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父母(1 / 1)

去医院的路上,安瑞问我:“要不买个果篮跟你一起去看看叔叔?”

“不用!”我赶紧拒绝,事情不要一乱再乱。

他也没有坚持,“那我等你,待会儿送你回去。”

“要等很久。”

“没事。”

我不再啰嗦,拿了饭盒下车,转身进了住院大楼。

走进病房的时候爸妈正在争论着什么,见我来了才住了口。

妈妈身材瘦小,性格却很强势,在家里一向说一不二,即使爸爸躺在病床上也不会迁就。

我早已经习惯了他们的吵吵闹闹,自顾自的拿出准备好的午饭和干净的碗筷,伺候他们吃饭。

“爸,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检查做完了吗?”

“嗯,多亏秦昊安排的周到。”

“你姐过两天去日本出差。”妈妈看似不经意的说了一句。

姐姐从小到大都是父母的骄傲。

“哦。”我给父亲添了一勺米饭。

“你爸出院的时候你得过来,你姐不在,我一个人跑上跑下的可受不了。”

“我知道,您放心吧,我请假。”

“你弟昨天带女朋友回家了。”

“您看着怎么样?”

“还行吧,他喜欢。”

“那就好。”

“艾西,你自己的事情也要上心。”

“嗯,我明白。爸的检查结果什么时候出来?”我自然的转移了话题。

“明天吧,秦昊说你爸恢复的挺好的,应该没什么问题。”

待他们吃完,我收拾好碗筷,出来时安瑞的车果然还等在那里。

“这几天在家休息吧,公司的事情我来处理。”他说。

我连忙拒绝,“不用,以后这种事情还有呢。”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那晚上怎么办?”我提醒他。

“晚上?”他一愣,随即便道:“你别操心了,我自己想办法。”

“那就多谢。”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我头靠在车窗上,累得也不想说话。想着刚才爸妈的态度,禁不住也是一阵心寒。

他们总说姐姐很忙,可是我也有工作!

如果换一家公司换一个老板,谁又能由着我这样随随便便就请假?话说回来,难道安瑞的这份人情我就不用还么?

我已经习惯了父母的予取予求,到越发惯的他们提任何要求都仿佛天经地义,再也不必顾及我的情况。

可是不这样迁就他们又能怎么样?爸爸并不是365天都住院,父母也不必我日日伺候。如果事事都认真的去计较,这份早已淡漠的亲情留着还有什么意思?

其实像我这样从小便离开父母的孩子,即便回到父母身边也找不到依靠。灵魂永远既不在此也不在彼,如同漂泊的浮萍一般生不了根,也上不了岸。

我可能生来就没有什么反抗精神,也很早就懂事。我懂得要向权威低头,隐藏起自己的心事,不要轻易发表意见。

在叔叔家的时候我会帮大人干活儿,也看的懂他们的脸色,平时即便被欺负也从不和哥哥妹妹吵架。

我并不是讨好型人格,我只是不想被特别的注意。因为有一次就够了,我实在是不想半夜里再被关进那间漆黑的柴房。

能抱怨吗?向所有认识的人说——嘿!来看看我,我这个可怜虫!可是我已经读过了《祝福》,不可能再犯祥林嫂那样的错。

说到底叔叔婶婶也只是普普通通的农民,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劳耕作,也不过满足一家人的温饱而已,如果家里的条件能好一点,婶婶也不会那么护子心切,好在印象中他们并不曾打骂过我。

事情变成这样也不能怨父母偏心,他们也有难处——在那样的年代,双职工也很难独自带大三个孩子,何况我和弟弟只差一岁半。生活所迫,有些事不行真就是不行。

合上眼睛,警告自己不要再想了!人生一世太多牵绊,不如意事也常八九——我相信人人如此,不独我这一个。

安瑞把车停到楼下,我再次道了谢。

“你身体还行吗?”他不放心的问。

我打起精神,笑道:“行!只要休息休息就好了,你放心吧。”

“有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嗯。”

到家洗了澡,我直接躺到床上去。没想到这一觉居然就睡到了下午四点,我赶紧起来做了晚饭送到医院。

陪着父亲吃完,收拾好碗筷,又陪着他看了一会儿电视。

八点半洗漱,服侍爸爸躺下,窗外夜已深沉。

还是睡不着,悄悄的起身下楼来到住院楼后的小院儿,这里有一个可以歇脚的凉亭。

盛夏天气炎热,离开了空调房,不多时便汗湿衣襟。

古人说“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也是苦中作乐吧?可是在病房里闷的久了,还是想出来透口气儿。

此时夜寂人空,草丛中鸣虫呢喃,天上一轮明月,月光皎洁,倒是照得人心里一片宁静,令人不禁生出“不知天上宫阙,今昔是何年?”的感叹。

今夕是何年呢?仿佛日子还没有好好的过,展眼人便已到而立之年。

那美韶华去之何迅?我半生劳碌,纵然暂时换得衣食无忧,将来究竟会怎么样呢?

一个人该不该出生,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这样的哲学问题曾经长时间的纠缠过我,而如今我只想尽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事,不再祈求别人的认可。

每日里忙得昏昏然,很少有机会如此感伤。是这医院的氛围吧,生死轮回之地,让人越发觉得前路遥遥,人生凄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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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瑞回来以后我确实轻松了很多,爸爸出院我才能有时间去接他们。

办好手续,打车送他们回家。

进门放下大包小包的东西,把换洗的衣物放进洗衣机,开始收拾房间。

妈妈退休后又被单位返聘,爸爸住院,除了轮休她一样坚持上班。家里没人管,厨房洗菜池里还堆着中午用过的锅碗瓢盆。擦地、洗衣服、做饭,家务事一直做、一直做也就成了习惯。

吃了晚饭又重新收拾干净厨房才出来,外面天已经黑了,幸而灯光昏暗的林荫小路上还有三三两两遛弯儿的老人。

暑热难耐,头昏昏沉沉的,一时间又叫不到出租车,走得累了,我索性坐到路边的长椅上。

微信一直滴滴滴的响个不停,都不用看,肯定又是那位甲方的韩大经理!这人总是大晚上突然蹦出来发一些撩骚的话,可是我也拿他没辙。我对人并没有成见,却也觉得会这么做的人多少是“有病”!

不久前有个业内的小聚会,安瑞不在,是我去的。不过就是聊聊工作,联络一下感情。餐桌上人那么多,他却敢拉我的手,还要说是一见钟情。若不是几个认识的人拦着,事情还真难收场,因为你没办法跟一个装醉的人讲道理。

那一位倒并不像是刘哲,可是毕竟只是一面之缘,这“情”究竟从何而起呢?说到底也还是见色起意罢了!

我对工作伙伴一向都是以礼相待,从不曾对他们提过任何额外的要求。可为什么轮到我的时候,却总是会遇到这样的奇葩?

我问小春,小春说:“还不是因为你年纪不小了还是单身?你那个行业又是男多女少,你不知道这种情况最能引人遐想吗?”

“错还在我喽?我不服!”

她说:“不是错不错的问题,是事实已然如此!你能改变事实吗?你有胆量就把他们都骂回去,你敢吗?

我不敢。

唉……我对身边所有的人都忍字当头、无欲无求,唯有小春才是例外。莫非我此生挚爱竟是她不成?

刚想到小春,她便来了电话。

“亲爱的,你爸的情况怎么样了?”

“已经出院了。”

“过来喝酒吧!”

“不行。才刚出来,这边偏僻打不到车。”

“这么晚了你才出门回家?”

“也不算太晚。”

“你爹妈心真大!就留你在家住一晚能怎么样?”

“没有多余的房间,姐姐屋子里尽是资料。”

“资料也是废纸,有用的她能带出来?!”

我笑道:“是我不愿意住,明天不好上班。”

“你呀!”她催促道:“不说了,你赶紧叫车吧!”

我笑道:“已经叫了,只是刚才不知道为什么换了接单的师傅,估计晚一点也就到了。”

“到家务必给我打个电话!”

“好的,你放心。”

刚挂上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竟是安瑞。

“姓韩的究竟怎么回事?电话竟然打到我这儿了。”

我没说话,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直接把他拉黑吧,这人脑子有问题吗?追女孩子竟敢追到老板家!”

“拉黑了没事吗?”我怕甲方为难他。

“有事你也不用管,难道还要你跟这种人纠缠不清吗?”

“好。”

“以后再遇到这种人一律拉黑。”

我笑道:“好的。”

“声音怎么这么嘈杂,你在哪儿?这么晚了还没有回家吗?”

“今天接爸爸出院,我从爸妈那儿回来,就快到家了,你不用担心。”我说了谎。才发现自己最近真的是长能耐了,谎话几乎张口就来。

“你到底在哪儿?”他却又抬高了声音问道。

我正踟蹰着该怎么圆谎,一辆车停在路边,我看了一眼车号,不禁松了口气,师傅终于赶过来了。

我赶紧坐进车里报了自己的手机尾号。车子缓缓启动,我才敢对安瑞说:“你放心吧,真的已经在路上了。”

“陈艾西,你说话有准儿吗?大半夜的你这是要干嘛!”他在那边吼道。

我没办法,只得给他发了个定位,“你看,我没骗你!”

他叹了口气,这才放低了声音道:“这种事儿你就不能提前跟我说吗?我去医院接你一趟会怎样?”

“安瑞……”

“好好好,是我瞎操心!你注意安全,回去好好休息。”他生气的挂上了电话。

关掉手机屏幕,黑暗中我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寒冬腊月的晚上——

那晚下了职称补习班的课,外面正下着大雪,风吹得那么紧,我冷得想哭。

二环路上车水马龙,我攥着自己冰冷的手像傻子一样盼着安瑞能来接我一下,他知道我今天上课,他也知道我上课的地方,天气异常的冷,哪怕只是因为可怜我一次也好,最终却还是只能等公交车。

那一刻我才明白,梦想永远都不会照进现实。

那一晚的冷,一直刺进心里,时刻提醒着我,永远都不要再对他有任何情感上的奢望。

可是如今这又算什么呢?我该感谢他的关心吗?不该吗?有时候觉得自己的人生真是滑稽!

微信铃声又响,我立刻打开APP拉黑了那个神经病。

无论如何,安瑞这么多年在公司内外一直都很维护我,这也让我的工作环境变得单纯很多。

对他的眷顾,我不是不感激,可是如今……

如今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似乎复杂得有些超越了普通上司与下属的范畴,这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很久以前,我对他确实有过不切实际的幻想,如今时过境迁,一切早已归于平淡。

我对未来并没有什么期待,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就好,我绝对不想跟他有任何超出工作范围的情感纠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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