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1 / 1)

崔皎唇角轻轻一僵,偏头对上沈蕙,她眉眼清婉,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

席间不想作诗献丑者也不止她一个,只是大家都不会拂长公主美意,大不了便重在参与嘛。

沈蕙忽然来关照她一句,没能解崔皎的困,反倒让她一时间成了众矢之的。

迎着众人的目光,崔皎微笑以对:“沈娘子多虑,只是这题巧妙,我还需要深思熟虑才能下笔。”

长公主道:“这题确实不易,本宫便不设时限,等圣驾来了,再让人收上来,时间充裕,各位也不必着急。”

众人齐声谢长公主体恤。

沈蕙刚刚挑起的话题,便被崔皎轻而易举地挡了回去。

直觉告诉她,沈蕙是故意的。

沈娘子名响长安,从小亦是众星捧月,为人称颂,一向都是眼高于顶的做派。

崔皎生性爱热闹,喜欢与人结交,唯独沈蕙不怎么给她好脸色,两人关系一直淡淡。

直至大半个长安城都知道崔皎在倒追谢珏,又听说圣上有意为谢珏与沈蕙赐婚。

世人是最爱这些两女争一男的热闹的,非要拿她跟沈蕙对比,私下编排,说得难听极了。

崔皎并不想让沈蕙误会自己对她有什么敌意,便主动示好,在沈蕙生辰时,特地寻来一幅价值千金的墨宝。

作诗之人是太后座上宾,长安城的王公贵族为了得他一幅字,可是差点挤破了脑袋。

饶是崔家显赫,崔皎也花了不少心思才弄到手。

崔皎有意借此破冰,也因自己引起了那些对沈蕙的风言风语而愧疚,因此做足了诚意。

沈蕙笑盈盈地收下,与她攀谈了一盏茶,两人聊得还算投机。谁也没提谢珏的事情。

崔皎觉得她人还不错,直到该离府时,她想起还有个小物件没给沈蕙,折返回来,正好听见了沈蕙同丫鬟的对话。

丫鬟问沈蕙,她所赠的墨宝如何安置。

沈蕙讥道:“一个趋炎附势之辈写的庸作,也就长安城那些不长眼睛又肚子空空的草包会视若珍宝,还以得他的作品为傲,拿到我面前来班门弄斧,附庸风雅,不就是刻意炫耀,想要压我一头?”

“这样不值一钱的东西,留在在我的屋里,我都嫌寒碜!”

崔皎承认,她的才学的确不如沈蕙。

可没想到她的诚意跟好心,在沈蕙那儿竟是一文不值,反而成了炫耀。

当面与她为善,背地里却如此讥讽。

她心头横了根刺,自那之后,便不再跟沈蕙往来。

这一桩旧事,崔皎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估计也没有人见过沈蕙私下那趾高气昂的样子。

她不想在人前与沈蕙交恶,就是不想让人误会,她是为了谢珏才看不惯沈蕙,显得沈蕙多无辜,她又多小肚鸡肠似的。

眼下还有更直接的难题,崔皎不再多想,收回神。

对于琴棋书画样样都要学的大家闺秀来讲,就算不擅长诗文,写些勉强应付的陈词滥调,也不是件困难事。

在众人还在绞尽脑汁,试图一展才华惊艳四座时,崔皎已经放弃了推敲斟酌,麻利地作出了一首庸作。

她怕自己落笔太早,长公主觉得自己态度不端,心头有意见,便埋着脑袋,继续装作冥思苦想的样子。

装得累了,还顺便捻了几块糕点。

等半数的人都落了笔,崔皎才停止了装模作样。

不久后,终于听见了大太监尖利的通报声——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太子殿下驾到!”

众人纷纷起身,高呼万岁千岁。

圣上的声音称得上和蔼:“众爱卿平身吧,今日只为勉励新进、赏花同庆,无须拘礼。”

当今圣上是出了名的贤德之君,礼待臣僚,宽仁有度。

可年前魏王谋反一案,面对犯了戒的亲生骨肉,圣上照例批了满门抄斩,连刚出生半月的孙子都没逃过一劫。

帝王心术,常人难以揣摩。

他这么说,众人却不敢真的照做,依旧低眉顺眼做足了礼数。

同圣上一道来的,除了崔皇后跟太子萧瑾,还有几位大臣,谢珏赫然在列。

明眼人也看懂了,先前迟迟不见圣驾踪影,原来是圣上在与这几位大臣议事。

这么说来,这几位可算是圣上实打实的亲信近臣。

席下诸位面上虽丝毫不显,心头却已经暗自揣摩起圣意。

如今长安城暗潮涌动,圣上明面上没有表态,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崔皎没想这么多。等谢珏在她身边坐下,她小声道:“我把你桌上那份点心吃了。”

谢珏瞥了她一眼。

崔皎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因为刚刚大家都在写诗,我不好意思让侍女给我端盘新的。”

她其实不算馋嘴,但一到动脑子的时候就想吃点甜食。

七八岁开蒙时养成的习惯,现在也不曾改。

谢珏:“……”

谢珏:“你作了什么诗?”

这可是戳中崔皎的痛处了,她刚才故意不提自己,只说大家,就是想略过这茬。

她立即坐端正了,直视前方,不再看他:“殿前不得失仪,别交头接耳。”

稳重如谢中丞,唇角都不免轻轻一抽:“…………”

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还会轮到崔皎这么一本正经地教起他规矩。

玉阶之上,德兴长公主命人呈上收来的诗文,同圣上说明了来龙去脉。

圣上虽是戎马出身,却也不乏诗人风雅,于诗文一道颇见造诣。

闻言,他不由颔首:“这题目出的有些意趣,是谁的主意?”

德兴长公主尚未回话,沈蕙便起了身,微微行礼,不卑不亢道:“臣女礼部尚书之女沈蕙。”

德兴长公主止住了话头,瞥了眼沈蕙,又看向圣上。

圣上看着沈蕙,面上并无喜怒,淡淡道:“原来是沈卿的女儿。”

那语气平缓,听不出是赞许,还是随口一提。

不过瞧圣上这样子,像是记得沈蕙的。

能在皇帝面前留下印象,别说对闺中女子了,就是对这些要当官的新进才俊们也是无上荣耀。

迎着一大批艳羡的目光,沈蕙唇角噙上浅笑,向上方微微一欠身,这才重新坐下。

这次琼花宴,本就在借此考量众位新进,以诗鉴人,的确是个不错的法子。

圣上览阅了两三副诗作,并未置评,而是叫人传下去,让太子、诸皇子,还有方才与圣驾一并到殿的大臣们过目。

“朕一家之言算不得什么,还是听听众卿的意见。”

圣上道:“朕今日新得一方象牙镇纸,便赏给拨得头筹之人。”

不一会儿,太子、宣王、齐王等人便从诗稿中择出最中意的一篇。

诸位大臣也跟着纷纷表态。

名义上是各自选出佳作,可再一细看,他们或附议太子,或倾向其余皇子,各有所属。

这么瞧着,又忽然有几分耐人寻味。

到最后,只剩下谢中丞没有选定。

圣上一直没有作声,这时却忽的开了口:“众卿各执一词,朕也举棋不定,那谢爱卿呢,你意下如何?”

帝王一言,四下都静了静,所有人都看向谢珏。

听圣上的意思,似乎最后要交给谢珏来一锤定音。

虽说都知道谢大人才高八斗,他来评选很有说服力,可选的是要入朝做官的后辈,该捧谁踩谁,可不是件轻松的差事。

谢珏起身应:“文无第一,各花入各眼,臣不敢妄断。”

这番话当然是没办法让圣上满意的,他又一转话锋:“倒是有一纸诗,胜在巧思,臣以为尚可。”

宫侍见状,立即将谢珏所言的那一篇呈到御前。

众人不免好奇,到底是哪一篇佳作,能称得起文才惊绝的谢大人这般赞许?

崔皎不免想起沈蕙,她抿了下唇角,低头绞手帕。

不管了,这种比拼才学文采的场合,和她也没关系——

正想着,忽然听见御驾旁的李继公公笑道:“奴才瞧此篇的确切题,字字不提春风花柳,却以桃花入墨,铺面花香,春意盎然,不知是哪位大人所作?”

崔皎唰的抬起脑袋。

为求公正,纸笺上并未署名。她受宠若惊地站起身,袅袅婷婷地行礼:“是臣女拙作。”

方才闲着也是闲着,她便把香包里的桃花瓣拿出来一同研墨,没想到真入了人的眼。

一时间,原本各怀心思的众人俱是面露意外之色。

少顷后,圣上威严平和的声音也染上一抹笑意:“你们夫妻间倒是心有灵犀。”

单论辈分,圣上还算是崔皎的姑父,他这番话不像是皇帝对臣眷,倒像极了长辈调侃晚辈。

原本微妙的气氛在瞬间就松快了下来。

崔皎哪儿品得出来那么多。她脸颊发热,又想偷瞥身旁谢珏的表情,又怕自己小动作太多,显得不够庄重。

她低下头,规规矩矩道:“是臣女献丑了。”

“谢爱卿说的不错,确有几分巧思,”圣上笑道,“坐吧,既选不出头筹,方才被挑中的,朕都有赏。”

众人立即齐刷刷地跪谢圣恩,高呼圣上仁厚英明。

那方作头彩的象牙镇纸没赏出去,但旁的赏赐一个不落,瞧不出圣上是否有所偏爱。

崔皎跟着沾了光,得了御制松烟墨一锭。

女眷之中,就她跟沈蕙榜上有名。

沈娘子靠的是真才实学被宣王选中,得的奖赏自然比崔皎贵重,只是自从崔皎认领了自己的诗文后,她脸色便淡了下去。

至于崔皎,满心只有欢喜。

这是她人生头一回因才学得赏,还是圣上的赏赐。

一整场琼花宴,崔皎唇角的弧度挂上去了就没舍得收下来。

待宴会结束,两人坐上返程的马车。

崔皎原本一贯坐在谢珏对面,谢珏不喜欢跟她靠得太近,她也看出来了,便一直识趣地保持着距离。

可这回,女郎直接霸占了他旁边的位置。

谢珏闭目养神,并不想理会崔皎,然而她歪着脑袋凑过去,眼巴巴地看着他。

便是闭着眼,也能感觉到那道灼灼的目光。

他最终还是睁开了眼,便见崔皎手掌一翻,向他展示自己刚得的那锭松烟墨,得意洋洋地表扬他:“几十篇诗,你一挑便挑中了我的,可真有眼光。”

圣上那句心有灵犀的场面话,恐怕只有崔皎一个人听进去了。

谢珏唇角轻轻一扯:“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能写出这种东西。”

这话显然不是在夸她,崔皎却抓住了重点:“那你明知道我写得不好,还不选人家,选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