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静和院去抱朴斋并不远,可谢珏今晚所用的时间,却是平常两倍。
直到站定在院外,他才意识到原因。
他竟然走到了主院。
廊下的小窗还亮着,却只有蒙蒙一层光。
谢珏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转身欲走。
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崔皎不想想如何收场,反倒只知道意气用事。
就算不跟她计较,也该多晾她一些时日,让她自己好好想想。
至于那个丫鬟,直接按他的吩咐带走便是。
他严刑逼供过多少高官重臣,怎么可能还要斟酌一个丫鬟的死活?
但是——
丹桂正蹲在院子里料理花草,忽的瞧见一抹颀长身影,几乎愣住。
直到谢珏冷眼一瞥,她才反应过来,试探性地道:“大人来找娘子,可需要奴婢通传一声?”
这话说的,仿佛他是来拜访的客人,来去还要瞧崔皎的脸色。
既是他的宅院,当然他想来就来,谢珏不咸不淡地道:“不必了。”
丢下这句话,他便径自推门而入。
只剩丹桂还站在原地,盯着男人的背影,揉了揉眼睛,仍有些不敢相信。
依照谢大人的秉性,他怎么会过来找娘子?
该不会真要出事了吧?
谢珏当然并不想来见崔皎。
只是他方才忽然想到,大燕以治国齐家为一体,家事失当,便属官箴有亏。
他监察百官,作为御史之首,若是连自己的家事都处理不好,何以服众?
尤其是这个节骨眼上。
最有夺嫡资格的魏王倒下,东宫势头越旺,皇帝的猜忌便越盛。
长安城年后这段平静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了。
他身负大业,汲汲经营至今,更不容行差踏错。
换而言之,他只是来让崔皎安分一点而已。
一进入房中,谢珏便瞧见了榻上高高隆起的被子。
她没骨头似的斜靠着床头,整个人蜷缩起来,跟只屯粮的松鼠一样默默地吃着果干。
听见动静,崔皎也没抬头,似乎是把来人当成了丫鬟,道:“晚些再来收拾吧,我还没吃完。”
谢珏的眉心轻轻一突:“谁教你在床上吃东西的?”
崔皎唰的坐直。
瞧见男人冷淡的眉眼,手上的果干顿时没了滋味,她回呛道:“跟你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在你这儿都是毛病,也不差一样两样。”
说完之后,崔皎又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
谢珏忽然过来,万一是来跟她打商量的呢。
她是不是该冷静点,免得还没开始谈,又把他给气走了。
……但是也不能怪她吧,明明是谢珏一上来先训人的。
她吃了些零嘴,好不容易平复好下心情,结果他一来就劈头盖脸地嫌弃了她一通。
这谁能受得了?
崔皎瘪起唇,想看一眼谢珏现在的表情,但最终只是别开脸去。
她闷声道:“我要睡了,你自便吧。”
从谢珏的角度,只能瞧见她的睫毛。
又长又密,却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崔皎话多的时候格外招人烦,可头一回见她变成了锯嘴葫芦,谢珏也并没有觉得顺眼多少。
莫名地,谢珏心头生出比往常更重的烦躁。
“为了一个丫鬟闹出这副阵仗,你也真是有本事。”
男人冷讽的语气仿佛带刺,崔皎心头被扎了一下,张口欲辩,却又听见他道:
“不是说要让她去跪佛堂抵罪,人怎么现在还在你眼皮子底下?”
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崔皎的心情忽上忽下,一时竟分不清谢珏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犹豫再三,还是试探性地道:“那跪了佛堂之后,是不是就……”
聪明的人说话都擅长点到为止,可崔皎显然并不聪明。
这种事情,也需要他教?
谢珏薄唇一抿,视线挪到窗外,又恢复了往日的惜字如金:“你自己掂量分寸。”
原本结了冰的气氛顷刻间似水化开,崔皎倏然扬起桃花眼,直勾勾地望着他。
先前耷拉的睫毛轻轻颤动,带着几分诧异与旁的情绪,烛火星星点点映在她的瞳仁里,似欲说还休。
她的表情都写在脸上,谢珏怎么会看不懂。他轻扯了下唇角,本想问崔皎是不是知道错了。
既然知错了,往后就别再犯这样的蠢事,记住了么。
可还没问出口,却听见崔皎道:“你不会打算先礼后兵,等会儿便同我商量纳妾的事吧?”
谢珏:“……”
这样的蠢也不许再犯。
崔皎并不知道谢珏所想,她瞧见他一顿,只觉得自己是一下子猜中了。
难怪他忽然退了一步,原来真是为了这个。
积攒的委屈都在这一刻涌了出来,她翻身下床,三步并两步挡在他面前:“你想都不要想!”
烛光下,女郎潋滟的眼尾已经泛起了红,语调更是又急又气:
“三年前你娘便拿无后那一套说辞羞辱我,想要我亲自为你纳妾。如今她的丫鬟旧事重提,我还没算账,你又来——你做梦吧!”
她所说的三年前是哪一件事,谢珏完全不记得。
刚成亲时两人势同水火,他怎么可能留意她的动静。
但是,崔皎发作的原因,谢珏总算知道了。
竟然就只是怕他听了郑氏的话,拿她无所出的理由纳妾而已。
……就为了这点事,闹成这样?
这么想着,可瞧见她发红的眼角,到嘴的话却换了一句:“都是母亲捕风捉影,我何时亲口跟你提过这些东西。”
崔皎:“你还想亲口提!?”
对上谢珏的表情,她也反应过来她理解错了,贝齿碾了下唇瓣,又道:
“我怎么知道是捕风捉影,还是你旁敲侧击早有此意,指不定你今日训斥我,就是想先挑我的错,再顺理成章地纳妾,叫人踩到我头上……”
“满口胡言乱语。”
谢珏不耐烦地蹙起眉,实在懒得再听她说这些没根没据的话,几乎没有停顿,随口便道:
“我从未哪日想过后宅再有别人,以后也不会,你也休要再提。”
男人的声线比往常更加冷淡,可崔皎完全顾不上了,她满心只剩下那半句话。
什么叫做从未想过后宅再有别人?什么叫做以后也不会?
她方才委屈是真,可那番话的确有意夸张,就是想让谢珏反驳她,想听他亲口承诺,往后绝不会往后宅添人。
可实际上,要求、商量,甚至威胁谢珏不纳妾,谢珏才答应,那也只是让她气顺些,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可听谢珏的意思——
“往前刚娶我时,你也没有想过吗?”
崔皎觉得自己似乎一下子踩在了云上,轻飘飘的,有些不真实:“原来你早就决定了要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谢珏的眉头几乎打了死结。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可是更叫他烦躁的是,他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驳斥崔皎这些胡话。
方才那些话没有骗她。纵使不喜欢崔皎,不满意这桩婚事,谢珏也的确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纳妾。
他早就清楚她不会有他的孩子,至于女色,谢珏本身就不感兴趣。
色字头下一把刀,尽管如今要按时与崔皎履行义务,也只是义务而已。
但同样的意思,为什么崔皎复述起来就这么离谱跟肉麻?
难道时至今日,崔皎还会异想天开,以为他对她有旁的情谊么。
可话到唇边,他又忽的清醒过来,心头一哂。
他在干什么,同崔皎讨论他到底爱不爱她?
有这个必要么,他根本不应该在这些只有崔皎会斤斤计较、沾沾自喜的事情上浪费一点口舌。
这个问题,谢珏都没有想过。
因为不可能有第二个答案。
“随你怎么想。”
抛下这句话,谢珏直接去了汤室。
他惯用这种方式单方面终止跟崔皎的对话,崔皎也通常识趣,知道他不想听,便不提了。
但这一回,谢大人很显然事与愿违——
准备就寝时,耳边又忽然响起崔皎的声音:
“你知不知道,当初阿娘也是很晚才生下的我,大伯因此要给阿耶寻妾室,可阿耶认定了就是阿娘,就从来没有打过别的主意。”
她说着,忽然翻过身,往他这边凑了凑。
“他们两个人便是一辈子都不离不弃,成双成对,白头偕老……”
离得太近,她每说一个字,谢珏都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像他脸上轻轻地挠了一下又一下。
方才那股烦躁又重新浮了上来。
他不喜欢与崔皎这般亲密,正要斥她别乱动,却又听见她小声道:“其实我本来很生气的,没想到你竟然会专门来哄我。”
声音越来越轻,直到谢珏都快听不见:“……那我再原谅你一回。”
谢珏一顿。
专门哄她?难道她就指的是刚刚那几句话?
他来这儿怎么可能是为了哄她,分明只是来敲打她,省得崔皎以后再在府里无法无天,又闹出新的祸端。
但鬼使神差地,谢珏没有把这句划清界限的话说出口,也忘了叫她睡得规矩些。
他没有理她,只是余光刚好瞧见崔皎的脸蛋。
她望着他时睫毛扑闪扑闪,像两把小扇子。
谢珏心头生出一丝陌生的,微妙的情绪,却并没有细究。
他只是在想,她的确很好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