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澈的轻咳声提醒了冬暖他的存在。
冬暖回头很狗腿地对他笑了笑,这笑容一直维持到扭过身再次面对于老师。
“于老师,我知道您是个好老师,岁安每次回家都跟我说他很崇拜您,尊敬您,您说的话都是为了孩子好我知道,但我也相信我弟弟,他不会无缘无故打人。”
冬暖穿着打扮得体名贵,没了身上倒刺,众人终于感受到她身上不俗的气质,尤其她身后的男人更是一眼就知惹不起。
于老师之前的疾言厉色倏忽间消失,体恤道:“是啊,岁安姐姐,我一直让岁安坐第一排,这么多年我没让岁安妈妈来开过一次家长会,就是为了避免孩子在学校生出自卑心理,这么好的孩子可不能走错路,我说这么多真的是为了他好。”
冬暖笑容淡了几分,但还是客气道:“您为孩子着想我理解,这么多年我们都不知道原来学校有家长会,可想而知老师有多心系学生家庭,知道我们家里情况。”
“确实,我妈妈来开家长会也是白来,她听不见也说不了,但是可以通知我,我是可以参加的,还有今天这种事您有我号码直接联系我就好,我一直很感谢您对岁安的照顾,一直想来学校见见您道声谢呢。”
汪靖宇的爸爸出声打断两人交谈:“是不是应该先处理下我儿子的事,你看看他脸,嘴巴都肿成什么样了。”
冬暖不咸不淡扫了汪靖宇嘴巴一眼,很明显,岁安直接扇了他的嘴巴。
打得好!
她皮笑肉不笑道:“你就别为难老师了,明摆着你儿子欺负我弟弟听力不好,老师有素质不好说,你还没有眼力见。”
“你......”
冬暖不搭理他,俯身看着岁安问:“岁安,告诉姐姐,你为什么打他?”
岁安一边说一边打手语:“他把我助听器拔下来说我是聋子,我爸爸妈妈也是,还说我和姐姐以后生的孩子也是,姐姐是正常人,他不可以骂姐姐,我很生气才打了他。”
冬暖懂了,汪靖宇以为拔了岁安助听器,岁安就会听不见,但他不知道岁安那个助听器近似于摆设,他不是听人说话,而是看人说话,这些年在学校全靠读唇语,上课时老师背过身讲话他其实就不知道老师在说什么了。
岁安上小学前,她和爸爸纠结过送岁安去特殊学校还是普通学校。
但是为了给他一个语言环境,让他的世界里有声音响动,希望他以后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学习,他们还是选择了普通学校。
她猜得到岁安在学校会有很多困难,也清楚他会面对什么样的挫折委屈,可亲耳听见,亲眼看见,她的心脏仍旧狠狠抽搐拧在了一起。
岁安来到这个世上是她强求的。
她九岁那年家里唯一会说话的外公去世了,她受不了每天放学回到家,家里静到让人浑身发毛。
也受不了家里亲戚见到她总是一副悲悯神情。
他们前一天才说:“这孩子命可真好,爸妈都不会说话居然生出个会说话的。”
可第二天他们又说:“这孩子命可真不好,投胎投到这家,自己会说话有什么用,爸妈都是哑巴又能培养出朵什么花来,一眼望到头了。”
两句截然相悖的话,给她无限可能的人生做了最狭隘的盖棺定论。
他们从来都是无视她父母的存在,经常当着他们一家的面想说什么说什么,欺他们弱,辱她小。
所以在外公去世后,她哭闹着要爸爸妈妈再给她生个弟弟或者妹妹,她想要一个伴。
只是没想到,她强求来的伴成了她一辈子需要赎的罪。
冬暖面色冷凝盯着对面一家三口:“道歉!”
汪靖宇妈妈的火药桶被点着,不可思议吼道:“你有没有搞错,这个小哑巴打了我儿子,还让我儿子道歉,你们一家不是聋子是脑残吧!”
她越说越火大,锋利的指甲蓦地朝冬暖脸上挠去,“我就不信了,我们一家还能被一家残疾人欺负了。”
只是下一秒,一把黑色雨伞猝然出现在她的眼前。
隋澈单手握伞挡住那女人伸过来的手,用力一挑,那女人趔趄后退被她丈夫扶住。
黑色长伞在空中甩了一圈,冰冷雨水如同冷雾般洒在众人身上。伞尖再次抵住地面,他看向于老师,眸底的光晦暗不明。
“你能解决这件事吗?还是需要我请你们校长过来,作为老师你难道看不出来,你的学生和他的家长是怎么欺负霸凌弱势群体的?”
冬暖接话:“我在南江卫视工作,我哥,”
她拍拍隋澈肩膀,“他有一家互联网公司,我们不介意把这件事报道传播出去,让大家看看,残疾人是不是活该被欺压霸凌,十来岁的孩子欺负班上听障同学究竟是家庭教育的缺失,还是学校教育的沦丧,我想这是一个不错的社会话题。”
班主任于老师直至此时才真正站在天平的中央。
最终,汪靖宇先因辱骂岁安和他道歉,岁安再因出手伤人向汪靖宇赔礼。
冬暖恍然想起自己上学和同学发生矛盾时,她的身后从来没有人。
她不敢告诉爸爸妈妈,因为他们知道她被人欺负,只会难过自责却不能替她说话,为她撑腰。
所以在学校的每次争执矛盾,老师都会明目张胆站在她的对立面,要求她出来道歉以平息对方父母的怒火,不论对错。
一句“XX妈妈你就别和祝冬暖同学计较了,她家里情况你也清楚,以后我会好好教育她。”
她就会获得一个怜悯的眼神,以及傲慢的一声“算了”。
等人走了,老师就会和她说:“你看看,要不是我,XX妈妈哪能这么轻易作罢,以后老实点别惹事,你们家谁能解决问题,最终烂摊子都得我收拾。”
她从来没有被公平对待过。
幸好,岁安有她在。
只是于老师......
回到车上,冬暖像是战败了的公鸡,力气全部被抽干,软绵绵瘫在座椅里。
隋澈拿起一瓶水,拧开瓶盖递给她,“岁安不算吃亏,怎么还没精打采?”
冬暖动作迟缓接过水,饮了一口又递还给隋澈。
“可我们走了,岁安还在学校。”
“现在没到放学时间,他当然要留在学校。”
冬暖瞄了他眼,暗自摇头,这就是不同阶级的认知差距。
“你觉得于老师最终强硬做主,让汪靖宇道歉是心甘情愿的吗?他是被我俩威胁的,他肯定是对我们的威逼很不满,我们走后他会怎么对岁安?”
隋澈若有所思注视着她。
冬暖莫名,摸了摸自己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
良久,他眸色深了几分,“所以那个姓于的老师说话做事那么过分,你还能笑脸相迎捧着他,是怕他等我们走后报复岁安?”
冬暖蔫蔫道:“不然呢,我有人质在他手上呀,岁安这种情况普通学校不收,只有这所学校收。”
冬暖垂下眼睫,手指不断捻动,“我也没能力给他转校。”
“考虑过上私立学校吗?私立学校服务意识更强,小班教学老师也能照看的过来,更负责任。”
冬暖脑袋里“叮”的一声。
对啊,以前她不但没钱还欠一屁股债,现在不一样了,等隋澈答应给的生活费到账,她完全可以给岁安转去私立小学。
她虽这么想,但并没有表露出来,只是舒出一口气无奈道:“我也想啊,但条件不允许。”
隋澈眸光微动,看着前方道:“名仁学校,今越投资的一所私立学校,小学到高中全学段覆盖,小班教学一个班最多20人,你觉得行么?”
冬暖惊喜睁大眼睛,琥珀色的眼球在阴暗的天色里闪着漂亮的柔光,喜悦充盈了整个车厢。
她脑袋忽地倒在隋澈肩头,蹭了蹭,声音里全是笑意:“行行行,可太行了,我哥哥怎么这么厉害,我这么多年解决不了的事,你这么轻轻松松就帮忙解决了。”
她扬起脑袋凝着隋澈,语气十分认真:“你早说的话,我刚刚就把那个于老师臭骂一顿了,枉为人师。”
“瞿萧,现在回去,我要和他大战三百回合。”
瞿萧踩油门的脚一滞,为难看向后视镜里的隋澈。
隋澈嘴角上挑,声音温柔:“别理她,你开你的。”
冬暖兴奋地双手握住隋澈手腕,“哥哥,我要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都行。”
“你有钱么,一般餐厅我不吃。”
“有,当然有。”现在没有很快也要有了。
隋澈将手腕从她掌心抽离,掏出手机,“卡号。”
看看,钱这不就来了。
有什么事能比财神爷就在身边来的幸福。
冬暖扭扭捏捏拿出手机给他发去一串卡号,解释道:“我要是不收怕你在爷爷那为难。”
手机银行提示到账一百万。
隋澈收起手机道:“之前不知道你钱不够用,抱歉,是我疏忽了,你和我婚姻存续期间,理应由我负担你的生活开销。”
冬暖摆手,“不疏忽,不疏忽,我一直都是这么生活的,习惯了。”
只要以后不疏忽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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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萧的车开了很久,从郊区到闹市区,又从闹市区开到江边。
车停在了一处庭院外,白墙黛瓦筑起的拱门右侧,镶着块形状不规则深色的大叶褐檀木,上面镌刻着“暖春私院”四个大字,笔锋苍劲有力。
雨已经停了,冬暖下车,往拱门里探望,庭院深深,环境通幽。
“这是吃饭的地方?”冬暖狐疑回头。
隋澈抬脚往里走,“今天放过你,乔迈启请客。”
冬暖眉毛扬起,太好了,免费蹭顿饭。
暖春私院比起餐厅,更像是一家会所。
桌游、KTV、餐厅、SPA、各色服务应有尽有。
乔迈启看见他,白皙的面庞浮起略带点痞气的恣意笑容。
“祝、祝、祝......”他祝了半天愣是没说出后两个字。
冬暖刚想开口再做回自我介绍,就听他道:“祝你好,不对不对,祝你暖,也不对,祝你生日快乐。”
“哈哈哈.......”他越说笑得越是欢快,那笑声让冬暖逐渐黑脸。
这人绝对故意的。
“我想起来了,祝冬暖,哈哈哈哈,跟你开玩笑呢,你名字那么好记,我可没忘。”
冬暖气得要命,她的名字可是她外公想了两天两夜给她取的。
“是吗?一点也不好笑,Maggie哥哥。”
乔迈启笑意僵在脸上,“你叫我什么?”
“Maggie啊,难道你英文名不叫这个?迈启,Maggie,多顺呀。”
所有人闻言皆是一愣,然后传来此起彼伏笑声,就连隋澈也忍不住弯起唇角。
冬暖一脸无辜望向隋澈,“哥哥,我说错了吗?迈启哥哥的英文名难道不叫Maggie吗?”
蒋峻笙道:“这英文名挺好,以前叫不叫不知道,反正以后叫了。”
乔迈启没好气瞪了冬暖一眼,扯唇问:“隋澈,你要不要管管你这个妹妹,怎么给人取外号呢,这不是欺负人嘛?”
隋澈带着冬暖到沙发上坐下,从茶几上选了一杯烟蓝色的饮料放到冬暖面前,漫不经心道:“我妹妹,想欺负谁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