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凡见问，却急忙从地上收起画卷，藏进了画袋。佯装毫不在意地说“我卓凡久在京都，画些美人不也正常，不要胡说！”

收起时，却是万分小心。紫上看在眼里，却不明说。兀自上了马车，不再多言。

接下来几天，两人依然是卓凡驾车，紫上坐车。卓凡在前驾车时，总是哼着小调。紫上在后坐车时，总是翻着书籍。两人关系不近不远，不浅不淡。

到了景色甚美的地方，卓凡依然会停下马车来欣赏一番，然后再拿出大笔，恣意挥洒一番。紫上也识相，远远坐在僻静的地方，不打扰他。

这是路过的是一处乡间小桥，桥边有一株紫薇树开得甚好，淡紫的花拥拥攘攘地开了一片，直上凌霄。

卓凡便把马车停在紫花最盛的地方，月落坐在树下，卓凡远远坐在桥头，望向这边。

那日紫上正穿了一件月白的衣裳，发间垂着流苏，在那紫薇树下看书的模样，真的美得无法形容。

卓凡远远看着的时候有些看呆。心中赞叹的是，紫上与京都中那些贵小姐，的确有太多不同。不光光是姿容的出色，更是天然的美好无法让人挪开眼睛。

卓凡在心中自笑：“难怪源氏光会对这样一个女孩子，分外在意！”卓凡望着她时，却又隐隐地想起那个人来。

一样的美好浑然天成，一样地温柔触动人心。即便卓凡已多年却曾见她，未通音信。但是她的模样，卓凡却时时刻刻都记在心里。

卓凡小心地从画袋里抽出她的画像，厚厚一叠，不少画纸已经泛了黄，却也有几张墨迹才新，这这几日刚添上的。

卓凡望着画中的女子，回忆着那眉目，那笑容，以及她说过的话语。

“卓哥哥，不要去京都为官，你便在这青城山住下吧！我已经和爹爹说过了，我要嫁给你，以后我们便在这片山下牧草最好的地方安家。放羊牧牛，你说那该多么惬意呀！”

“卓哥哥，为什么你非要离开这儿呢？你不是说，最喜欢和云儿呆在一起吗？你若是离开了，便再也见不到云儿了！”

“卓哥哥，你要远去，一定是因为你有你的理想和要实现的事吧！云儿不懂，但是云儿觉得这里的世界，才是最纯净最美好的。若有一日，卓哥哥厌倦了漂泊，那么，就回到这座青城山来吧！你要记得啊，云儿总是在这里等着你的啊。”

泪水，冷不丁落在了那宣纸上，化了开了。卓凡要去擦，却早已来不及。

卓凡自恨，像他这样年纪的大叔，没有成婚，也没有家。心头惦记的只有曾经的那个人。但是十年过去了，她一定早就结了婚，早就有了自己的家。

当初明明是自己离开了她啊！因为没有办法甘心只留在一个地方，而选择了离她而去。如今有什么资格，再去挂念呢！

可是，越是不想挂念的人，她越是偏偏占据着脑海，挥之不去！那是七年前的一个晚上，京都上元灯节，到处都是欢声与花灯。

那一年，是卓凡最春风得意的一年。剑术问鼎京都，画技更称一流。结交来往之人，都是京都显贵。暧昧欢愉之女子，都是名媛花魁。

有着不少女子对他秋波暗送，殷勤侍奉。左拥右抱，流连烟花之地，更是日日如此，夜夜这般。

这夜，卓凡又似往常一般与达贵们欢笑畅饮，作陪的都是京都一流的美人儿。这时门外有人来报，说一位女子要求见于他。

卓凡以为又是哪个京都小姐送情诗来，刚欲回绝。门人却已领了一个天然无饰，衣着也并不华贵的女子进来。众女宾纷纷低笑起她的打扮，猜测她是谁。只有卓凡，一眼便认出了她。

京都热闹的长桥上，云儿站在卓凡面前，笑颜如旧，只是那笑中似带着隐忧。

她将一条叠的整整齐齐的羊绒围巾奉上，笑中带泪“卓哥哥！这是家中羊儿产的羊毛，我亲自浣洗了，揉成羊绒，为你织了一条围巾。”

“京都虽然在南方，可我听京都回来的人都说，这里的冬天深冷，比北方更甚。卓哥哥有了这围巾，便不怕了！”

卓凡接过那围巾，竟是柔软至极。不知她的手是在那冷水泡了多久，怎般揉搓，才得这样柔软的毛线织成。

卓凡有些语塞，不知是感动还是有愧。

却见云儿笑中带泪“卓哥哥！我爹爹为我说了一门亲。大概年后春天，我便要成亲了。可我还想再见卓哥哥一次，再见一次便无憾了！”

“云儿。。”卓凡的眉宇也轻锁了起来，那样的心疼，是不自觉不自知的“你跑这么远，就是为了来见我吗？”

云儿笑着点头，明明带泪，却笑得心满意足“是啊！因为最喜欢的就是卓哥哥了。云儿最开心的，就是和卓哥哥一起在青城山度过的日子，一起在山边放羊，一起在花海奔跑。卓哥哥送给我的每一幅，我都用心收着。。。可是卓哥哥，并不喜欢云儿吧。。。”

“不，不是的。。。”卓凡脱口而出。他不是不喜欢，而是相比之喜欢一个人，留在一个地方。他的本性注定了他是浪荡不羁的，是自由和不能被困住的。

他总想去更多更繁华，更热闹的地方，看更多的风景，结识更多的人。他没有办法让自己停下来，哪怕那个地方他其实很喜欢。

卓凡迟疑了，不再说下去了。

灯笼照着云儿的脸庞娇柔可爱，可那张分明美好的脸庞上，却挂满泪水，她轻轻地摇头，让他不必再说。然后紧紧地拥抱了卓凡。

那是云儿最后一次拥抱卓哥哥啊，依偎在他的胸口，感受他的体温和心跳。她只是轻轻地摇头，轻轻地说“我早已知道你地选择！我只是希望你快乐，你幸福，你能够被一个温柔的人守护。如果终有一天，你追寻到了你所要追寻的一切，那么我便再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云儿轻轻地松开了手，然后向后慢慢退去，笑着对卓凡挥了挥手道别道“回去吧！卓哥哥！你看烟花快开始了，我也该走了！”

“云儿。。。”卓凡的目光追随着云儿，却眼见看烟花的人群，把她的身影冲散。卓凡拨开人群，想要追上去，但是却被推到了长桥的最高处。

远远地，他看到了那个娇小的身影消失在人群。

不知道怎么回事，是天上那烟花的碎星子落在了他的脸上，还是他的眼中滚下了泪。他并非不喜欢着云儿，而是说服不了自己贪婪的心。

可是等她离去，当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卓凡却觉得心中最重要的一件东西，一起跟着消失了，像是突然缺失了什么，变得空旷再也无法填满。

再后来，卓凡依然在京都风生水起，也没有再听到关于她的消息。或者说，卓凡刻意地在回避关于她的一切。

他不敢回到那片青城山的脚下，也不敢去打听关于她后来的生活。卓凡想，她大概是成婚了，大概依然住在青城山下，在那片牧草最青的地方安了家。她的孩子，也许正奔跑在羊群周边，而草屋前，她正和另一人，远远望着他们。

不知道为什么，卓凡想到这里的时候，便不愿意再去想。他麻痹自己，流连于秦楼楚馆，身边的女子来来去去，却无一人再入他心。

再后来，他对这一切都厌倦了。他又开始觉得京都中的繁华也是牢笼，他想要去游走四方，寻找更广阔的天地。

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卓凡对云儿的思念越来越深。起先画画时，无意间便会画着她，再后来，日日都会思念，最后，变成了日日都会画她。他越逃避，那样的思念越深，直到有一天他猛然发现，云儿在他的心中，早已扎了根，是一根刺一般，深深埋进了他的心里，再也无法去除。。。

卓凡不知道自己出神了多久，只觉得手中的画卷，拿了半日有些酸，便把它们都收了起来。

回过神来再去看紫薇树下时，却不见了紫上的踪影。

卓凡一下慌了神，他既然答应护送紫上，自然要对她的安全负责。可是紫上哪儿去了呢？卓凡拿上画板和画袋，先放回了马车，然后顺着紫薇树边的那条小路，往溪边找去。

卓凡顺着小路往前，拨开挡住去路的芦花，眼前豁然开朗。此时太阳已快西下，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倒影着小桥，也倒影着那棵紫薇树。

紫上坐在芦花边的石头上，正聚精会神地画着什么。长发从她的肩膀披落下来，而她手里拿着画板和纸。

画纸上，画的正是小桥紫薇，倒影斜阳。

“要画画的话，构图一定很重要吧？远远觉得，映着水面画紫薇，应该是更好的，便来到这里画了。”

卓凡本是悄悄走近，不欲打扰她的，但见她说话，便知她早就发现自己了。卓凡站在她身后，仔细审视了一番道“结构，形态倒是都没有大错。光感却是差了些！若是这水影处，光感再透亮些，便更好了。”说着，卓凡提笔，为紫上点缀了几笔。画面顿时更加明亮。

紫上微笑，接过了笔，却不再画，只是叹息收起。卓凡道好奇了“怎么不画了？画画总该善始善终啊。”

紫上轻轻摇头“无人指导地瞎画，也不知画得是对是错。若是方法错了，画得越多便错地越久！”

卓凡笑笑，听她之意，还是希望自己能收她为徒，教她画画啊。便问：“我看你天赋不错，确实有学画的潜质。只是你为什么要画画呢？京都中，有的是贵族小姐们要我教她们画画。她们不光没有天赋，还想求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美名。难道紫上小姐也是一样？”

紫上却轻轻摇头，心中笼上淡淡愁绪“不知公子有没有和先生说过，此去仙游不久，公子便要往西边去了。”

“那日先生说，让紫上到了仙游，再让公子教我画画也不迟。方不知，紫上并没有那样的机会请求公子亲自教导了。”

“可是依然想要学画。想如先生一般，有思念的人，便画下来了，才好日日相见。。。”紫上微微转过头去，不让卓凡看到自己落泪。

卓凡动容了，便答应了下来，只是提前说道：“我教学严苛，紫上可不能怕苦怕累，觉得辛苦便不再坚持了。若是如此，卓凡是不教的。”

紫上欣喜欢快答应：“是，师傅！”

自那天以后，卓凡便开始教紫上画画。让卓凡颇为欣喜的是，紫上是那种极少见的，天生对画画极有天赋的人，不光灵性高，悟性也高。只不过指导过几次，卓凡便能明显觉出她的进益来。

这一天，紫上随着卓凡已经画完了画，便回马车内休息。因为小路尽是偏僻的地方，又刚巧过山路，这一带没有旅店，两人便宿在了林间。

睡到半夜的时候，紫上突然听到马车外有火烧的啪啪声，吓得从梦中惊醒，不知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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