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立无言,等着屋里的结果。不一会儿,卫太医过来了。
“谢大人、夫人,老夫人并无大碍,只是一时急火攻心,头脑发晕。”
“我方才于太冲、内关、神门各施一针,如今老夫人脉象已然平稳,只需再用几味平肝熄风、宁心安神的药,便不会有半分后患。”
谢珏的脸上没瞧出情绪:“我进去瞧一瞧母亲。”
崔皎立即接道:“我也去。”
卫太医的眼神在两人间流转了一圈:“老夫人如今尚在歇息,若非紧要之事,还是让她静养为妥。”
两人只得作罢,崔皎又开口:“有劳卫大人了,我让人备了茶点,您歇一歇再走?”
卫太医拱手:“夫人太客气,下官还要尽早回宫,不敢耽搁。”
崔皎见状,也不勉强:“那便不耽误大人正事了。来人,送大人出去。”
等人走后,她才看向谢珏:“今日的事,我让瞧见了来龙去脉的丫鬟跟你说。”
崔皎当然也想自己说,她攒了一肚子的话。
可若她先开口,反倒像在替自己争辩。
“我已经知道了。”
谢珏总算开了口:“闹事者各杖五十,以儆效尤。”
崔皎瞬间淡定不了了,杖五十下皮开肉绽,天气一热,伤口发炎溃烂,怕不是用灵丹妙药吊着都得在床上躺个半年。
若主人家刻意想要下手重些,更有甚者一辈子都成了跛脚跟瘸子。
丹桂跟在她身边侍奉多年,何时受过这样的惩处?
“你既然知道发生了什么,难道不也该知道丹桂是是无心之过,怎么罚这么重?”
“就算要罚,不也应该先罚那静和院的丫鬟,明明是她先对我出言不逊,丹桂只是忠心护主,替我出头——”
谢珏淡淡道:“一码归一码的道理,还需要我教你?”
崔皎哑然,紧紧咬住唇,又说:“那丹桂忠心该赏,莽撞该罚,功过相抵,便少罚她些,我再叫她去跪半个月祠堂,或者……”
她绞尽脑汁想着后宅里那些小惩大诫的手段,可话还没说完,便听见谢珏已经吩咐了下人:“带去前院行刑。”
见他油盐不进,崔皎彻底恼了:“我的丫鬟,怎么处置是我的事情,你凭什么说了算!?”
谢珏的耐心彻底消失殆尽,侧过身,目光寡淡地掠过来:
“你的处置,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任性妄为、目无尊长?”
崔皎心头蓦地一揪,脸火辣辣的疼,一时竟口不择言:“反正我就觉得丹桂罪不至此,若我当时在场,照样掌那丫鬟的嘴。”
她破罐子破摔,“你真要这么公平公正,有本事叫人杖我五十!”
“大人、娘子,奴婢——”
丹桂正好被人带过来领罚了,崔皎大步踏出房门,一把拉住丹桂的手:“我们走。”
说完,她再也没看谢珏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静和院到主院的路程不短,崔皎却走得飞快,一步未歇。直到进了厢房,她才停下来,胸膛起伏,轻喘不止,分不清是累了还是气的。
丹桂上前扶住她:“娘子何必动这么大的气,还跟大人起了嫌隙,若是为了奴婢,真不值得,奴婢也问心有愧……”
崔皎的气息平缓下来,才说:“我也不只是单单因为你。”
成亲第一年,谢珏与她几乎是形同陌路。
他从未踏足过主院,更别提与她亲近。
为了避着她,谢大人还主动请旨南下,留她独守空房。
崔皎只得先转头去跟郑氏交好,想让郑氏替她在谢珏面前说些好话。
十几年来都养尊处优的崔小娘子,连着两三个月,一到卯时便亲自将早膳端给婆母,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就算郑氏频繁挑她错处,一开始,她也咬着牙忍了。
结果郑氏真当她是好欺负的棉花。
谢珏回京的前一晚上,郑氏给她递了一本名册,让她亲自给谢珏纳妾。
说得还如此有理,她讨不了夫君的欢心,不能给谢家留后,不就是犯了七出之罪。
如今让她早早张罗着纳个妾,大不了以后把孩子抱来自己养,可是为她好啊。
崔皎气得嘴唇发抖,把那册子撕了,扔到地上:
“这样的好意,我心领了。还是等以后公爹回来,我找人去孝敬公爹,让他给谢珏添个弟弟,让你们谢家多子多福好了!”
她从前年轻气盛,哪里受过这样的屈辱,积攒了两月的委屈顿时爆发,差点没掀翻郑氏当时住的沁芳院。
翌日,谢珏回府,破天荒地踏进了主院。
她又惊又喜,连忙迎上去,却只看见男人冷若冰霜的脸庞。
他丝毫不留半点情面地道:“崔皎,我本就无意娶你,你以为闹得再大,牵连旁人,便能让我多看你一眼?”
自那后,两人之间关系更糟了。
直到她与谢珏的关系渐渐好起来,郑氏回洛阳养病,那些事没什么可再计较的,才被崔皎抛之脑后。
但她又没忘记,芸香一提,便全都想起来了。
郑氏当初这般贬损她,如今她的丫鬟又故技重施,新仇旧怨,崔皎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
门外忽的传来脚步声,将她重新带回此时。
心头的气还没完全消下去,可崔皎还是下意识抬起了头。
门口却并没有她以为会出现的人。后厨帮工的小丫鬟将熬好的药跟准备的果脯一起拿给丹桂,丹桂又给她端了进来。
一刹那,她心里莫名地落了个空。
但转念一想,谢珏就算这时候来了又如何,肯定还是兴师问罪,倒不如不来。
崔皎不免想起冯夫人所言。他对外人都尚有通融的时候,偏偏就对她这么不近人情。
…………
静和院中,下人们已经手脚麻利地收拾好残局,无声退下。
唯独谢珏立在门口。
侍奉在郑氏身边的不是芸香,而是另一个丫鬟,她轻手轻脚开了门,恭敬道:“大人请进。”
门很快又合上,房里只有谢珏跟郑氏两人。
“母亲。”
郑氏坐起了身,声音带着疲惫:“这个称呼太重,我受不得。”
“养育之情,救命之恩,都重于泰山。我既姓谢,理所应当这般称呼。”
谢珏的语气恳切,却又太平静,如一汪深潭,听不出真实的情绪。
便是郑氏看着他长大,也无法揣摩透他的心思。
“既是母子,便是荣辱一体。此时正是多事之秋,更该小心。前几日,我都嘱咐过母亲。”
他所说的,正是听雨被崔皎的丫鬟揪出来的那日。
郑氏道:“今日之事,我也全然没有料到。那擅自惹事的刁奴就算跟了我多年,你也不必顾忌,照样该罚就罚。”
“但是主院那边——”
“我昨日才听闻母亲脉象平稳,应该不会到急火攻心的程度。”
谢珏蓦地一句话,让郑氏准备好的说辞全都作了废。
她对上男人漆黑的眸,骤地反应过来,原来他早就已经知晓了全部。
包括眼下的装病。
两个丫鬟的事,最后会掀起这么大的风浪,其中推波助澜的,少不了她那一晕,吓得崔皎去请了太医。
前几日,谢珏才同她说过低调行事。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今日过错,多少有她一份。
谢珏并未同崔皎和旁人说过,郑氏的诰命并非他所请,而是圣上自己的意思。
做皇帝的,没有谁疑心不重。既要用人,那人全家老小都得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可他们这一家,经不起天子那双眼睛盯着。
道理都懂,但是、但是——
郑氏的手指紧紧攥住被褥边缘。
说一千道一万,都是因为她不满崔皎嫁给了谢珏。
要让她心平气和地那崔娘子相处,谈何容易!
“不过今日事发突然,母亲定是意外受惊乱了脉象,照顾不周,也是我之过。”
谢珏又开了口,嗓音放缓:“往后母亲若有什么需要,知冷知热的事,直接派人同我说罢。”
郑氏也跟着渐渐冷静下来。
谢珏把错揽在他自己身上,就表示今日之事就此揭过,都不再计较。
可除此外……以后直接来找他,自己不就不必再跟崔皎有交集的吗?
说是关照她,可郑氏总觉得,他无形中又好像是有几分偏着崔皎。
或许连谢珏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我这把老骨头,就该多补一补,免得以后再发生这样的事,你公务繁忙,快回去吧,我也乏了。”
谢珏颔首:“母亲好好休息,我过几日再来探望您。”
可等他走至门口,郑氏终究没忍住开了口:“殿下!”
“那崔氏本性难移,还跟从前一样乖张跋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都敢那般放肆,若就这么放任她,以后还怎么了得?”
谢珏站定。
郑氏以为自己说动了他,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他低声道:“她还是孩子气,想一出是一出,同她计较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