酷暑时是酸梅汤。

他回来的时辰不定,茶汤的温度却每回都刚好入口。

若是有哪一日进屋时,一向叽叽喳喳的崔皎不主动跟他说话了,定然是她又莫名其妙生了气,等着找他的茬。

晾着是没用的。若是不搭理她,过一会儿,眼前就会冒出来一张娇憨嗔怒的脸:“谢珏,你什么意思!?”

明眼人都看得出,崔皎一整颗心都扑在他身上。她每日做的那些事,无非就是换着花样引起他的注意。

他并不需要她的喜欢跟用心,只不过成亲三年,有些事木已成舟。

再跟崔皎计较,实在是白费功夫。

谢珏不喜欢浪费口舌。

反正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顺着她也无妨。

她若因此听话乖巧些,倒也省事。

下人替他更完衣,斟好茶,默默告退。

谢珏一坐下,崔皎立即蹿到他面前,转了一圈,像只花枝招展的蝴蝶。

她美滋滋地道:“而且我今日打扮得这么好看,还没欣赏够呢,那么早洗漱岂不是太可惜了?”

谢珏:“……”

谢珏:“你午膳时要同我说什么。”

崔皎愣了下,没料到他会记得这一茬。

她坐在男人身旁,咳了两声,做作地抬起带镯子的手,将碎发挽到耳后。

来回几下,故意把那只镯子在他面前晃得叮当响。

谢珏将她忸怩作态的样子尽收眼底,没有出声。

直到崔皎的动作越来越夸张,他才开口:“你耳朵不舒服?”

“…………”

崔皎无语凝噎,没好气地道:“我是让你欣赏我的镯子。”

她用那只手撑起下巴,歪着脑袋看他,美眸潋滟:“怎么样,很衬我吧?”

崔皎还穿着那身桃粉襦裙,腕间清透的蓝绿与裙色交相呼应,如三春桃花。

那张明艳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得意。幽幽夜色,也挡不住她的娇媚动人。

人比花娇,莫过如是。

尽管红颜枯骨对谢大人来讲没什么区别,他也不得不承认,崔皎的确是一等一的大美人,长安城环肥燕瘦,无出其右。

但也仅此而已。

“这是你送我的手镯,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谢珏垂眸饮茶,淡淡说:“随手挑的,没什么好说。”

他刚到陇州时,知府便连夜献上了几副价值连城的绿松石首饰。

谢珏没什么兴趣,但正好想起她前些日子爱戴那些大红大绿的玩意,便随便挑了挑,留下了这只手镯。

走个过场的事罢了,没花什么心思。

崔皎抿了抿唇。虽然早知道问了谢珏也是白问,他那张嘴,能说出什么好听话来。

但是,怎么真就这点反应?哪有这么扫兴的。

崔皎埋怨道:“你就不能说点我爱听的话吗?”

她斜倚着榻,好似软得没有骨头。潋滟的桃花眼直勾勾望着他,眼波流转,寻常一句话,也说得仿佛撒娇。

没个正形。

谢珏向来不喜她这样行止无状,却又开口了:“你想听什么。”

崔皎还真歪着脑袋想了想:“你觉得我今日这身打扮怎么样?”

谢珏抬眼,望着她。

崔皎催促道:“你快说啊。”

谢珏:“床头案上那本书册,你翻到第三十页,第一个字。”

想破脑袋都没想到这个答案,崔皎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试图领略这男人的深意。

谢珏继续饮茶,显然不打算再跟她多说。

最终,还是崔皎按捺不住好奇,起身去找他说的书。

第三十页,第一个字——

方方正正一个“俗”。

崔皎啪地把书合上。

她一咬银牙,没眼光的男人!

谢珏把她的动静听的一清二楚,也没当回事。

直到过一会儿,崔皎问:“这不是什么重要的公文吧?”

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带回来,还让她瞧见,不过是近日几篇骈文整理成册,他随意翻一翻:“不是。”

唰唰唰几声,不知道她在捣鼓什么。

下一刻,崔皎便走过来,把那册子拍到茶几上。

她娇哼了声,故意让他听个清楚,却没说别的,直接去沐浴了。

人走了一会儿,谢珏才将视线移到旁边摊开的书册上。

压根不需要细品,崔皎下笔就跟她的情绪一样,都在明面上写的明明白白。

入眼就是一副新鲜出炉的鬼脸。

鬼脸的舌头被拖得老长,直指下头的字——

“瞎”。

茶杯中的水轻晃,谢珏的眉心蓦地一跳。

……

崔皎出浴时,那本书册已经不知所踪,不知道放哪儿去了。

熄了灯,她躺在床上,忽的想起另一件事。

今夜,不会也要……

按理说,除了履行约定,谢珏从来都不会多碰她一下。

就算她主动贴上去,他也不会作什么反应,跟个木头似的。

但是昨晚,谢珏忽然拉着她补了三回。

还有好几次没补完呢。

她一时也摸不准谢珏的想法。

崔皎感觉自己的腰又有些酸了。她侧过头,观察起一旁的谢珏。

他们俩连衾被都用的不是同一张,不圆房时,中间空出的地方都足够再躺下一个人。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中,只能隐约看见谢珏睡得纹丝不动,似乎并无别的打算。

自从昨天翻个身都被他挑了刺,这回,崔皎的动作很轻。

然而,下一刻,又听见他道:“安分点。”

“……我又怎么你了?”

崔皎这次是真觉得冤枉,小声控诉道:“明明我每回一点动静都没有,你根本就是心存报复,故意借题发挥……”

借题发挥?

她种种窸窸窣窣的小动作先不提了,就算有意忽略,还有那从发丝跟肌肤间溢出来的香气。

只要往他这儿一偏,便全都丝丝缕缕地缠到他身上。

不知整日熏的什么香,竟如此甜腻馥郁。

便是方才闭目养神,也能因那抹香气,清晰地感觉到她往这边靠过来了多少。

谢珏从前跟她提过几回,叫她换些浅淡的熏香。

她每回都乖乖应了,一转头,照例我行我素,香气一日比一日招摇。

叫人并不喜欢,又无法忽视。

谢珏不想再与她理论:“你说完了?”

自顾自地控诉完,崔皎哼了一声,也不再理他。

…………

次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谢珏便按时起来了。

听见响动,崔皎也跟着睁开了眼,迷迷蒙蒙地支起身,望着男人的背影。

只着寝衣时看不出什么,一旦官袍加身,便掩不住那周身的矜贵出尘,高不可攀。

下人进进出出,无声地忙碌。这时候,她也本不该闲着。

阿耶跟娘亲感情极好,有了她之后也不见生分,依旧蜜里调油。

她常常见到阿耶上朝前,娘亲替他更衣。夫妻俩凑在一起,低声说些体己话,到了时辰才依依惜别。

在崔皎模糊的念头里,夫妻之间理应是这样的。

可往前,谢珏更衣从不要她代劳。虽未明说,但理由嘛,崔皎猜都猜得到,要么是嫌她笨手笨脚,要么就是不喜欢她离他太近。

直到最近这一年半载,两人间更亲密的举动都数不胜数,他才默许了她插手。

但也没默许太多,最多让她象征性地理一理腰带,拢一拢衣襟。

下人刚替谢珏穿上外袍,一双纤纤素手便搭上男人的腰际:“剩下的我来吧。”

玉带落到崔皎手中。细带在她指尖绕了几绕,缓缓收拢,落成一个妥帖的结。

因着细心,便也格外慢。

谢珏看了眼那枚结,不知道她是去哪儿进修过,总算像模像样了些。

不像从前,每回都要再让下人重新规整过一番,他才能出门。

目光再往上移,正好瞧见女郎后颈那一截浅浅的玉白,光洁柔嫩。

他收回目光,侧眸看向旁处。

方才的打量似乎只是随便的一眼,便是两人的距离这般亲近,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波动,平静冷淡。

系好腰带,又得戴组佩。崔皎发现他不知何时多了个她没见过的玉佩,一枚墨玉半月,乌沉沉的,光泽内敛,乍看并不起眼。

朝服上任何一处装饰都有深意,她忍不住看了两眼,指尖在他腰间多停了一瞬。

头顶上立即响起男人的声音:“好了么。”

微沉的语气,不轻不重地拂去了那点温存。

她一收回手,谢珏便侧身退开半步,示意下人拿来玉笏。

崔皎看得出,他应该是当真不爱被人靠近或触碰,任何多余的小动作都瞒不过他的眼。

只不过,对她尤其挑剔。

别说刚刚只是不小心多碰了一下,有时候还没碰到呢,他都能马上察觉。

就比如昨晚,好像背后多长了个只眼睛似的。

切,同房的时候她都摸过好多回了。

崔皎默默哼了一声,把心思重新放回他的朝服,对着自己的杰作欣赏了一番:“谢珏。”

谢珏没应,视线却侧了过来。

正对上崔皎一副“快夸我”的样子:“你有没有觉得三个月不见,我的手变巧了?”

“……”

“谢珏?”

“没注意。”男人语气平平,“时辰不早了。”

摞下这句话后,他径自出门上朝。

等人走远,丹桂才走进来:“娘子是要用早膳,还是再睡会儿?”

谢珏觉少,每日晚睡早醒也毫不影响。崔皎却是晚上睡不着,白日醒不了,一旦跟他一起醒了,势必会补觉补到日上三竿。

困意后知后觉袭来,崔皎没什么胃口,打了个哈欠,躺回去接着睡了。

只是这一觉没睡多久,她就隐隐约约听见外头有动静。

院里的下人们向来都很机灵,知道她歇息,做什么都会轻手轻脚的,除非有人来了。

她坐起身,喊了声丹桂:“怎么回事?”

丹桂过来:“是方才大人派人捎了口信,那人来去匆匆,吵到娘子了?”

崔皎:“什么口信?”

丹桂顿了下,才低声道:“大人吩咐,老夫人的病养得差不多了,过几日便回,让府里好生预备着。”

崔皎一怔:“怎么现在才同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